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姐我回来了 姐我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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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回来了
最先恢复的是声音。
很轻的一声嗡鸣，来自工作台下那台用了很多年的稳压器。许知遥听过它无数次，忙的时候嫌吵，真正听不见了，又在很多个夜里想起来。
他扶住台沿，指尖碰到一道旧凹痕。
这是他自己磕出来的。搬扫描仪那天，姐姐还在旁边骂他抬东西不看路。
灯光稳定下来。
门口站着许知宁。
她没有立刻走近，手扶在门框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仍在确认眼前这一刻有没有结束。她的头发比上一次从画面里看见时短了些，身上穿着工作室那件旧围裙，口袋边缘露出半截记号笔。
许知遥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
“姐。”
这个字一出口，许知宁的手就从门框上滑下来。她走得很快，到他面前又停住，先抓住他的胳膊，再用另一只手碰他的脸。
许知遥站着没动。
她的手指是凉的，掌心却在发汗。他想说是真的，想说我回来了，话到了嘴边，先被姐姐用力抱住。
她抱得他肩膀有点疼。
许知遥终于伸出手，抱住她的背，像小时候被揪着领子从人群里找出来，明明已经长得比姐姐高，还是一瞬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你可真行。”许知宁说。
声音哑得厉害。
“这么久。”
许知遥低声说对不起。
她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力气不重，随后又攥住他的外套，好像刚才那一下也怕把人推远了。
“先别说。”她道。
他便不说了。
两个人在工作台边站了很久。许知遥能看见门外的收款台，台上多了一个笔筒，墙上贴着新的检修日期，柜台下面那块旧挡板还没有修。那些东西一点一点落进眼里，终于将他从最后一刻分别的晃动里接住。
这里是真实的。
临江也是真实的。
他刚刚松开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似乎还在。
许知宁先退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问能不能站稳，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许知遥说没有，只是刚才有些发晕，现在已经好了。
她仍把椅子拖过来，让他坐下。
椅子是他的，靠背左边的螺丝一直没拧紧，坐下会有一点轻响。他习惯性地往右偏了偏，许知宁看见这个动作，忽然别过脸，用手背很快擦了一下眼睛。
许知遥低头，发现自己还背着包。
他把包卸下来，拉链卡在折进去的布角上，扯了两次没开。许知宁伸手接过去，照从前一样说别硬拽，然后三两下将它弄好。
里面的小猫杯露出来。
她拿着杯子，愣了一瞬。
“这是……给你的。”许知遥说。
说完，他忽然觉得这件礼物很不合时宜。姐姐等了那么久，他却像只是出去玩一趟，临走顺手买了个纪念品。
“本来还有别的，但是……”
许知宁把杯子放到桌上，再次抬头看他。
“好看。”她说。
他剩下的话一下停住。
姐姐用指腹摸了摸杯沿，确认没有磕坏，随后倒了半杯温水，塞进他手里。
“先借你用。喝完洗了还我。”
许知遥低下头，笑了一声，眼泪却毫无预兆地落在了杯边。他想掩饰，又觉得根本掩饰不了，只能把杯子端稳，慢慢喝了一口。
水不烫，温度刚好。
许知宁转过身去拿手机。她明明已经知道该打哪个号码，手却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按下去以后，开口先说，人回来了，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乱了。
许知遥听见母亲叫他的名字，也听见父亲在问是不是现在能看。他放下水杯，伸手接过手机，画面接通的那一瞬间，才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被他们这样看见。
母亲离镜头很近，眼睛红着，反复问他瘦没瘦、吃了没有、身上有没有伤。父亲站在后面，几次想把手机拿稳，都没有成功。
许知遥一句句答，回答到第三遍有没有吃饭时，终于笑着说，还没来得及。
母亲立刻转头让父亲收东西，说现在就过去。
“明天来吧。”许知宁在旁边说，“车次我刚看过，别赶最后一趟。今天先让他吃饭，好好睡一觉。”
她说得很稳，只有许知遥离得近，听得出她呼吸仍然不匀。
父亲最后挤到镜头前，看了他几秒，问：“真的回来了？”
许知遥点头。
“嗯，爸，回来了。”
父亲也点头，点了好几下，才说那好，那就好。他没有讲什么道理，也没有让他马上解释，只叮嘱明天到站以后再联系，电话一定要接。
“我接。”许知遥说。
视频挂断，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知宁站在桌边，终于像是忽然失去了支撑，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她看着弟弟，抬手按了一会儿眉心，问还有没有什么现在必须做的。
许知遥看向已经停下的设备。
“先等它稳下来。之后要把我到了的消息送回去。”
许知宁点头。她已经和那边的人通过纸信，也知道有人在等结果，没有在这个时候追问陆既明。
“那先吃饭。”
她起身去小冰箱取馄饨。许知遥看着那个熟悉的盒子，忽然想起离开那晚桌上扣着的盘子，眼前的一切像隔着很长的一段路，终于重新碰上。
“新买的。”许知宁说，“不是一直给你留着的。”
他本来没这样想，被她一说，又忍不住笑。
“知道。留那么久，你是想送我再走一趟。”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许知遥的笑僵了一下，许知宁握着盒子的手也停在半空。过了几秒，她低头拆开袋口，将馄饨倒进沸水里。
“以后别拿这个开玩笑。”她说。
他低低应了一声。
并不是回来了，所有事情就能立刻恢复成过去的样子。他习惯用来圆场的一句话，落在姐姐耳朵里，可能仍然是几个月来最不敢碰的那个念头。
水翻滚起来，许知宁将火调小，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最开始那几天，我一直想你是不是只把手机弄丢了。”她说。
许知遥没有打断。
“后来我又想，是不是遇到什么不敢跟家里说的事。只要能找到你，别的都好讲。有人说在哪儿见过一个像你的，我就去看。去了才知道，根本不是。”
她将汤舀进碗里，手很稳。
“再后来收到那张纸，我也怕。怕是有人故意让我相信你还活着，好从我这里骗走点什么。”
“姐……”
“我知道，那张是真的。”她终于转回来，“现在知道了。”
许知遥站起来，却被姐姐摆手拦住。她把碗放到他面前，又递来筷子，坐在另一侧看他吃。
馄饨皮煮得比平时软一点，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他吃第一口时太急，烫了一下舌尖，姐姐下意识说慢点，随即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只是晚回来几个小时，桌上的机器仍等着明天继续工作，姐姐还会嫌他乱放工具。
手机里那些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提醒他，不是。
他吃完半碗，抬起头，认真说：“不是你的问题。”
许知宁望着他。
“不是你那天先走了，也不是你没把我叫回去。你没有漏掉什么，才让我不见的。”
姐姐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说自己从没这么想过。很久以后，她才伸手，将那碗放凉的水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很轻。
“那你以后有事，尽量让我知道。”
许知遥点头。
吃完饭，他们一起把台面简单收好。那只小猫杯被放进水池，许知遥洗得很仔细，擦干后，放到姐姐平时最容易够到的位置。
她看了一眼，没再把它收进盒子。
离开工作室之前，许知遥最后回头看了一次原来的工作台。灯已经关了，A17留下的痕迹和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东西，隐在房间暗处。
许知宁在门口等他。
“走吧。”她说，“回家。”
许知遥握住包带，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姐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