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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另一个写法 碰第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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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三号早上,本子最后那页,我看见昨天写的两行。
车棚里有辆蓝车,车筐歪了,座板裂了缠黑胶布。我忘了是谁的。
我写的是:明天去车棚,我要看看那辆车是谁的。
我先把昨天写的那两遍“许安宁”找出来看了一眼。三个字还在,写得歪,第二遍比第一遍歪。
我拿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面,按了一会儿。
上午第二节下课,我去了车棚。
车棚在教学楼后面,靠着围墙搭的,顶是石棉瓦,一下雨就响。我到的时候车棚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三辆车。靠最里面那一辆是蓝色的,车把歪了一点,车筐歪得更厉害,筐底那块铁板陷下去一个角。
座板上有一道裂,裂口缠着黑胶布,缠了三圈,缠得很紧。
我站在车前面看它。
我伸手把车把扶正了。车把到手里是凉的,橡胶套磨得发亮,磨出一块一块的光。
我等着。
什么都没有。
我等了大概半分钟,又摸了一次,这回摸的是座板。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站在车旁边想了一会儿。
这两次没有画面,我能解释。这辆车没有被谁丢过,它不是从楼梯缝里被推出去的,也不是从跑道上方松手掉下来的。它每天都在,每天早上被人推出来,每天晚上被人推回去。它没有经历过“放手”,所以它身上什么都没有。
我记住的是这辆车,不是这个人。
我在车旁边又站了一会儿。车筐里有一张纸,是打印的,边角卷了,上面印着一行字,字被太阳晒得褪了一半。我凑过去看,看不清。
我又站了两分钟,上课铃响了。
我回教室的时候走的是教学楼后面那条路。走到一半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棚,车棚底下空空的,没有人来推那辆车。
下午四点,我在屋里。
老赵今天在,他在里间整理一个新到的纸箱,把封口一道一道撕开,撕下来的胶带卷成一个小团,捏在手里。
我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坐下来。
登记簿摊在我面前。硬壳的封面起了一层毛边,边角被人翻得发圆。它翻开着,翻在第一页。
第一页第一行,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九日。
物品栏里写着两个字:苏禾。
备注栏写着:本人未到场。
领走人那一栏——现在不再是空的了。那一栏里有一道横线,横线上面的“本人未到场”被划了一道,划得很轻,底下的字还看得清。横线旁边有一行小字:本人已到场。再往右,“领走人”三个字后面,是他写的名字。
周迟。
这三个字是三月十九日下午写的,我看着他写的。他写的时候手很稳,“周”字里面那个“土”,下面一横比上面一横长。
我坐在那儿,把这一行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两只手放到纸上。
我用的动作跟在架子上捧东西的动作不一样。这个动作是两只手按住纸面,掌心贴着纸,指尖压在那一行字上。
我按的是“苏禾”这两个字。
我等着。
教室里很快就没有了。
不,是这间屋子没有了。
我站的地方还是行政楼一层西头这间屋子,可是屋里的东西全变了。架子是空的,上面什么都没有。窗台上那盆绿萝是绿的,一片黄叶子都没有,叶子长得很大,从盆沿上垂下来。窗外面那棵樟树上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
阳光从我右边斜着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斜角,跟我今天下午看见的那块一样。
桌前站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我,弯着腰,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她穿着校服。袖子是深蓝的,洗得发白,袖口那一圈磨起了毛。
她的右手握着一支笔。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往下写。我看不见她写的是什么,因为她的背挡着,也因为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手和她的袖子。
她写完了一处,把笔抬起来,换了个位置接着写。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把左手压在纸上,压住那一页,然后右手继续。
她写得很慢。慢不是因为想,是因为她在用力——她的指关节绷着,笔尖压得很深。
我看得见的只有这些:一只右手,一段袖子,压在纸上的一只左手,还有桌面上的一块光。
我看不见她的脸。
我把眼睛睁到最大,使劲往上看。画面里没有脸。不是看不清,是画面到她的肩膀就断了,上面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照片被人从脖子那儿裁掉了。
我又往下看。
她的左手腕上有一圈东西。
是红的。很细,绕了一圈,贴着腕骨,绕得有点松。绳子是新的,新的绳子发亮,毛边都还没起来。
我的左手腕上现在也有一圈。我低头看了一眼。
我手上这根是旧的。颜色褪了,边上的毛都起来了,摸上去是软的。
画面里那根是新的。
我又抬头去看画面。
那个人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纸上。她把左手从纸上收回来,抬起来,用右手把左袖子往下拉了拉。
她把袖子拉下去,盖住了手腕。
盖住了那根绳。
然后她把纸拿起来,对折,翻开册子中间,把纸夹了进去。夹进去以后她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按了大概两秒钟。
画面断了。
我睁开眼睛。
我的两只手还按在登记簿上,按在第一页。“苏禾”这两个字在我掌心底下。
我在原地坐了很久。
我问了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个:她写的是不是“苏禾”这两个字。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第二个:她夹进册子中间的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没看见。
第三个:她是谁。
我看不见她的脸。我看得见的是她的袖子——深蓝,洗到发白,袖口磨起一圈毛。
我的袖子也是深蓝的,也洗到发白,袖口也磨起一圈毛。
许安宁的袖子也一样。这所学校每个人的袖子都一样。
我把手从登记簿上拿开,往后靠在椅背上。
里间有动静。老赵把纸箱撕完了,从里面往外拿东西,一样一样往架子上摆。他摆得很慢,一样一样地吹灰。
我说老赵。
“嗯。”
我说去年三月十九日下午,你在这屋里吗。
他没有马上答。里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我听见他把一样东西放到架子上的声音。
“我在。”他说。
我说那你看见有人在这张桌子上写字了吗。
他没答。
我说老赵。
他从里间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边走一边在手上擦。他走到架子旁边,站住了,抬起头看我。
“你脸上那个样子,”他说,“跟刚才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心跳了一下。
我说哪个人。
他说刚才就有人在这张桌子前面写字。他说他进来拿抹布的时候看见的,那个人弯着腰,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跟他说话也不抬头。
我说我刚才没跟你说话。
“我知道。”他说,“我说的不是你。”
他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转身又进里间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老赵这个人说话有个本事:他一句都不撒谎,可他一句都不说全。“跟刚才那个人一模一样”——这句话可以是“我看见你刚才的样子跟去年那个人一样”,也可以是“我看见你刚才的样子跟今天下午有个我不认识的人一样”。
他两个都没说。
我说老赵,去年三月十九日下午,这屋的门是开着的吗。
里间传来他把纸箱往墙角推的声音。
“那天这屋的门没锁。”他说。
我说没锁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没锁。”他说,“我那天走的时候忘了。”
我说你平常都锁。
“平常都锁。”
我说那你怎么会忘。
里间安静下来。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答了。
“人上了年纪,”他说,“总有忘的时候。”
他说完这句就出来了,手里拎着那只掉瓷的搪瓷缸子。他把缸子放到窗台上,放在晒不到太阳的那一侧,然后走到门口,从钉子上摘下抹布,往走廊去了。
他去拖地。走廊里很快响起了拖把一下一下撞着踢脚线的声音。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把登记簿合上,又翻开。
那天这屋的门没锁。
这句话我在心里念了两遍。
一个不在这所学校读书的人,要在这间屋子的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得先能进这间屋子。门没锁,她就能进。
可是她凭什么知道那天门没锁。
我在屋里坐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门口有个人影。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他今天背了书包,抱在怀里,抱着的角度有点奇怪,像里面装的东西不能反过来。
我说进来。
他进来了。
我看着他的脸。
我看着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说你怎么来了。
“四点二十了。”他说。
我说四点二十怎么了。
“平常这个点你在窗边。”他说,“你今天坐在桌子前面,坐得很直。”
我说我刚才碰了第一页。
他没说话。
我说我看见一个人在那儿写字。
“嗯。”
我说我看不见她的脸。
“嗯。”
我说她的手腕上有一根新红绳,写完以后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因为她不想让人看见。”他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系那根绳的人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等你知道了再摘。”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到桌子底下。
我说那根绳是你系的。
“是。”
我说去年三月十九日傍晚。
“是。”
我说在三楼到四楼中间的楼梯上。
“是。”
我说我那时候在哭。
他想了一下,说:“是。”
我说我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他说,“我在楼梯下面那一级站着,你在上面。你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我上去的时候你没抬头。”
我说然后呢。
“然后我蹲下来了。”
我说你蹲下来干什么。
“因为你没看见我。”他说,“我要是站着,你就得抬头。你不想抬头。”
我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说那根绳,你从哪儿来的。
“我书包里。”
我说你为什么书包里有一根绳。
“因为我在找一样东西。”他说,“我找了半年。”
我说找什么。
他没有答。
我说周迟。
“嗯。”
我说我看着你,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桌子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他没动。
我说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我说我看着你的脸,我认不出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外面的走廊里,拖把还在一下一下撞着踢脚线。
他说你再看。
我说我看过了。
“再看。”
我又看了一遍。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他下巴上那一小块没刮干净的青。这些我全看得见,我眼睛没瞎。可是我看完以后,脑子里拼不出一张脸。就像我看着一排写字,每一个字我都认得,读完了不知道这行字说的是什么。
我说不行。
“那你走近一点看。”
我站起来,绕到桌子外面,走到他面前。
我离他大概一尺。
我抬头看他。
还是不行。
我把手抬起来,又放下。我说我看不见你。
“你不用看见我。”
我说那我怎么知道你是你。
“你听。”他说。
我说听什么。
“听我说话。”
我站在他面前,听着。
他说:“三月二十三号。我说了我每天都要说的那一句。”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嗯。”
他又说:“看到你哪天看见我,不用先翻本子。”
我说这句你上次说过。
“是。”
我说那你现在再说一遍。
他又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改。
我站在他面前,听着他的声音。
声音进来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全回来的进法。是一点一点进来的,先是他说话之前先停的那一小下,然后是他把“每”字咬得重一点,然后是他讲完以后那个“嗯”。
我看着他的脸。
先回来的是他额前那一撮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往左边倒。然后是他右边眉毛上面那颗很小的小痣。然后是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先往右边起来一点,再往左边。
我看着看着,眼睛酸了。
我说回来了。
“嗯。”
我说你要是明天又没了呢。
“那我明天再说一遍。”
我说你要说到什么时候。
他说:“说到你不用听为止。”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的是:今天我碰了第一页。我看见一个人在那张桌子上写字,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得见袖子和手腕。她手腕上有一根新的红绳,写完以后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写完这一行,我停了一下。
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老赵说,去年三月十九日下午,这屋的门没锁。
写完我把笔搁下,把这两行读了一遍。
然后我在最下面添了一句,添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添这一句。
我写的是:一个不在这儿念书的人,怎么会知道那天门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