《长夏未喧》吃鱼用孜然

3、炭青

　　宋祈砚勉强听完余下几句客套，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微微欠身送别几位合作方。等到几人的身影彻底汇入宴会人群，不再看向他这边，他才缓缓直起身，肩背那根一直绷紧的线稍稍松了半分。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附近宾客的视线，眼皮轻轻向上翻了翻，一个极淡、几乎转瞬即逝的白眼悄无声息落下来。眉尖蹙起一点浅淡的褶皱，眼底方才温顺柔和的光泽尽数褪去，只剩下直白的厌倦。他抬手，不动声色地用袖口蹭了蹭方才被那人拍过的上臂，动作很轻，外人只会以为只是整理衣料，只有他自己清楚，是想擦去那层令人不适的触感。
　　心底翻涌着细碎的吐槽，可他不敢久留。耳边依旧环绕着此起彼伏的寒暄声，随时都可能有人再次转头看过来。只短短几秒，他便重新放平眉眼，把所有不耐全部压回深处，脸上又换回那副安静懂事的模样，打算往侧边稍微退几步，暂时躲开人群的包围，喘一口气。
　　他刚挪动半步，视线无意识扫过大厅角落的阴影。
　　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目光里。
　　江叙岑还站在那里。
　　没有躲，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方才宋祈砚转瞬流露的厌烦、下意识的白眼、擦拭手臂的小动作，尽数落进对方眼里。
　　宋祈砚脚步猛地顿住。
　　心跳漏了一拍。伪装的平静裂开一道缝隙。他没想到，自己藏在暗处的情绪，居然被人完整看见了。
　　仓促之间，他来不及调整神态，眼底残留的那点厌弃还没完全敛干净，就这么和远处的少年对视。短短一瞬的错愕过后，一股莫名的烦躁猛地窜上来。
　　搞什么。
　　宋祈砚心里暗骂一声，无声地在心底嘟囔，真他妈倒霉。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另一面，居然被一个陌生少年抓了个正着。
　　没有慌乱躲闪，只是定定回望过去。没有局促，只有一点被撞破秘密的别扭，还有随之漫上来的心烦。
　　江叙岑依旧没动。隔着错落的宾客、晃动的灯火，二人遥遥相望。江叙岑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像是看懂了人前那层温顺外壳之下，全然相反的模样。
　　宋祈砚最先移开视线。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重新调整好表情，不再往角落的方向多看。心底已经乱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被陌生人尽收眼底，这种被窥探的感觉，让他格外不痛快。
　　他慢慢往后退，脚步放得很轻，刻意避开往来宾客，沿着宴会厅的墙壁，一路走向通往露天露台的玻璃门。大厅里的喧嚣如潮水一般在身后起伏，那些客套的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成年人试探拉扯的话语，全都像细密的网，缠得他胸口发闷。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暂时逃离这满是虚假客套的牢笼。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微凉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吹散了身上裹挟的香水味与酒气。露台很空旷，晚宴大部分宾客都留在室内应酬，极少有人愿意离开温暖明亮的大厅，来到这处安静的地方。大理石栏杆冰凉，夜空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看不到几颗星星，远处城市楼宇的灯火连绵成片，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海。
　　宋祈砚走到栏杆边，抬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一盒烟，指尖捏着烟盒，轻轻磕了磕，一支烟便从里面滑出来。他用牙齿衔住烟身，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金属外壳冰凉，指尖按压，一簇小小的火苗腾起，微弱的火光短暂映亮他眼底还没有褪去的烦躁。火苗凑近烟卷，烟草慢慢被点燃，淡淡的烟雾缓缓升腾起来。
　　他吸了一口，烟气顺着喉咙滑入肺里，再缓缓吐出去，白色烟雾在晚风里散开。紧绷许久的肩背，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方才在宴会厅里强行维持的乖巧体面，随着烟雾一点点消散。他单手搭在冰凉的石质栏杆上，指尖夹着烟，垂着眼，目光落在远处城市的灯火上。
　　心底的火气依旧没有完全压下去。
　　真是见鬼了，偏偏在他卸下伪装的那几秒，被那个陌生少年看了个一干二净。宋祈砚心里闷闷地想着，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刚好站在角落，刚好看见他藏起来的厌烦。他精心维持了一整晚的形象，在别人眼里是沉稳懂事的宋家小公子，可那个江叙岑，看见了面具裂开的样子，看见了他翻的白眼，看见了他下意识擦拭手臂的排斥。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唇间漫出。这种偷偷抽烟的感觉，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不用伪装的时刻。在家里不行，在学校不行，在任何长辈面前都不行，只有像这样，躲在没人看见的露台，他才能不用压抑自己真实的情绪，不用逼着自己微笑应答，不用强迫自己忍受那些油腻的打量和越界的触碰。
　　方才那个合作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还有那一下拍在胳膊上的触碰，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他浑身泛起不适感。明明只是一句夸奖，一个看似亲切的动作，内里藏着的打量与算计，却让人恶心。所有人都默认他应该乖乖承受，默认他作为宋家的后辈，就该笑着接纳所有的试探，不管对方的举动多么越界。
　　宋祈砚眉峰蹙起，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细碎的灰烬落在露台的地砖上，被晚风一吹便四散飘走。他低声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群老东西，一个个冠冕堂皇，肚子里全是算计。人前满口仁义客套，背地里打量人像打量一件商品。
　　他本来以为这个露台只有自己，能安安静静待一会儿，把一整晚积攒的烦闷全部释放。可身后传来轻微的推门声响，玻璃门滑动发出低沉的动静。
　　宋祈砚的脊背瞬间一僵，下意识把烟往身后藏了藏，转头看过去。
　　是江叙岑。
　　少年缓步走出玻璃门，身上同样穿着合身的正装，没有多余的表情，步伐平缓，一步步踏入露台这片安静的空间。晚风掀起他衬衫的衣角，他目光直直落在宋祈砚身上，一眼就看见了少年指间夹着的香烟，看见缭绕在他身侧的白色烟雾。
　　江叙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宋祈砚脸上。方才在宴会厅看见的那一幕还在脑海里，此刻眼前的少年，完全褪去了人前温顺安静的模样，眉眼间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指尖夹着烟，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耐与桀骜，和大厅里那个教养完美的宋家小公子判若两人。
　　宋祈砚看见来人，心底那股烦躁又往上翻了一层。
　　怎么又是他。
　　真是阴魂不散。
　　他没有立刻掐灭手里的烟，也没有刻意摆出礼貌的神态，只是侧过身，半边身子靠在栏杆上，指尖依旧夹着烟，淡淡的烟雾缓缓向上飘。他抬眼看向江叙岑，眼神没有了方才面对长辈时的温顺，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你跟着过来干什么？”宋祈砚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晚风揉碎了他的话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冷淡。
　　江叙岑没有往前走，就停在几步之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只是出来透气。”
　　“巧了。”宋祈砚扯了扯嘴角，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带着几分嘲讽，“哪里透气不好，偏偏选这里。”
　　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白雾隔开两人之间的视线。被撞破秘密的窘迫，加上此刻被人打扰独处的恼火，交织在一起。宋祈砚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自己所有藏起来的、不愿被外人知晓的一面，接二连三被这个人撞见。宴会厅里的变脸，此刻偷偷抽烟的模样，全都落在对方眼里。
　　江叙岑安静地看着他，视线掠过少年夹烟的手指，掠过他紧绷的下颌，掠过他眼底藏不住的厌烦。他没有评判，没有开口指责，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份平静的注视，反倒让宋祈砚更加心烦。
　　宋祈砚微微偏过头，避开江叙岑的目光，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指尖轻轻摩挲烟身。他心里暗自吐槽，这人到底想干什么，盯着自己看是什么意思，是打算去跟别人说，宋家小公子背地里抽烟，还会对着长辈暗自翻白眼？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心底的烦躁更重。他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自己，只是不想自己藏起来的情绪，变成别人口中闲谈的谈资。这场晚宴本就已经足够煎熬，现在又凭空多出这么一桩麻烦。
　　晚风持续吹过露台，裹挟着烟草淡淡的气息，玻璃门之后，宴会厅的喧嚣依旧源源不断地传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朦胧遥远。露台之上，两个少年安静对峙，一个指尖夹着烟，满身不耐，一个静静伫立，目光沉静。
　　宋祈砚沉默了片刻，再次侧头看向江叙岑，语调冷了几分：“看够了？”
　　江叙岑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在晚风里清晰传到宋祈砚耳中：“没有别的意思。”
　　“最好是。”宋祈砚低声回应，烟燃到后半段，温热的烟气漫上来，他抬手，将烟摁在露台石栏杆预留的烟灰凹槽里，缓缓掐灭。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方才借着抽烟释放出来的情绪，又开始慢慢收拢。但眼底依旧残留着没有散尽的冷意，没有变回宴会厅里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他清楚，不能在这里僵持太久。露台只是短暂的避难所，迟早要回到灯火璀璨、满是虚伪客套的大厅，继续扮演那个懂事得体的宋家小公子。只是他没想到，这场难熬的晚宴，会遇见江叙岑，会被对方撞见自己卸下伪装的样子。
　　宋祈砚抬眼，再一次看向面前的少年，心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与烦躁。这场相遇来得猝不及防，像是平静湖面投下一块石子，打乱了他原本独自忍耐、独自消化情绪的夜晚。
　　远处城市灯火连绵，晚风掠过露台，卷起地上零星的烟灰。宴会厅的欢声笑语依旧不断，而露台之上，两个少年的第一次正面碰面，就这样在烟草余味与微凉夜色里，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