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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他自己的名字 他自己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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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的名字
许知遥到城西时,陆既明还没来。
叶岚正在前厅帮铺主拧电饭锅的把手。铺主说她今天不用干这个,自己一会儿就弄,叶岚却没停,三两下拧紧,才将工具还回去。
“手闲着难受。”她说。
许知遥知道那种感觉。他把带来的资料放到桌上,坐下没两分钟,又站起来替铺主把门口的空箱叠好。叶岚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直到外面有车停下,才叫他过来。
陆既明提着一只没有封口的文件袋,进门先向铺主打招呼,再把外套挂到旁边的钩上。许知遥没有像过去那样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自己的手停在椅背上,等他坐到另一侧。
两个人隔着叶岚,问了声好。
这声问候太普通,反倒让许知遥难受。他低下头,发现陆既明今天把那支短铅笔放在袋子外侧,深灰色书写笔没露出来。他不想猜,却还是猜了一下。
离线房准备好以后,陆既明先拿出几页新补的说明。许知遥以为是又一份要核对的材料,翻开才发现第一页是陆既明自己的签名,日期在昨天。
他没有只写记录不一致,而是承认自己在没有掌握全部原始资料的情况下签署了事故结项,其中关于人员情况和记录完整性的结论缺少依据。后面还写明,发现新的疑点后,他没有及时向所有受影响者披露。
许知遥读到那里,手指停住。
门外响起铺主的敲门声,说有人找陆既明,电话打到前厅来了。叶岚让他先出去,自己还有设备要调,没必要把所有人一起晾着。陆既明走到前厅,隔着墙传来很短的几句回答,声音越来越低。
许知遥没听内容,只看着手里的签名。以前他觉得陆既明签字总很稳,一页工时确认也能落得清楚;现在那几个字下面跟着的是可能推翻自己判断的材料,不再有一种写完便能把事情定下来的力量。
陆既明回来时,将椅子拉近桌边,坐下先问刚才看到哪。许知遥没有回答,反而问是不是因为今天拿这些出来,又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今天。前几天暂停的采购里,有一项原来答应了别人,他们来催。”
“你不用因为我,把所有事情……”
“许知遥。”陆既明忽然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点压不住的躁,“我不是每一件做得不顺的事,都需要你放到自己身上。”
屋里安静下来。许知遥脸上有些热,低头把那页纸放回去。陆既明靠着椅背,过了几秒,伸手按了按额角,声音缓下来。
“刚才对着别人也在解释,我有点烦。这些字是我自己签的,跟我们现在好不好,没有关系。”
许知遥点了一下头,没有因为这份解释就马上说没事。他明白陆既明不是要把脾气撒给自己,也发现离开以后,自己仍会本能地把对方的疲惫当成一件需要立刻帮忙解决的事。两个人都没有那么快学会新的距离。
那一行没有写他的姓名,也没有把他来自另一边的事交出去。陆既明将需要承担的部分放到了自己名下,没有把亲密关系写成可以分散责任的解释。
“这已经送出去了?”叶岚问。
“送出去了。接下来会有人核原始档,我不能再独自决定哪些先给、哪些后给。”
叶岚看了很久,说自己也会提交能够确认的部分,包括她记忆里与实物不符的地方。她没说这样就够了,也没说谢谢,陆既明点头,拿出另一叠材料。
那是之前没有完整交给许知遥的旧线索。不是一条今天就能走的路,而是几次试验、设备调度和失败后的处理。他将能找到的原件位置也交出来,哪些仍在公司封存,哪些在外包方,写得具体。
许知遥看着那一摞纸,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轻快。
“为什么现在全部给?”他问。
陆既明抬起头:“因为本来就应该给。”
“是想让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再瞒?”
“也有这个意思。”
这个回答让许知遥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反感一份毫无私心的解释,陆既明却没有给。
“但你是不是愿意再信我,不该由这一袋东西决定。”陆既明说,“你可以慢慢看,也可以继续查我漏了什么。”
许知遥没有接话。他把纸翻过去,抚平折角,动作缓慢得像在替自己争取一点不用立刻表态的时间。
最后是一份针对任务引导的异议。陆既明要求项目管理方终止以他个人为目标的关系诱导,撤销对许知遥的相关配合要求,并写明后续返程调查不应以许与他私下接触为交换。
“程序会听吗?”许知遥问。
“我不知道。我撤掉的是我能撤的要求,给它一个不能继续借我名义行事的明确记录。执行到哪一步,还要查。”
没有一句从此就好了。许知遥反而认真看完,将副本收到自己的袋里。他记得昨晚的提示,程序仍然试图让他把稳定接触当成返程的一部分,而陆既明今天当着他的面,先把自己从这种要求里撤开了。
“如果它再要求我接近你呢?”
陆既明看着他:“不用替我做。我不需要你完成这些,才肯继续查你怎么回去。”
许知遥的喉咙发紧。他很想问,那么你自己还想不想见我,可这句话现在说出来,像又一次让对方证明私心仍在。
他没有问,只把昨晚抄下的提示递过去。陆既明看完,脸色沉了一点,没再许下能够立刻改变程序的保证。
谈到后面,铺主又来敲门,说叶岚订的配件到了,送货的人想找她确认。她出去核对型号,屋里短暂只剩下两人。许知遥低头翻页,陆既明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你指头沾到墨了。”
许知遥看了一眼,食指侧面确实黑着,刚才划过一处没干的笔迹。他先往裤缝擦,擦到一半才想起裤子是浅色的,立刻停住。
陆既明递来一张纸,递到中间就松了手。许知遥接过去,低声说谢谢,没有让对方帮自己擦。
这样细小的距离,比那天的争吵更难适应。吵的时候有气,往前或往后都能说得很重;现在只是一张纸巾,两个人却都像必须重新学一遍怎么递。
叶岚回来后,许知遥主动讲藏页经过。他没有再把动机讲得很长,先说明拿走的是什么、从什么时候知道会造成误判、后来为什么仍没交还。他说到材料被转移时,叶岚一直看着他,没有替他接任何一句。
“这件事,我之前不知道。”她说。
许知遥点头:“我应该更早告诉你。”
“我想先看那次转移的时间。不是现在就能说你造成了全部后果,但能确定的部分,也不能省掉。”
许知遥把自己核过的日期放到桌面。他没有因为对方没把所有责任压给自己而松懈,也没因为仍有人愿意听,就把这件事当成已经过去。
陆既明坐在对面,没有帮他解释。他们曾经对彼此最熟练的照顾,在这一刻退到了该退的位置,让许知遥自己把话讲到底。
结束时,外面下起小雨。陆既明带了伞,许知遥的伞放在吴师傅铺里,出门前没想起拿。铺主从门后抽出一把备用的,抖了抖,伞骨歪着,但还能撑。
陆既明抬起的手停了一下,将自己的伞重新握好。许知遥看见了,接过铺主那把,没有假装没看见,也没有为了不让对方失落而改主意。
两人走出巷口,一把伞朝停车的方向,一把伞朝公交站。许知遥站到站牌下时,雨从歪掉的那根骨旁滴下来,正落在鞋尖。
他低头看湿掉的小块皮面,忽然很想骂自己,明明一把好伞就在旁边,何必把每一步都走得这样别扭。可等车到了,他还是自己上去,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那袋陆既明交来的旧材料放到膝上。
回东桥时,二楼窗框被雨浸过,木头略微发胀。插销仍然能插牢,窗扇下沿却透着细风。许知遥试了一会儿,知道光紧螺丝不够,只能暂时垫一条旧布,等找人处理木框。
他将材料放到灯下,先看陆既明昨天签的那一页。看完没折回去,而是单独夹好。那是对方开始做的一件事,既不能替过去清账,也不该因为自己仍然难受就当作没发生。
许知遥在一张便笺上写下收到日期,贴在外侧。没有写已经原谅,也没有写值得相信,只留下今天确实发生的一件事。放回袋子时,纸角没有再被他攥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