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只开一扇门 只开一扇门 ...
-
只开一扇门
叶岚将旧接头放进盒子的时候，许知遥以为那只是一块不用的零件。
直到她合上盖子，说以后返程不再需要它，他才低下头，看清那个接头原来连接的是记忆回写支路。
它比他想象中小，灰黑色，边缘磨损，曾经把许多人的一次确认拖成长长的、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许可。现在它躺在桌上，像一块被拆下来的坏开关。
“原通道仍然负责人员返程。”叶岚说，“小件那一套只是帮我们重新找位置、传消息，不能拿来硬装一个人。现在把这条分开，你回去，不必再让任何人整理你的记忆。”
许知遥的手慢慢握紧，过了一会儿才问：“我都能带着？”
他没有说带着什么，叶岚却听懂了。
“你现在记得的这些，不会因为返程本身被要求删除。”
他抬眼去看陆既明。陆既明站在桌子另一侧，脸上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只在与他目光相碰时，轻轻点了一下头。
叶岚又讲了剩下的条件。落点在南川知微工作室原工作台前，许知宁已经答应将那一块空出来；旧通道目前只能承担这一次人员返程，回去之后想再来，仍要靠两边继续研究独立通道。
没有一句话说，只要相爱，就能再开一次。
许知遥听得很认真，甚至没有急着问需要多久。他们刚从一枚铜纽扣走到能够传信，连姐姐的一句骂人都要等大半天，他知道那些未完成的部分不是谁不够努力。
桌上放着一只白色小卡，薄得可以装进口袋。新的许可会写在里面，最后由陆既明的核心权限确认，只指向返程，不再包含记忆读写。
“拿到它以后，不会把人突然传走。”叶岚说，“到正式出发的位置，你自己做最后确认。”
许知遥点头，仍看着那张卡。
以前他每天盼一个数字变满，想象满的那一刻就能结束全部麻烦。现在真正的选择要落到自己手里，竟只有这么小一件东西，没有欢呼，没有闪光，甚至还没写上他的名字。
陆既明伸手，将空卡拿起来。
那一瞬间，许知遥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陆既明是可以让他走的人。而这个人此刻也正在想同一件事。
正式写入前，叶岚还让许知遥到旧设备前站了一次，确认原位置对应的范围。许知遥站到地上的标记里，四周没有任何异常，只有一盏用于校准的灯亮着，在墙上投出自己的影子。
他往左挪了半步，影子也跟着动。陆既明站在标记外，许知遥回头就能看见。
“到那天，你也站这里？”他问。
陆既明朝他走近一点：“你想我站哪里？”
“能看见你的地方。”
话说出来，许知遥自己先安静了。他之前总想象走过去以后，会看见姐姐，会闻到工作室的纸张和清洗液味，却很少允许自己想转身以前的那一眼。
陆既明望着他，点头：“好，你回头就能看见我。”
测完以后，许知遥从标记里出来，脚下明明还是同一块地，心却跳得很快。他到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颊比刚来时瘦了一点，眼睛却没有变。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耳后，又低头看指尖的水，像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发生过的一切，都得由这具真实的身体带回去。
陆既明在外面等，见他出来，将纸巾递过去。许知遥接过擦脸，另一只手却主动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一路抓着走到仓库门口。
他们从仓库出来时，风很冷。许知遥的围巾松了，陆既明替他往里掖了一下，手在领口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
“去买个包吧。”许知遥说。
陆既明抬眼看他。
“原来那个装不下杯子，还有要带回去的东西。先买，不是今天就走。”
陆既明嗯了一声，陪他去了附近的店。货架上几种旅行袋并排挂着，许知遥挑了一只耐磨的，提起来试了试，又问空包有多重。
店员热心问去哪里，许知遥顿了一下，说回家。
“那不用买太大，家里什么都有。”店员笑道。
许知遥也笑着点头。他拉开内袋的拉链，想起陆既明就在身后，忽然不知道怎么解释，家里确实什么都有，却没有眼前这个人。
陆既明替他将肩带调短，问背着会不会勒。许知遥背上，走两步转过来，让他看。
“挺合适。”陆既明说。
他没有替许知遥把包从肩上拿下来，也没有说现在买太早。付钱时，许知遥想伸手拉他一下，两人的手却被吊牌绳隔开了。他索性先剪掉吊牌，才将手放进陆既明掌心。
下午回东桥，许知遥把准备给姐姐的杯子重新裹好，放进新包最里面，又放了两张照片、一件外套。东西不多，留下的空隙却很大，他盯着那片空，发了很久的呆。
陆既明坐在另一边看资料，页翻得很慢。许知遥往包里又塞一卷纸，塞完觉得不合适，拿出来，换成另外一块软布。
“够了。”陆既明忽然说。
许知遥停下，抬头看他。
陆既明也意识到语气太硬，按着纸页的手慢慢松开：“我是说，杯子已经裹得够厚，不会轻易碎。”
“哦。”
许知遥低下头，没有继续弄。屋里忽然安静得让人不自在，隔着门还能听见楼下客人在问修理费。平时这些声音只会使屋子显得有人气，此刻却像谁在一件件把日常往外挪。
陆既明将资料合上，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帮他整理袋底。两个人挨得很近，许知遥看见对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想伸手去拨，又突然想哭。
“你要是难受，可以说。”他低声道。
陆既明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将杯子放稳，手仍按在包沿。
“我今天问了叶岚三次，有没有还没查完的地方。”
“她怎么说？”
“第三次，她说我不是在问设备。”
许知遥望着他。
陆既明抬起头，眼里有些血丝：“我想过再多查几遍，总能找出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让你晚几天。”
“那些理由是真的需要吗？”
“不是。”
承认这两个字很难。他说完，肩膀像被什么压了一下，呼吸也重起来。许知遥没有立刻安慰，他看着自己新买的包，心里一边疼，一边又清醒。
他想回家这件事，不能等到所有爱他的人都不会难过才能发生。
“我也怕。”许知遥说，“我今天挑包的时候，明明高兴，转过身看见你，又希望店员再找几个别的样子出来。这样我们能在店里多待一会儿。”
陆既明闭了闭眼。
“可我不能一直不回去。”
“我知道。”
这次陆既明说完，没有停在那三个字上。他站起来，从外套内袋取出装白卡的小盒子，又拿来自己的核心介质，放在桌上。
许知遥看着他的手，忽然有些坐不住，想站起来，被陆既明轻轻按了按肩。
“我现在就能给。”陆既明说，“不是明天，也不是等我想开一点。”
他坐到桌前，按叶岚留下的独立步骤完成写入。整个过程并不长，屋里的钟走过几圈秒针，指示灯闪了两次，最后停在一个稳定的光点上。
陆既明将卡取出，放进那只磨砂盒。他没有盖上，转过身，直接交到许知遥手里。
“只有返程。”他说，“出发的确认在你这里。”
许知遥低头看那张卡。陆既明的掌心还托在下面，两人的手叠着，竟分不清是谁更凉。
“你怕我不再回来。”许知遥说。
“怕。”陆既明回答得很清楚，“也怕以后我给你写信，等很久，只等到一句最近很忙。怕你回到熟悉的生活里，慢慢发现这里太远了。”
许知遥的眼眶热起来。他想说不会，又觉得这样轻的一句话，放不住眼前这些真实的怕。
于是他先将盒子合好，收进自己的内袋，再伸手抱住陆既明。
陆既明低头埋进他颈边，胳膊慢慢收紧。许知遥抱着他，感到后背那只手在微微发颤，便一下一下抚过去，没有催对方松开。
“你可以在信里问我。”他轻声说，“怕什么就问什么。我不想你又替我把答案想完。”
陆既明嗯了一声，声音很低。
许知遥偏头，吻了吻他的头发。口袋里的小盒子抵着两人之间的衣料，硌得有一点不舒服，他却没有取出来。
那件东西终于属于他，仍不妨碍他此刻用力抱着陆既明。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只开一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