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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实验室 开三楼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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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四号早上,本子最后那页,我看见昨天写的两行。
今天我碰了第一页。我看见一个人在那张桌子上写字,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得见袖子和手腕。她手腕上有一根新的红绳,写完以后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底下还有一行:老赵说,去年三月十九日下午,这屋的门没锁。
再底下是最后那句:一个不在这儿念书的人,怎么会知道那天门没锁。
我把最后这一句读了三遍。
读完我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
上午第二节下课,我去了趟行政楼。老赵不在屋里,门开着,里间的灯也开着。我站在门口叫了两声,没人应。
我进屋,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前面。
桌上摊着登记簿,摊在最新那一页。笔搁在册子上面,笔尖朝外。老赵写字的时候笔尖朝外,这个习惯我学了半个月才学会。
我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册子往前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我没有碰它。
我今天不想再付一次代价。昨天那一回付掉的是他的脸,付完以后我站在他面前把他的脸一点一点捡回来,捡的过程比丢的过程还难受。我今天付不起。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老赵拎着一袋樟脑丸从走廊那头过来。
我说老赵。
“嗯。”
我说我昨天问你那个,你还没答。
“你问的是哪个。”
我说门没锁那个。
他把那袋樟脑丸放到窗台上,撕开一个口,往架子底下塞了两颗。塞完他直起腰,左手撑在膝盖上。
“我没答吗。”
我说你答了,你答的是“人上了年纪总有忘的时候”。
“那就是答了。”
我说这不是答。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弯腰去塞第三颗。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我看了大概半分钟。他塞完第三颗,把袋子口拧上,放到窗台里面那一侧。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我认得,他平常挂在腰上,走路的时候会响。他把钥匙串在手里晃了一下,挑出一把,捏在指尖上。
“这屋一共三把钥匙。”他说,“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你这儿,第三把挂在总务处。”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只知道有三把。”
他把那把钥匙递给我。
我接过来。钥匙是铜的,磨得发亮,齿口那一截有一点黑。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牌,牌上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字,写得潦草,我认了半天,认出来是个“三”。
我说这是三楼的钥匙。
“三楼西头。”他说。
我说化学实验室。
“是。”
我说你给我干什么。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屋的钥匙归这屋管。”他说,“让你今天开,你就今天开。”
我说老赵。
“嗯。”
我说你为什么今天让我开。
他看着我。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瞪,也不眯,就是平平地看着,看得我心里发毛。
“因为再过几天这把钥匙就不是我的了。”他说。
我说什么意思。
“总务处要换锁。”他说,“整栋楼的锁,春天换一次。”
我说那换了以后呢。
“换了以后这把钥匙就没用了。”
我说那我什么时候还给你。
“你不用还。”
我说为什么不用还。
他把那串钥匙挂回腰上,转身进里间去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铜的,凉的,齿口硌手。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春天换锁,我不知道是哪天。总务处那边的老师说过两天,老赵说再过几天。这两个“几天”撞在一起,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件事。
我把钥匙塞进口袋。
下午四点十分,周迟来了。
他今天没背书包。他的两只手是空的,站在门口,站得跟往常一样稳。
我说我今天要去三楼。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上午去过一次行政楼。”他说,“你出来的时候走得很快。”
我说我平常走得也不慢。
“平常你走完那截走廊要十四步。”他说,“今天你走了十一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说你数过。
“数过。”
我说你数了多少天。
“从开学第二天开始。”
我说你为什么要数。
他想了一下,说:“因为我不知道哪天你会走得多一点。”
我把那把钥匙掏出来给他看。
他说老赵给你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老赵给的。
“你能拿到钥匙的地方只有两个。”他说,“总务处那把要签字,你没签。”
我说你查过签字本。
“我每天都看。”
我说你每天看签字本。
“是。”
我说你看了多少天。
“从三月十三号开始。”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三月十三号,我在那本《钥匙借用登记》上看见自己不该出现的名字——三月十一号十六点十分,苏禾,事由“领作业本”。那天我根本没借过钥匙。
他从三月十三号开始,每天都去看那本签字本。
他说他不是在看我有没有借,他是在看有没有人再用我的名字借。
我说你要是看见了呢。
“那我就知道那个人今天要进去。”
我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这栋楼里。”
我说你每天下午都在这栋楼里。
“是。”
我说你就守在下面那层。
“是。”
我说你不累吗。
他说累。
这是他第二次说累。
我们上楼的时候是四点二十。
西头那个楼梯很窄,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着三级台阶。上到三楼,我停下来。
三楼西头的走廊比楼下黑。这边没有窗,只有尽头那一扇。灯是关着的,开关在东头。
我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到倒数第二扇门前面站住。
门是木头的,刷过漆,漆起了一层皮。门上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化学实验室”四个字,字的漆掉了一半。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锁体发亮。
我把钥匙插进去。
插到一半卡住了。我退出来,反了个面,再插,插到底。
我拧了一下。
锁开了。
我把锁摘下来,握在手里。锁很沉,比看上去沉。
我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
是药水的味道,很淡,淡到像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不是今天才有的。里面混着一点灰尘和旧纸的味道,跟楼下那间屋子闻起来完全不一样——楼下是旧纸和樟脑丸,这儿是旧纸和一种发酸的东西。
我把门推开。
教室里很暗。窗户都被窗帘挡着,窗帘是深色的,拉得严严实实。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等眼睛适应。
然后我看见了。
教室不大,靠墙摆着一排柜子,柜子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柜,玻璃门,里面分层。柜子前面是六张实验桌,桌上摆着一些东西,都盖着白布。
我走进去,走到第一张桌子前面,把白布掀开一角。
桌子是水泥做的,台面上有一层黑色的印子,是烧过的。台面中间有一个水槽,水槽里干着,槽底有一圈黄。
我说这学期没排课。
“上学期也没有。”他在门口说。
我说那为什么锁着。
“因为有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药水。”他说,“有一些瓶子不能搬,搬了要报。”
我走到靠墙那一排柜子前面。
柜子是六扇,玻璃门,里面分三层。第一层摆着瓶子,瓶子里有半瓶液体,颜色发黄。第二层是空的。第三层——最底下那一层,玻璃门后面是黑的。
我蹲下去。
最底下那一层没有玻璃,是一块木板。木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
我把手伸进去,往里摸。
摸到最里面的时候,我的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
是一小块布。深蓝色的,方方的,边缘剪得很齐,不像是撕的。布上有一道折痕,折了很久,折痕发白。
我把它放在地上,又伸手进去摸。
第二样是一枚纽扣。白色的,四眼,扣子上缠着一小截线,线是断的——不是剪断的,是扯断的,线头毛着。
第三样是一个发卡。蓝色的,上面原来镶着水钻,掉了两颗,剩下三颗,其中一颗也松了。
我把这三样并排摆在地上。
布、纽扣、发卡。
三样。四个人。
我说还差一个。
他从门口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他没说话,伸手往柜子最里面摸。
他的手比我长。他摸出来的是第四样。
是一枚耳钉。银的,很小,钉针弯了。
第五样是一根皮筋。黑色的,缠成一团,上面缠着两根头发。
第六样是半截鞋带。白色的,断在正中间,断口是毛的。
他把这三样放在我摆的那三样旁边。
六样东西,摆成一排。
我说这些是谁的。
“三个是他们的。”他说,“三个是你的。”
我说我的。
“去年冬天的。”他说。
我坐在地上看着这六样东西。
我说我放这些干什么。
“你每天都来。”
我说我每天都来这儿?
“去年十二月到二月,”他说,“你来过很多次。”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过。”
我说你在哪儿看见的。
“二楼东侧。”
我说二楼东侧看不见三楼。
“看不见。”他说,“但我能看见你上楼。”
我坐在地上没说话。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上去。
“你没让我上去。”
我说我要是让你上去呢。
他想了一下,说:“那我就上去。”
我说那你怎么不上。
“因为你从来没让我上去。”
我把那块布拿起来。
这块布是我三月九号那天在四楼楼梯口那道缝里抠出来的那块吗?不,那块在我口袋里。我摸了一下口袋,那块还在。
我手里这一块是从这个柜子最里面摸出来的。
两块布,一样大,一样方,一样剪得很齐。
我把它捧起来。
我用的是两只手,掌心贴着布,跟我捧那只笔袋的动作一模一样。
画面来了。
是这间屋子,可又不完全一样。窗帘是拉开的,窗户外面那棵树的叶子掉光了,天是灰的。光从窗户那边过来,落在地上,是一大片。
有人蹲在我现在蹲的这个地方。
她背对着我,两只手撑在地上。她面前摆着一排东西,很小,我看不清是什么。
她把最右边那样往里面推了推,推正。
然后她把手伸到柜子最里面,拿出来一样东西——一个本子。
本子是软皮的,很小,比巴掌大一点。她把本子翻开,放在膝盖上,低头写字。
她写了一会儿,把笔停住,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
她手腕上有一圈红的。
那根绳是新的。
画面断了。
我把布放下,往前爬了半步,把手伸进柜子最里面。
柜子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块木板是松的。我用指甲抠住缝,把木板提起来。
木板底下有一个洞。
洞里有一本本子。
我把它拿出来。
软皮的,很小,比巴掌大一点。封皮是深灰色的,边角磨圆了,磨得起了毛。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有一行字,是拿圆珠笔写的,字很小:
如果你捡到这个,你就是我。
我坐在地上,把这一行读了三遍。
我抬起头。他蹲在我旁边,也在看这一行。
我说你看见过这本子吗。
“没有。”
我说你找了半年。
“我找的是它。”
我说你怎么知道有它。
“我不知道。”他说,“我在找一样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继续往下翻。
前面几页写得密,一行一行,字很小。写的是:
这屋还开着。
楼梯口那道缝还有人放东西。
那个人叫周迟。他每天会在二楼东侧。
他今年上高二(2)班。
我不许自己写“我喜欢他”。写了就要丢。
再往后翻,是日期。一个日期一行,后面跟着一句话。从十二月十一日开始,到二月二十六日结束。中间断了很多天,不是每天都写。
十二月十一日:今天有人在缝里放了一块布。
十二月二十日:他今天穿了那件洗白的校服。
一月八日:我忘了两件事。一件是中午吃的什么,一件是我妈生日是几号。第二件更糟。
一月十五日:我发现我把东西放进去以后,会看见它被人放开的那一瞬。我试了七次,七次都看得见。
一月二十二日:我今天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两个小时。我一样东西都没敢碰。
二月三日:他今天跟我说了话。他问我这屋几点关门。
二月十一日:我不写他的名字。我写了他就要丢。
二月二十六日:我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再往后翻。
后面还有一页,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写到一半断了。
我把它拿起来,凑到窗口那一点光底下看。
那半行是这样的:
他找了半年的那样东西,原来——
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被撕掉的。纸边是完整的,没有撕痕。是写到这儿就停了,笔尖抬起来了,没有再落下去。
我把这一页翻过来,翻过去,对着光看。纸面上只有这一行字,别的地方什么都没有,连一点压痕都没有。
我说后面呢。
“没有后面。”
我说不可能写到一半就停了。
“写到一半就停了。”他说。
我说为什么停。
“我不知道。”
我说你找了半年,就为了这半行。
“是。”
我说那你找着以后呢。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地上那六样东西。
“我找着以后,”他说,“我才知道你在找一样东西。”
我说原来什么。
他没答。
我说周迟。
“嗯。”
我说“原来”后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要是知道,我就不用翻半年。”
我坐在地上,把本子合上。
合上以后我又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半行又看了一遍。
他找了半年的那样东西,原来——
我说这半行是写给我的。
“是。”
我说她写到这儿停了,是忘了还是来不及。
“我不知道。”
我说我要是永远猜不出来呢。
“那你今年春天就把它找出来。”他说。
我抬起头。
“去年冬天她没写完,”他说,“今年春天你来写。”
我坐在地上,把本子抱在怀里。
教室里面很暗,只有窗口那一小条光。灰尘在那条光里面飘,飘得很慢。
我说我今天第一次觉得去年冬天那个人是我。
“为什么今天。”
我说因为她的字。
我说我看这几页的时候,看见“周”字里面那个“土”,下面一横比上面一横长——不对,是这个字她写得跟他一样。我看见“喜”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我看见她写“我不许自己写”,我就知道她写完这句以后有没有听话。
我说这些不是证据,可是它们是。
他蹲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把本子放进书包,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往柜子最里面又看了一眼。
那个洞是空的吗?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去,沿着洞摸了一圈。
摸到最里面的时候,我的指尖碰到一样凉的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
是一枚校牌。
塑料壳的,边上有裂,绳子褪色褪成了米白。壳里面那张纸还在,纸上写着班级和姓名,字写得很工整。
我把它翻过来。
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周迟。
我坐在地上,把这块校牌举到那条光底下。
我说这是你的校牌。
“是。”
我说你把它扔进门口那个筐里了。
“是。”
我说我把它放进了纸箱,跟别的校牌放在一起。
“是。”
我说那它为什么在这儿。
他没说话。
我把校牌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把它放进了口袋。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的是:今天开了三楼的门。柜子底下有六样东西,三个是他们的,三个是我的。还有一本软皮本子,是去年冬天的我写给现在的我的。最后一页只有半行。
写完这一行,我停住了。
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写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写的是:柜子底下还有一枚校牌,是他的。他扔进筐里那个。
写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写的这一行字,脑子里浮上来一个问题: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本来是现成的。我有一个同桌,她姓陶,名陶,她爸妈嫌麻烦,上户口那天顺手写了两遍。她坐我旁边一年半,她上课爱背英语单词,背两句抬一次头。她昨天还用笔帽戳我的背,问我为什么一整天不说话。她跟我说过“想不起来是谁说的,那你就自己再跟自己说一遍”。
我要告诉的人就是她。
可是我坐在那儿,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以后,我发现我拼不出来她的名字。
我知道她姓陶。这个我记得。
名字我不记得了。
我把笔拿起来,在本子上写。
我写的是:我同桌,姓陶,坐我旁边一年半。
写到“姓陶”后面我停住了。
我盯着那个空看了很久。
最后我在那个空里写了一个字。
我写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