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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本人到场 她划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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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日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
我在本子最后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今天是三月十九日。
写完我把它看了三遍。
昨天我在同一页写过一行,写的是明天是三月十九日。两行挨着,字是同一支笔写的,中间隔了一个晚上。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最里面那一层。照片夹在里面,两块布片和那枚纽扣包在纸巾里,也在里面。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
那根红绳还在。
我不知道它是谁编的。我只知道它在我手上。
第二节课间,二楼东侧。
他今天来得比我早。他站在栏杆边上,两只手撑着。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等我站定了他才把脸偏过来。
他说那句。
“你要是哪天不记得我了,”他说,“你就翻到最后又写到最前面。”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说:“你今天写了吗。”
我说写了。
他说:“你写了今天是个日子没有。”
我说写了。
他说:“写了几遍。”
我愣了一下。我说一遍。
他说:“昨天你写明天是那个日子的时候,写了两遍。”
我说你连这个也数。
他说:“我不数。我看了两遍,我就记住了。”
我说周迟。
“嗯。”
我说是今天。
他说:“是。”
我说你昨天说,今天告诉我一个名字。
他说:“是。”
我说你现在告诉我。
他把两只手从栏杆上放下来,插进裤兜里。
他说:“我今天下午四点五十到那间屋子。”
我说为什么不是现在。
他说:“因为我要去拿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我昨天晚上抄好的。”
下午四点四十我到西头。
老赵在。他坐在里间门口那张小凳子上,用剪子剪樟脑丸的包装,一串一串地剪,剪下来的塑料皮落在脚边的一张报纸上。
我把书包放下,擦了一遍窗台。抹布过了一遍,灰很薄,不发黑。
四点五十,门被敲了两下。
我说进来。
他进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里间。老赵没抬头。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那张纸对折过两次,折出两道很深的印。他把纸展开,放在桌上,用两只手把折痕压平,压了一遍又一遍。
纸上有一行字。
三月十九日,领走人:周迟。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我抄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抄的。
他说:“三月八号。”
我说三月八号我给你看过那张纸吗。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他说:“三月八号。你把它夹在本子里摊在桌上,起身去给他拿笔袋。我看了。”
我说你看了多久。
他说:“四十遍。”
我说你怎么数得出来。
他说:“我抄了七遍。前六遍抄得不像,我拿去跟原纸对着看,一次算一遍,加上最后一遍,一共四十遍。”
我说那这四十遍你抄出什么来了。
他说:“我抄出来的是你的写法。”
我说什么。
他说:“我抄的时候是照着写的。我照着写,抄下来的是你的写法,不是我的。”
他把笔筒里那支笔抽出来,递给我。
他说:“你照着这个写一遍。”
我写了。
我写:三月十九日,领走人:周迟。
他把我写的那张挪过去,跟他抄的那张并排放着。两张纸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指。
他说:“你看那个‘周’字。”
我看。
他说:“里面那个‘土’,上面一横和下面一横,一样长。”
我说这怎么了。
他说:“我写‘周’字,下面那一横写得长。我写了十几年,一直写得长。”
我低头看自己写的那张。
我又看他抄的那张。
两处的“土”,两横一样长。
他说:“我抄到这一笔的时候停住了。我看了很久。我改不回来,我一改就不像了。”
我抬起头。
我说这不证明什么。
他说:“不证明。”
我说那你要我看什么。
他说:“我想让你自己看一眼。”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嗯。”
我把笔放下。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看见了。”
我说你看见什么。
他说:“我看见你写它。”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去年三月十九日。”
我说在哪儿。
他说:“在这间屋子。”
我笑了一下。这个笑很短。
我说我去年三月在南城二中上初三。我坐第三排靠窗,我同桌姓周,上课爱转笔。那天中午吃的是排骨饭,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这些我都记得。
他说:“是。”
我说那我怎么在这间屋子。
他说:“你在这间屋子。”
我说我不在。
他说:“你在。”
我说我哪天在这间屋子。
他说:“三月十九日下午。”
我说你记错了。
他说:“可能。”
我说你说得这么确定,你连一样证据都没有。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要我怎么办。
他把两只手放到桌上,放在那两张纸的两边,一边一只。
他说:“你不用信我。”
我说那我为什么让你来。
他说:“你只要让我把那一栏填了。”
我说哪一栏。
他说:“第一页,最后那一栏。”
我说填了会怎么样。
他说:“填了那一行就完了。”
我说完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东西有人领了,这一行就结束了。往后翻过去的页,没有这一页了。”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不用完。”
里间那边有动静。老赵把剪子搁在报纸上,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张纸,又看了一眼我。
他说:“这屋不收人。”
我说那第一页为什么有我。
他说:“因为写这行字的人把它当东西。”
我说谁写的。
他说:“这话我昨天没说,我今天也不说。”
我说你昨天说什么了。
他说:“我昨天说这屋不收人。”
他弯腰捡起剪子,又坐回里间门口那张小凳子上去了。
我把窗边那本摊开的登记簿抱到桌上。
我翻到第一页。
第一行。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九日。物品栏里写着两个字:苏禾。备注栏写着:本人未到场。领走人那一栏是空的。
这一行我看了十八天。
我说规矩上领走要本人到场。
周迟说:“是。”
我说我今天在这儿。
他说:“是。”
我把笔拿起来。
我在“本人未到场”上面划了一道横线。
我没有涂掉它。涂掉的话底下那几个字就看不见了,我要它还在,我要人看得见它上面压了一道。
我在旁边写了五个字:本人已到场。
写完我把笔递给他。
他接过去。
他在领走人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写得很慢。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把笔放回桌上,跟我那支并排。
我说你去年在这本册子上写过一遍这三个字。
他说:“是。”
我说那不是一回事。
他说:“不是一回事。”
我说那一栏是笔袋。
他说:“那一栏是笔袋。”
老赵在里间开口了。他没有抬头,手里的剪子还在响。
“搁以前啊,”他说,“这屋也有人这么写过一回。”
我说谁。
他说:“跟你差不多高。”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领走人那一栏空了一年。”
我说昨天填上了。
他说:“昨天填上了。”
他把剪子放下,站起来,进里间去了。里间的灯没有开。
周迟站在桌边没动。
我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说:“没有了。”
我说那句话你明天还说吗。
他说:“说。”
他说完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说:“我今天来的时候,路上想了一件事。”
我说什么。
他说:“我想,要是今天不是三月十九日,你还会不会让我填。”
我说不会。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不是那天,我就不敢。
他“嗯”了一声。
他说:“我也是。”
然后他走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里间的灯没开,老赵在里面没出声。
我在桌边坐下来,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我要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我先写了一行:写那张纸的人是我。
写完我把笔停住。
我想往下写他。
我想写他站在哪儿。
我坐在桌边想了大概一分钟。
我记得他今天来的时候穿的是校服。我记得他敲门敲了两下。我记得他把那张纸展开,用两只手把折痕压平,压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记得他站在桌子的哪一边。
我又想了一遍。
还是不知道。
我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一遍,跟翻册子一样。翻到头,是空的。
我又试着想他写字的样子。他写字的时候是低着头的。他写那三个字,最后一笔收得很快,收完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这些我记得。
我不记得他写完以后抬起头,脸上是什么样子。
我把本子拿起来,凑到窗前那块光底下,看昨天那一页。
昨天我写的是:明天他要告诉我一个名字。我要是忘了,我后天再问他一遍。
我读完了。
我知道这两行是我写的。我知道它们说的是今天这一件事。
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写它。
我把本子放回膝盖上。
我写:我把他的脸弄丢了。
写完我又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可是我把这件事写下来了。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
窗外那棵樟树上只剩一根灰色的带子,被风吹着。
楼下有人在按自行车的铃,两声,很短。
我听完了。
今天这一天,我过完了。
我手上剩下的,是这几行字,和第一页那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