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情殇》弗云

25、第二十四章 第二日赵晃

　　第二日赵晃再次来到赵匡胤的营帐里。
　　赵匡胤还是没有醒来，躺在虎皮榻子上，显得他一个冬天没晒过太阳的皮肤白得渗人，嘴唇的颜色跟皮肤几乎相近，上面裂着细细的纹路，像干涸了许久的河床一样，赵晃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哥哥裂开的嘴唇裂开来，生生的痛。
　　在塌前的木凳上坐下后，赵晃从被子里握住赵匡胤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颤，手用了一下力，榻上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赵晃的眼眶红了，另一只手颤抖着摸上赵匡胤的脸，手指下意识的朝他的鼻子探去，门口一个声音轻轻的打断了他的动作：“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赵晃回过头，看见江寒一手掀着帘子一手端着药碗站在营帐门口，心里越发的痛了起来，喉头滚动了半天却没说的出话来。江寒放下帘子走了进来，表情看似平静无波，但是药碗里勺子碰到碗沿的叮当声却出卖了她，赵晃朝她的手望去，却见她慌张的用另一只手捧住碗，尽管她很努力，却仍旧抑制不住双手的颤抖。
　　“小寒。”赵晃喉咙里挤出来这两个字，却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江寒凄凉的朝他笑了笑，尽管心里很苦很痛，但是眼见他比自己更苦更痛的时候，却滋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感，就像被一块柔滑的丝巾紧紧地缠住了心脏一般，心脏沉重而痛苦的跳动着，剧烈而又充实。
　　将药碗放到书桌上后，江寒将赵匡胤的枕头垫高，使他自背部开始略微倾斜成一个角度，不至于让药汁呛到喉咙里，刚要拿碗，赵晃却抢在她前头端起了药碗，“还是我来吧。”赵晃说。
　　眼见他每一勺药都要试一下冷热，然后才送入赵匡胤嘴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吵醒了梦中的人一般。江寒立在赵晃背后，静静的注视着他的背影，近在眼前，却仿佛是远在天边，就好象自己翻开历史书看到的书上的那些名字那么遥远。却听到赵晃轻声的说着：
　　“我十二岁那年，膝盖突然疼痛，多日不消，哥哥请了大夫回来，那大夫要替我烧艾，痛得我大喊大叫，拼死抵抗，哥哥他将我如此，将艾团付在自己膝盖上，也如我一般烧着，我问哥哥是否也是膝盖有疾，哥哥却说无，只是想分担一些我的痛而已。我时就咬着牙乖乖的任随大夫在我膝盖上烧了无数的印子。”赵晃的背微微抖动着，声音哽咽。
　　“如今哥哥病了，我却无法分担他的痛，身体上的痛是我无力分担，但是心里的痛呢？”
　　但是心里的痛呢？心里的痛你就要替他分担了吗？那你的心里就不痛了吗？江寒惨然一笑，迈步走出了营帐，抬头望天时，却已是泪流满面了。
　　下午的时候，赵匡胤终于醒转过来，第一眼便看见了守在榻边的江寒，声音嘶哑的说出了三个字：“我饿了。”江寒伸出手去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便强打起笑脸打趣他说：“赵将军可算是醒了，若再不醒来，我只得去寻巫婆叫魂了。”
　　赵匡胤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却不成调子，江寒连忙倒了杯热水，吹得半凉后，小心的喂到他嘴边，任由他眼睛放肆的盯住她看。赵匡胤喝了水润了润唇，笑笑的说：“不用去请巫婆，你叫比谁都管用。”
　　江寒呵呵笑了两声，传进自己的耳朵里却觉得像鬼片里贞子的笑声，“我去伙房拿粥，一直热着，就怕你醒了会饿。”说完转身出了营帐。
　　帐外飘来一丝丝嫩树叶的清香，春天的气息已经离这里越来越近，江寒的心也不由得暖了暖，赵匡胤已经醒了，是不是意味着我和他还能完壁如初？尽管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可能，但是江寒选择了漠视那个声音，若是能维持，哪怕是辛苦一点，她也想将这份感情维持下去，毕竟这是她的初恋，前世今生唯一的一次初恋哪。
　　端了粥回到营帐时，却见赵晃坐在榻前，赵匡胤斜靠在榻上，正在浅浅的笑着，似乎赵晃给他讲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赵匡胤抬了一下眼睛，见到门口的江寒，笑容在苍白的脸上荡漾开来：“正在说你呢，你就来了。”赵匡胤声音已经恢复了许多，不再嘶哑，只是仍旧有些低沉。
　　江寒笑问：“说我什么？肯定不是好话吧？”
　　赵匡胤笑得更厉害了，点着头说：“怎么不是好话，讲你的光辉历史呢。”说完大笑了起来。江寒的眼光落到了赵晃的背影上，却见他僵直着背，身体几乎一动不动，似是没听见江寒近来一般。江寒心里泛起一阵的苦涩，脸上作出一副嗔怪的样子，咕哝了一声：“两个大男人还碎嘴。”这样的对话若是放在以前，江寒会觉得说不出的温馨和幸福，可此刻她只觉得憋闷，觉得难受，心里有什么东西想急急的涌出来，却被喉咙卡住了，只是热气冲上头顶，热得难受，热得眼睛都红了。
　　将热粥端至榻前，只用瓷勺子轻轻搅了一下，便散发出阵阵香气，赵晃慌忙站起身将板凳让了出来，低着头说道：“我出去看一下天气，一会就来。”说罢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江寒若无其事的坐下，低头吹粥，眼睛却不经意的朝赵匡胤看去，却见他盯着赵晃离去的方向，表情平静，眼神却是痛苦而凄凉。江寒呆了片刻，却与他调回的视线碰在了一起，她垂下眼继续吹粥，却听赵匡胤呵呵笑道：“再吹又得拿去热了。”江寒白了他一眼，递了一勺粥到他嘴里，赵匡胤眯着眼睛品了好一会，才叹了一句：“好香的粥。”然后从江寒手里接过碗去，大口大口的将一碗粥喝了个精光。
　　江寒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得又想起当初他们兄弟二人抢吃食的情形，如今他们兄弟感情依旧，自己却再也融不进去了。
　　“这粥是怎么做的？这么味道这么好？”赵匡胤好奇的问。
　　“很简单的，跟普通的白粥做法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些佐料。”江寒不想多讲，胡乱说了两句想蒙混过关，赵匡胤却不依不挠的要知道做法，她拗不过他，只得仔仔细细的从头到尾的把粥的做法讲了一遍。
　　“其实也就是白粥，加上菜叶子和猪肉熬煮，又放了些盐和姜沫。不过是猪肉的要求刁钻了一些，要将猪瘦肉猪熟，顺着肉的纹理撕成细线，这样熬出来的粥，有浓浓的肉味，却吃不出肉在哪里，因为太细，已经熬化了看不出来了。这种粥最适合病人吃，以前我生病的时候，我妈妈也常常煮给我吃。”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江寒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只有住在小房子里的时候，江寒才能吃到那种美味的粥，因为贪恋粥的美味，江寒总是一点点不舒服就嚷嚷说自己病了，这样就可以骗得妈妈替她煮粥。可是后来，江寒再怎么生病，妈妈也不会替她做那种粥了，医院里什么精致的粥都有，可是再也吃不出来那种温暖的感觉了。
　　“我以后若病了，你都会煮给我吃吗？”赵匡胤的问话打断了江寒的回忆，江寒望着他的眼睛，从那里面江寒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看到了那个窝在小床上懒懒装病的自己：妈妈，我以后病了，你也要煮粥给我吃哦。
　　“谗猫！”江寒学着妈妈的口气嗔怪着，眼里却被雾气蓄满。
　　快点好起来，你就算不生病，想吃粥的时候妈妈同样会煮给你吃的。妈妈那样承诺着，但是她的承诺却没有兑现，江寒想吃粥的时候，妈妈正在和人谈生意。
　　这样的承诺，江寒也不会给赵匡胤。她想为之洗手做羹汤的那个人，不知道还会不会要自己为他做粥。
　　几天之后，在江寒的精心调养下，赵匡胤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虽然依旧消瘦，但是精神已经好多了。
　　三个人还可以在一起说话聊天，赵匡胤还是原来的那个赵匡胤，只是笑容里搀杂着一些江寒看不懂的东西，但是江寒知道，那个东西代表的绝对不会是快乐。赵晃还是原来的那个赵晃，不同的却是他看江寒的目光，再也没办法坦荡荡了，每次四目相对，他都会惊惶的闪避，闪避不及的时候，江寒总能从他眼里看到满满的失落痛苦和挣扎。江寒还是原来的那个江寒，只是她会脸上挂着笑，淡淡着望着那亲密无间的两兄弟，笑容甜美而宁静，却没有一丝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