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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下一层 她记得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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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号早上,我在本子最后看见昨天那三行。
写那张纸的人是我。
我把他的脸弄丢了。
可是我把这件事写下来了。
我把这三行读了两遍。
第一行我知道它说的是什么。第二行我也知道。第三行我知道它是对的。
我想不起来他是哪只手拿的笔。
我把本子合上。
第二节课间,二楼东侧。
他今天站在老地方,两只手撑着栏杆,眼睛看着操场那边。
他说那句。
“你要是哪天不记得我了,”他说,“你就翻到最后又写到最前面。”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说:“你昨天写了吗。”
我说写了。
他说:“写了几行。”
我说三行。
他说:“第一行写的什么。”
我说写那张纸的人是我。
他说:“第二行呢。”
我说我把你的脸弄丢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第三行呢。”
我说可是我把这件事写下来了。
他说:“那就够了。”
我说不够。
他说:“那你现在看。”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栏杆边上,两只手撑着,眼睛看着我。他没有躲,也没有把脸偏开。
我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说:“看够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那明天再看。”
我说看到什么时候。
他说:“看到你哪天看见我,不用先翻本子。”
我说这句话我要不要写下来。
他说:“写。”
我说我写了也记不住。
他说:“你写下来,我就再说一遍。”
我说你昨天也说了一遍。
他说:“昨天是昨天。今天这句是新的。”
我说它哪里是新的。
他说:“昨天那句我说的是翻本子。今天这句我说的是看我。”
我站在栏杆边上没说话。
风从操场那边过来,把我头发吹到脸上,我伸手拨开。
我说我今天下午去四楼。
他说:“我跟你去。”
我说你昨天说你每天都来。
他说:“是。今天就是每天里的今天。”
下午三点五十我到西头。
老赵在擦窗台。他把那半盆绿萝挪开,拿抹布在窗台那块瓷砖上擦,擦出一道印,又擦第二遍。
我把登记簿抱到窗边,摊开,翻到第一页,推过去给他看。
他擦了两下才低头。
他看的是“本人已到场”那五个字,和领走人那一栏。
他说:“填上了。”
我说昨天填的。
他说:“我看见了。”
我说你昨天为什么没拦。
他说:“我拦什么。”
我说册子上的东西是我。
他说:“这屋不收人。”
我说那第一页为什么有我。
他说:“因为写它的人把它当东西。这话我昨天说过一遍。”
我说我今天问你另一句。
他把抹布放下。
我说人名你不登。
他说:“不登。”
我说为什么。
他说:“那年有个女孩跟我说的。”
我站在窗边,手撑着桌沿。
我说她说了什么。
老赵把绿萝挪回窗台,挪到原先的位置,盆底压出一圈印。
他说:“她说,你别写我的名字。”
我说为什么。
他说:“她说,你写了,我就得来领。”
我说那她来领了吗。
他说:“她把领走人那一栏空了一年。”
我说那昨天填上了。
他说:“昨天填上了。”
我说那个人是谁。
他把抹布搭在盆沿上。
他说:“你这孩子。”
我说是不是我。
他没答。他弯腰去拧抹布,拧了两下,水顺着指头往下滴,滴在报纸上。
他说:“你自己写的字,你自己认不出来?”
我说我认不出来。
他说:“那就慢慢认。”
四点二十,一号教学楼四楼西侧楼梯口。
楼梯很窄,铁管栏杆,油漆剥落,露着底下的锈。天台的门在楼梯口上面那半层,锁着。
他走在我前面半级。
我说你下来一级。
他下来了。
我现在比他高一级。
我回过头看他。
他说:“你看什么。”
我说我记一下。
他说:“记什么。”
我说记你今天站在这儿的样子。
他说:“那你写下来。”
我说我写了也记不住。
他说:“你写下来,我就再说一遍。”
我说你又说这句。
他说:“因为它管用。”
我在上面那一级站着,看了他大概十秒钟。
他今天穿的校服袖口有一圈毛。他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他的头发被楼梯口的风吹得往一边倒。
我把这几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转回去了。
我蹲下去看踢脚线。那道缝很窄,灰很多,缝里我抠过两回东西。
他在我旁边说了一句。
他说:“别一个人上来。”
我说我不是一个人。
他说:“我是说以后。”
我说我知道。
我心里动了一下,因为这句话我听过。我想不起来是谁说的。我本来想问他,话到了嘴边我没有问。
风从楼梯口那扇窗户那边过来。楼梯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下操场上的哨子。
然后我听见了。
下面一层有人在走路。
一步一步,很慢,不重。那个人走到楼梯口底下停住了,停了几秒钟,又往回走。
我站住了。
我说你听见了吗。
他说:“听见了。”
我说下去看看。
他伸手拦了我一下。他拦的是我的胳膊,拦完就松开了。
他说:“下面是什么。”
我说几楼。
他说:“三楼。”
我说三楼有什么。
他说:“西头是化学实验室。这学期没排课,门常年锁着。”
我说锁着怎么会有人。
他说:“锁着不等于没有人。”
我说这句话我听过。
他说:“谁说的。”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老赵说的?”
我说不知道。我就是知道。
他“嗯”了一声,没有往下问。
我们没有下去。
我们在楼梯口又站了大概五分钟。下面没有声音了。
他说:“走吧。”
我说这就完了。
他说:“完了。”
我说那我们来干什么。
他说:“我们来是为了让你听见。”
我说听见什么。
他说:“听见下面有人。”
我说这有什么用。
他说:“你昨天问我要证据。这个不是证据。这个是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听见。”
放学以后我到樟树底下站着。
那棵树很老,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树底下有一圈人踩出来的土,不长草。
我站了大概七分钟。
她来了。
她还是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她走路的时候肩膀往里收。
她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走近。
我说你来了。
她说:“嗯。”
我说你说有话要跟我说。
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点,又缩回去。
她说:“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她递过来。
是一只发卡。
蓝色的,塑料的,弯的那一片上原先镶着几颗水钻,掉了两颗,剩下三颗。卡子上的弹簧有点松,捏一下会晃。
我说这是谁的。
她说:“第三个人。”
我说她叫什么。
许安宁摇头。
我说你也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她不让我说。”
我说那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她说:“她放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在楼梯上看见她的鞋。”
我说你没看见她的人。
她说:“没有。”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是她。
她说:“因为第二天她头上没有这个。”
我说你还知道几个。
她说:“四个。”
我说四个。
她说:“我知道四个。第四个我不认识,我只见过一次。”
我说你怎么见到的。
她说:“我在楼梯上看见她的鞋。”
我说你一直在楼梯上。
她说:“我每天都上去。”
我说那张纸条。
她说:“什么纸条。”
我说叫你们上去的那张。
她说:“我没留。”
我说上面写了什么。
她说:“三点半。四楼西侧楼梯口。体面一点。”
我说还有别的吗。
她停了一下。
她说:“还有一句。”
我说什么。
她说:“带一样你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没动。
我说所以你们每个人都在那儿放了一样东西。
她说:“不是我们要放。”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他要我们放。”
我说你没见过他。
她说:“我没见过。”
我说那你为什么说他。
她说:“因为我不知道。我就是这么叫的。”
我说你不知道他是谁。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把下巴往外套领子里缩了缩。
我说三月十四号你跟我说的那句。
她愣了一下。
她说:“哪句。”
我说你袖子上那个口子,别自己缝。
她说:“我说过。”
我说我袖子上没有口子。
她看着我。
她说:“我说的是以后。”
我说以后什么。
她摇头。她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说那一句。”
她走了。她走的时候肩膀还是往里收着,走出十几步以后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拢了一下头发,又缩回去。
我站在樟树底下,把那只发卡捏在手里。
天快黑了,操场的灯还没亮。
我把它放在两只手心里,合上。
我看见一只手。
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把发卡从头发上取下来——我看不见头发,我只看见那只手的动作,是往耳后那边去的。
然后那只手蹲下去。
是楼梯。我看见铁管栏杆底下那一截,和踢脚线那道缝。
那只手把发卡放在缝里,用食指尖推了一下,把它推正。
又推了一下。
然后松开。
就到这儿。
我睁开眼。发卡在我手心里,凉的。
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布片,第二次是纽扣,第三次是这个。
三次的动作是一样的。取下来,放下,推正,松开。
我站着等。
每次看过之后我都这样站着等。
风从操场那边过来。
我在樟树底下站了大概一分钟。
等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
我想的是:明天下午我要去四楼。
我想完这一句,我脑子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我伸手去书包里摸本子,我要把它写下来。
我摸到了。
我把它翻开,翻到中间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
别一个人去四楼。
我看着这一行。
我知道这是我的字。我知道它是我写的。我知道它写的是一件要紧的事。
我往下看。
下面还有三行。
第一行:郑小满。
第二行:周迟。
第三行:林向晚。
我看着这三个名字。
我一个也想不起来。
我想不起来他们是谁。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把这三个名字写在这一句话底下。我想不起来他们跟我说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们是在哪一天说的。
我只知道上面那句话。
别一个人去四楼。
我把这三行看了两遍。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拿笔,在“别一个人去四楼”底下,写了三个字。
我写的是:我自己的。
我写这三个字的意思是:这句话是我自己的规矩。底下这三个名字,我不知道是谁,也许是我随手记的,也许是抄的。
规矩是我自己立的。
我自己立的规矩,我可以自己改一次。
我把本子合上。
天已经黑了。操场的灯亮起来,一盏一盏,亮的时候有一声很小的响。
我往校门口走。
明天是三月二十一号。
我明天下午一个人上去。就一次。
我记着那句规矩。
我只是记不得它是谁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