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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替你数着 她重写名字 ...

  •   三月二十二号。早上本子最后那页,我看见昨天写的两行。
      今天一个人上去了。有人塞了张纸条,字跟我一样。
      纸条上没有画面。它是被人存心放下来的。
      三行底下还有一行,是最后加的:明天去问她。
      再下面那句——问之前先把她的名字写两遍——我盯着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先把她的名字写两遍。
      可我现在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大概十秒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总不能写两个空。
      我把本子合上了。
      上午第二节下课,我去了高二(4)班。
      我走过去的时候心里是虚的,因为我连我要找的人叫什么都说不出来。教室门口站着两个男生在说话,我站在旁边等他们说完,然后问了一句。
      我说你们班有没有一个女生,穿校服外套不脱,拉链拉到最上面一颗。
      那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班不脱外套的有五六个。”其中一个说,“三月里冷,谁不穿外套。”
      我说她不脱,一整天都不脱,在太阳底下也不脱。
      “那你说的是靠窗那个。”另一个说,“她这个学期没脱过。”
      我说她姓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们又不熟。”
      我说她在吗。
      “在里面。”
      我从后门进去,沿着过道往里走。教室里面闹,有人在放音乐,是那种很小的声音,从课桌底下的手机里漏出来。过道很窄,我一路走一路看两边的座位。
      倒数第三排靠窗。
      她坐在那儿。校服外套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最上面那颗,拉到下巴底下。她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桌上摊着一本书,书是合着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住。
      她抬起头看我。
      她看着我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了大概两秒钟,她把书合上,两只手交叠放到书上。
      我说你昨天把名字写在了我本子上。
      “是。”
      我说我今天早上打开本子,那个位置是空的。
      她没说话。
      我说你能不能再写一遍。
      “可以。”
      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等我把本子翻开。我翻开那一页,把本子递过去,她接过去,在那个空白的位置上写了三个字。
      她写完把本子还给我,把笔放回笔袋,又把两只手交叠起来,放在书上。
      整个过程中她一句话都没多说,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忘。
      我低头看那三个字。
      许安宁。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我又念了一遍。念完第二遍我把本子翻到下一页,在空白的地方一笔一画地把这三个字写了两遍,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在嘴里念。
      第一遍写完我看了一眼。第二遍写完我又看了一眼。
      我抬起头。
      “你这是干什么。”她问。
      我说我写着看看能不能留住。
      “留住多久。”
      我说不知道。
      她“嗯”了一声。她这个“嗯”跟别人的“嗯”不一样,别人的“嗯”是答应,她的“嗯”是“我听见了,我没什么可答的”。
      我说我昨天上四楼了。
      我知道,她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下午没在屋里。”她说,“我四点半去过一次,门锁着。”
      我说我拿到一张纸条。
      我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平,放在她桌上。
      她低头看。她看得很慢,从第一行看到第四行,看完以后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记住的动作。
      她把纸条推回来了。
      她推的时候用的是指尖,推得很轻,把纸推到我这边以后,她的手就收回去了,收得很快,像那张纸上有东西会咬人。
      “这字我见过。”她说。
      我说在哪儿见过。
      她没答。
      我说是不是我的字。
      她抬起眼睛看我。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能说。”她说。
      我说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我说错一个人,那个人就完了。”
      我说那你要觉得像,你就说像。
      她把两只手从书上拿下来,放到桌子底下。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是把外套往上提了提,拉链那颗还是拉到下巴底下。
      “像。”她说。
      我说像谁的。
      “像我上学期见过的一个人写的。”
      我说在哪儿见的。
      “广播站那边。”
      我说什么时候。
      “上学期。”她说,“具体哪一天我不记得。”
      我说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
      我说男的女的。
      她停了一下。
      “女的。”她说。
      我坐在她旁边,把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三点半。四楼西侧楼梯口。体面一点。带一样你的东西。
      我说这四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真要问?”
      我说我问。
      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声音压下去。
      “我收到的那张,跟你这张一样,就差第一行。”她说,“我那张写的是两点四十。”
      我说时间是按人排的。
      “是。”她说,“我们四个人,四个时间,谁也不撞。”
      我说四个人。
      她没答这一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下的手,然后接着往下说。
      “第二行都一样,四楼西侧楼梯口。第三行是'体面一点'。第四行是'带一样你的东西'。”
      我说体面一点是什么意思。
      “就是别穿得太随便。”
      我说为什么。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起来一半就落回去了。
      “因为上去以后外套要脱。”
      我坐在那儿没动。
      她继续说。她说上去以后,那个人不在楼梯口,楼梯口只有一张纸条,压在窗台下面那块松掉的砖底下。纸条上写着让你把外套脱了,放在楼梯口的窗台上,然后再上去一层。
      我说再上去一层是五楼。
      “五楼是美术教室,”她说,“这学期没排课。”
      我说然后呢。
      “然后你在门口站一会儿。”
      我说站多久。
      “不知道。”她说,“我站了大概五分钟。”
      我说然后呢。
      “然后我下来了。”
      我说你下来的时候外套呢。
      “还在窗台上。”
      我说内袋呢。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动了一下。
      “开了。”
      我说怎么开的。
      “剪开的。”她说,“剪得很齐,就一层,从里面剪的。里面的兜跟外面那层都还在,就中间那一层开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二天。”
      我在心里把这个顺序排了一遍。上去、脱外套、上五楼、站五分钟、下来、穿外套、第二天发现内袋被剪开。
      我说你当时没觉得不对吗。
      “我觉得不对。”她说,“所以我第二天又上去了一次。”
      我说为什么还要上去。
      她把头转过去看窗户。窗外有一棵树,树上的叶子还没长全。
      “因为我要知道他是怎么剪的。”她说。
      我说你看到了吗。
      “没有。”
      我说那你第二次上去,有没有听见什么。
      “听见了。”
      我说听见什么。
      “下面那一层有人走路。”她说,“三楼。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东头走到西头,走到一半停了,然后又走。”
      我身上的汗毛竖起来了。
      昨天我也听见了。一模一样。
      我说你上去过几次。
      “三次。”
      我说三次都是一个人吗。
      “是。”
      我说你第一次上去是哪天。
      她想了一下,说三月一号。
      我说那三个人的时间都在你之后。
      “是。”
      我说你怎么知道还有三个人。
      “因为楼梯口窗台上有四件外套。”
      我坐在那儿,把这个画面想了一遍。四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摆在窗台上。
      我说体面一点是让你们把外套叠好。
      “是。”
      我说那个人为什么要你们叠外套。
      她转过头来看我。
      “我不知道。”她说,“我跟你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没拿我们钱,也没怎么样我们,就剪了一层内袋。”
      我说剪内袋有什么用。
      “内袋里有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她没有马上答。她把手从桌子底下抽出来,放到桌面上,两只手并排放着,跟她放那副手套的姿势不一样,她的手是攥着的。
      “我的内袋里有一张纸。”她说,“是我自己放进去的。”
      我说什么纸。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钟。
      “你别问我。”她说。
      我说我不问。
      她把手指松开了一点。
      我说那“带一样你的东西”这一句呢。
      “这一句是让我们带东西上去。”
      我说带什么。
      “随便带一样。自己的。”
      我说带到哪儿。
      “放到楼梯口那道缝里。”
      我说那道缝。
      “就是踢脚线跟地砖中间那道缝。”她说,“木头跟地之间有缝,塞得进去。”
      我说四个人都放了。
      “是。”
      我说你放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
      “一块布。”她说。
      我说什么布。
      “我自己的校服。”她说,“我剪的。”
      我说你剪哪儿的。
      “内袋旁边。”
      我说你剪它干什么。
      她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像在念一样东西。
      “因为我要留一个证据。”
      我说证据给谁看。
      “给以后的人看。”
      我说什么以后的人。
      “任何一个人。”她说,“只要有人在那道缝里抠出来一片布,他就知道这块布是被人剪下来的,不是自己掉的。剪下来的是有人存心的,掉的是不小心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我说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
      “不是我想的。”
      我说那谁想的。
      她把嘴闭上了。
      我又问了一遍。
      “我不能说。”
      我说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我说出去,那个人就完了。”她又说了一遍,“跟你刚才问字是谁写的一样,我不能说。”
      我说那你要是永远不说呢。
      “那他就永远没事。”
      我说这不公平。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袖子上那个口子,”她说,“别自己缝。”
      我低头看我的袖子。我的袖子好好的,一个口子都没有。
      我说我袖子上没有口子。
      “我说的是以后。”
      那天中午我在二楼东侧那段栏杆前面站了很久。
      他不在。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八分钟,中间有两个人从我后面过去,回头看我。八分钟以后我转身要走,一抬头,看见他从楼梯口那边过来了。
      他今天没背书包,两只手是空的。他走到我旁边,两只手撑在栏杆上。
      他说你上午去(4)班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在三楼东头,看得见(4)班后门。”
      我说你一直在看。
      “不是一直在看。”他说,“我看得见。”
      我说那你看得见我进去,也看得见我出来。
      “是。”
      我说那你没跟上来。
      “你没让我跟。”
      我把昨天那张纸条的事跟他说了。我从口袋里把纸条掏出来给他看,他接过去,看得很慢,跟许安宁一样慢。
      看完他把纸条递回来。
      我说你看这字像谁的。
      他把纸条又拿回去了,看第二遍。
      “我不能说。”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跟许安宁一模一样。
      我说你们都这么说。
      “因为我们都不知道。”他说。
      我说那“像”呢。
      他想了一下。
      “像。”他说。
      我说像谁。
      他没答。
      我把纸条拿回来,叠好,塞回口袋。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句话说了。
      “三月二十二号。我说了我每天都要说的那一句。”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嗯。”
      我说我今天问了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他说我问过更多人。
      我说你问过谁。
      “上学期我翻过六本册子。”他说,“我从去年三月开始往后翻,翻了两遍。”
      我说你找什么。
      他说找一样东西。
      我说找到了吗。
      “没有。”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他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脸朝着操场那边。下午的风从操场上刮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我说我要是有一天把你也忘了呢。
      他转过头来看我。
      “那你就在本子上写。”他说,“写完你要是还记不住,我替你数着。”
      我说你怎么数。
      “我每天来。”他说,“我来了你就知道昨天我来过。昨天我来过,前天我也来过。你不用记住我,你只要记住今天有人在。”
      我说那要是我连今天都记不住呢。
      “那我就明天再来一遍。”
      我说你不累吗。
      他想了想,说:“累。”
      这是他第一次说累。
      他说完这个字,又把脸转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的是:许安宁。写两遍。我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四个人,四个时间,四个外套。下面一层有人走路,我听见了,她也听见了。
      写完这几行,我把笔搁下,翻到前面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三行字,是我三月十五号那天写的。
      第一行:车棚里有一辆蓝色的自行车,车筐是歪的,被他爸撞过一次,修了没修好。
      第二行: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白颜色的,凸出来一点,是初一那年摔的。
      第三行:他叫禾禾。
      我看着这三行,一行一行往下读。
      车我记得。那辆蓝色的车我昨天还在车棚里看见过,车筐歪着,座板上裂了一道口子,缠着黑胶布。
      疤我也记得。那道疤是白的,凸出来一点。
      第三行那个“他叫禾禾”——我读到这一句的时候,脑子里浮上来的不是一个人。
      浮上来的是一辆车,一只手腕,一个笑之前先吸一口气的毛病。
      人不在了。
      我坐在台灯底下,把这三行字又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我抬起头,看着房间里那面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在本子上把第三行改了。
      我改成:他叫什么,我不知道。
      改完我在下面补了一行。
      我写的是:明天去车棚,我要看看那辆车是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替你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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