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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个人 她独自上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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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号早上,我在本子最后看见自己写的那行。
我写的是:今天下午,一个人上去。
字比平常大,笔画都撑到格子外面去了。我盯着它看了几秒钟,想不起来我是几点写的,也想不起来写的时候是坐着还是站着。本子压在枕头底下,昨晚我躺下去以后有没有再爬起来,我也不知道。
我把这行字读了两遍。读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我写的是“一个人上去”,不是“我要上去”。
厨房的灯亮着。我出去的时候我妈正站在水池前面,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是水。她上夜班,十点半出门,早上七点回来,回来以后先洗手,洗很久。她听见我出来,没回头,说锅里有个鸡蛋。
我说知道了。
我说妈。
她“嗯”了一声。
我说我上个月——我说我们上个月搬家,是为什么。
她的手停了一下,就停了一下,然后又搓起来了。
“你又问这个。”她说。
我说我问过很多次吗。
“问过。”她说,“你问一次我答一次,答完你就忘了。”
我说那你现在再答一次。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过来。她看着我的那个眼神我今天才认出来:那不是烦,那是怕。她在看我有没有事。
“因为你原来的学校太远了。”她说,“你每天五点半就得起来,我看着你起来我受不了。就这么个事。”
我说就这么个事。
“就这么个事。”她说。
我说那为什么是临江七中。
她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急。她说因为七中离咱们家近啊,你坐三站车就到了,你还要什么理由。
我说是。
她把鸡蛋捞出来,搁在碗里,推到我这边。她说你别老想这些,你想这些干什么,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说我好好的。
她“嗯”了一声,转身接着洗她的手。
我站在厨房门口把那个鸡蛋吃了。鸡蛋是凉的,蛋白那一层剥得很干净,一点壳都没带。我妈剥鸡蛋一向剥得干净,这个我记得。
我吃完把碗放到水池里。我妈的手还在水里,没停。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是我们最后几次能这样说话。后来她就不答了,不是因为不耐烦,是因为她答不动了——她讲一遍,我忘一遍,讲到第四遍第五遍,她自己也要开始怀疑那件事是不是她编的。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到中间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底下有三个名字。
那行字是:别一个人去四楼。
三个名字是:郑小满、周迟、林向晚。
我看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郑小满是谁,我知道。她比我矮一点,很瘦,校服穿得偏大,两只手老在袖口底下绞那一截布。她的作业本被泡过,我给她找过四十七分钟。这些我全记得。
可是“郑小满”这三个字摆在这儿的时候,我脑子里浮上来的不是她。浮上来的是一片空白,空白里有一个人形,那个人形没有脸。
周迟是谁。
周迟是高二(2)班的,留级生,年级第一,三年没丢过一样东西。他每天下午在二楼东侧的栏杆前面等我,他把同一句话说了十二天。他把我的校牌扔进过门口那个筐,他让我的姓名栏空着。他把我领走过。
这些我都记得。可是我看着这三个字,我一样认不出来。
林向晚。
林向晚是高三的,管广播站,说话做事都特别体面,她有一副白手套,她把手套并排放在窗台上。她跟我说过“这间屋子本来就应当有这么一个人”。
我也认不出来。
三个人我都认不出来。
我把手指按在纸面上,一个一个按过去。按到第三个的时候我抬起头,车正好过减速带,晃了一下,我的额头磕在前座的椅背上。
我摸了摸额头,把本子合上了。
我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这句话是我自己的规矩,不是他们三个谁的。
我在那三个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我自己的。
写完我就后悔了。不是因为写错,是因为我写完以后心里松了一块——那种松法不对。一个人明明想不起来一件事,然后给自己找了一个“反正它是我的”的说法,找完就踏实了,这种踏实是假的。
我知道它是假的。我还是把本子收起来了。
上午第二节下课,陶陶从后面伸过手来,用笔帽戳我的背。
“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你从进教室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她说,“你昨天也没说什么。你是不是跟谁吵架了。”
我说没有。
“那你是在想事。”
我说嗯。
“想什么。”
我想了一下。我说我想不起来一件事是谁跟我说的。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看着我。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说得特别平常。
“那你就自己再跟自己说一遍。”
我说什么。
“你把它写下来,写完念一遍,念完就算是你自己说的了。”她说,“反正你也不记得原来那个人是谁,那他是谁有什么区别。规矩还在不就行了。”
我说规矩还在不就行了。
“对啊。”她说。
她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在纸上点了一个点。她说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别的不行,想得开是一流的。我上学期考倒数第七,我妈哭了一晚上,我睡了一觉第二天就好了,我这叫什么,我这叫皮实。
我说你这不叫想得开。
“那叫什么。”
我说你这叫忘得快。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了,笑得很大声,前排有两个人回头看我们。她笑完把笔一放,说对,我就是忘得快,你看,这也是一种本事。
我没笑。
她看我没笑,把笑收了,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她说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
我说我哪样。
“你这样。”她用手在我脸前面比划了一圈,“你坐在那儿,眼睛是亮的,可你人不在。”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
我一个人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路上走了两趟。那条路从行政楼西头一直通到操场边上,路边有一排冬青,冬青叶子上全是灰。
走到第二趟的一半,我在路口站住了。
从这儿往东看,能看见二楼东侧那段栏杆。栏杆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校服,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脸朝着我这边。
是周迟。
他在等我。每天中午他都在这儿等我,等我从这条路过去,或者等我从食堂回来。他站得特别稳,重心不变,也不看手机,也不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今天没有过去。
我拐了个弯,从行政楼的西门进去了。
我走进去以后靠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很快。我不是怕他看见我,我是怕他看见我拐弯。他要是看见了,他就知道我是故意绕开的。
我站在门后面,隔着那块玻璃看他。他还在栏杆前面,还是那个姿势。
他大概不知道我在这儿。
我在心里排了一遍下午的安排:值周从四点开始,老赵四点走。三点半以前我都在屋里。三点半之后我出去,从西头上四楼。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我上去过两次,都是跟他一起。
我要一个人上去。
这不是我第一次想一个人去,这是第一次我决定真的去。原因是今天早上本子上那三个名字,我一个都认不出来。一个人连“这句话是谁说的”都想不起来,那她就没法知道这句话到底有多重。规矩是轻的,说规矩的那个人才是重的。
我要自己上去一趟,把它称出来。
下午三点二十,我在屋里擦架子。
老赵在里间修一把椅子,螺丝掉了,他趴在地上找。他左手小指是弯的,伸不直。
三点半,他把椅子翻过来,四条腿灌了胶,倒扣在地上压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在这儿看着,我走了。
我说好。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缸子放回窗台,放在晒不到的那一侧。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今天别太晚。”他说。
我说知道。
他“嗯”了一声,走了。走廊里的拖把声没有了,脚步声也远了。
我在屋里站了大概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我在做一件事:我在给自己找理由不去。我找了三个。第一个是老赵刚刚说“别太晚”。第二个是我昨天答应过周迟。第三个理由是,我也不知道我上去要干什么。
三个理由找完,我把抹布洗了,挂在架子边上,锁了门。
我上楼的时候走的是西头那个楼梯。
这个楼梯是老式的铁管栏杆,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要侧着身子。我从一楼上到二楼,再上到三楼。
上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我的。
我停下来,屏住呼吸听。
是布鞋底蹭地面的声音,一步,一步,很慢,从楼梯下面那一层传上来。听起来像有人在三楼的走廊里走,从东头往西头,走到一半停了,然后又走。
我站在楼梯转角,两只手扶着铁管。铁管是凉的,锈蹭在指腹上,蹭掉一点橙色。
我说有人吗。
没有人答。
我又站了大概十秒钟。那脚步声还在,一直在,不快也不慢,也不往上来。
我继续往上走。
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窗户是老式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地上是水磨石,靠墙那一排踢脚线是木头的,木头跟地砖之间有一道缝,缝里黑。
我上次就是在这道缝里抠出过一小片布。
我蹲下来看那道缝。
缝里什么都没有。
我又看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我把手指探进去,沿着缝摸了一段,摸出来的全是灰。
然后我就看见了。
那张纸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它是从楼梯缝里滑下来的——不是地上那道缝,是栏杆那一侧,上一层的楼梯缝。它飘下来的时候打了个旋,落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
我把它捡起来。
是一张纸条,撕得不整齐,边上还留着订书钉的眼。上面有四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
三点半。
四楼西侧楼梯口。
体面一点。
带一样你的东西。
我捧着这张纸,在原地蹲了很久。
我先是把这四行字读了三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抬起头,往上面那一层看。楼梯缝里是暗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喊了一声。
没有人答。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一点。整栋楼里只有我自己的回声,在楼梯间里撞了两下就散了。
我把纸捧起来。
我用的是两只手,掌心贴着纸面,跟我在那间屋子里捧别的东西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等着。
什么都来。
没有。
我把纸放下,又捧起来。第二次捧的时候我把眼睛闭上了。闭着眼睛等了大概半分钟,我听见楼下有人在操场上喊人,听见远处有车,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还是没有。
我在这一刻明白了一件事。这张纸不是被谁弄丢的,它是被谁放下来的。放它的人存心要它到我手上,存心要我捧起它。
存心送出去的东西,不留东西。
这是我三月五号那天在这间屋子里学会的规矩,那时候我捧着一个笔袋,什么都没看见。今天这张纸也一样。
我把纸叠好,塞进校服口袋。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
我站起来,往楼梯下面走。我走到三层半那个转角的时候停下来,往下面看。
三楼的走廊是空的。灯没开,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是一块斜的方块。
没有人。
可是我刚才明明听见了。
我在转角上又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我听见下面有脚步声,很快,是跑的。
有人从三楼跑上来了。
跑上来的那个人在离我三级台阶的地方停住,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气。他穿着校服外套,袖子挽到小臂,跑了一身汗。
是周迟。
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他笑之前先吸了一口气。
不,不是。
我把这个念头掐了。
他笑之前没有吸气。他笑就是笑,嘴角起来,眼睛弯一下,很短。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在上面干什么。”他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上面。
“我在下面那层。”他说。
我说你每天下午都在那层吗。
“是。”
我说你等我吗。
“是。”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好意思。他喘匀了,把袖子放下来,站直了。楼梯很窄,他站在下一级,我站在上一级,我们俩的脸差不多一样高。
我说你听见什么了没有。
“听见你上楼了。”
我说不是,我说三楼有人走路,你听见没有。
他想了一下。
“听见了。”
我说那是谁。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在下面那层,你没看见吗。
“我在三楼东头。”他说,“走的是西头。”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上来看。
“因为你在上面。”他说,“你上来的第一分钟我就听见了。我等你下来。”
我说我要是不下来呢。
“那我就等。”他说,“等到你下来,或者等到上课。”
我说等到上课是几点。
“四点五十。”
我算了一下。三点半到四点五十,八十分钟。
我说你要在这儿站八十分钟。
“不是站着。”他说,“我在下面那层等你。下面那层有窗,有暖气,有灯。”
我说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他说,“你在四楼,我在三楼,中间隔一层。你要是喊一声,我听得见。”
我站在台阶上没说话。
楼梯间的窗户在西面,下午四点多,太阳斜着照进来,照在铁管栏杆上,锈是橙色的,被照得亮了一点。有一小块光落在他肩膀上。
他把那句话说了。
他说的是三月十号那天他说的那句,一句字都不差。
“三月二十一号。我说了我每天都要说的那一句。”
我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左边口袋里是那张纸条。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嗯。”他说。
他又补了一句:
“今天你从西门进去了。”
我心跳了一下。
我说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说,“你走到路口,站了一下,然后拐弯。”
我说你为什么没喊我。
“因为你拐了。”
我说拐了怎么了。
“你拐了就说明你今天不想让我看见。”他说,“我要是喊了,你就得站住,站住就得跟我说话,跟我说完你就上不去了。”
我说那你要是不喊,我就上去了。
“是。”
我说那你为什么让我上去。
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他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着头看我。
“因为你要上去。”他说,“我不拦你。”
我说我要是在上面出事呢。
他想了想。
“那我就上来。”他说。
我说你上来了又能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说,“我上来了再说。”
我们俩在楼梯上站了大概一分钟。中间有两次我想往下走,两次都站住了。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我一站到他旁边,我就得跟他并排,并排了我就得侧着身子,因为楼梯太窄。
我不想侧着身子。
最后是我先下了一级。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得很自然,不是那种特意让的让,是他本来就要让。
我走到他旁边的时候,我们的袖子挨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事,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的是:今天一个人上去了。有人塞了张纸条,字跟我一样。
写到“跟我一样”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说不上来我为什么觉得它跟我一样。纸条上的字是铅笔写的,很轻,“体”那个字的撇收得很短。我觉得我见过这种写法,可是我说不出在哪儿见过。
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纸条上没有画面。它是被人存心放下来的。
写完这两行,我把笔搁下,翻到本子中间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四个人的名字。郑小满、周迟、林向晚,还有一个我昨天才写上去的。
第四个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我盯着那个位置看。那三个字不在了,那个位置是空的,纸面上有一点被橡皮擦过的毛。是有人擦掉的,还是我写的时候笔没水了,我分不清。
我拿手指在那个位置摸了一下。
毛的是纸,不是墨。
我把本子往台灯底下挪了挪,斜着看。纸面上能看见一点压痕,是笔尖压出来的,压得很深。可是痕是乱的,我一个字也拼不出来。
我在心里排了一遍。
本学期到现在,我在这间屋子里记住的人:老赵、陶陶、郑小满、周迟、林向晚、陈嘉树。还有一个女孩,她穿外套不脱,站在樟树底下,她自己把名字写在我的本子上,写完把本子合上,说“你多看两眼,就会忘了我刚才站在这儿的样子”。
那个人是第四个。
她的名字我拿不出来了。
我坐在台灯下面,把本子摊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我记得她的声音,我记得她说话的时候老是把一句话说完再补半句。我记得她站在樟树底下,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一颗。我记得她右手食指上有一块旧胶痕。
我记得的这些里面,没有名字。
我睁开眼睛,在本子上那个空白的位置重新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第四个人,穿外套不脱,樟树底下,高二(4)班。
班级我记得。名字我不记得。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楼下按自行车的铃,两声,很短。
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以后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点,往下看。
楼下路灯底下有个人,骑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着地。他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蹬走了。
我没看清他的脸。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
我在本子上写最后一行。
我写的是:明天去问她。
写完我又在下面加了一句:问之前先把她的名字写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