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空下来的半小时 空下来的半 ...
-
空下来的半小时
许知遥搬到东桥的第三天,才发现早上比以前多出了半小时。
楼下就是工作台,不用赶公交,也不用算什么时候经过四楼才不会显得刻意。他醒来以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见吴师傅已经拉开卷帘门,铁链响过,外面的说话声便涌了进来。
他洗漱完下楼,吴师傅正蹲着擦门口一小滩水。昨天有人送来一盆花,盆底破了,浇水漏了一夜。许知遥拿拖把过去,老人抬头问他早饭吃什么。
“对面随便买一点。”
“别随便,对面今天只有豆浆,炉子坏了。”
许知遥走到门口,看见早点铺老板正举着电话和人解释,手边空空的蒸笼摞了三层。他原本已经准备朝熟悉的方向拐,站住想了一下,换了一条巷子。
新找到的店卖馄饨,桌子很矮。他坐下时膝盖碰到桌沿,汤匙滑进碗里,弄湿了半截手指。旁边的阿姨递来纸,说刚搬来的人都得撞一次,撞过就记住了。
许知遥笑着道谢。馄饨皮薄,他吃得快,吃完一看时间,仍然比平时早。他拿出手机,先点进陆既明的对话框,看到最后一句工作回复,指尖停住,又退了出来。
原来多出的半小时不是只有路程。
回去的路上,许知遥在日用品店买了几只衣夹。二楼原来住的人留过一根晾衣绳,挂一件外套就往下坠,他打算把绳重新绷紧,再洗昨晚换下的衣服。
老板给他推荐了一大包,说单买不划算。许知遥数了数,只拿六只。老板一边找钱,一边问是不是一个人住,他嗯了一声,听见这三个字被很寻常地接过去,胸口也没那么紧了。
上午洗完衣服,他端着盆到后院,才发现自己绷好的绳刚好挡住邻居经过的路。一个抱着菜篮的阿姨站在下面,抬头看了看,说个子高的人真是不知道旁人怎么走。
许知遥赶紧道歉,把绳往墙边挪。阿姨放下篮子帮他托着另一端,两个人重新绑好,她才指了指檐角,说下午太阳从那边来,湿毛巾不要挂最里面。
他照着做,六只衣夹刚好够。风吹过来,衣服贴在一起,他伸手分开,让每一件都有一点空隙。刚搬来时这片院子只有旧盆、扫帚和别人堆的东西,现在多了他的衣服,像终于有一部分空间知道他要在这里待下去。
上楼拿空盆时,他习惯性回头看了一眼,想把这点难得的轻松告诉谁。楼道里没有人,吴师傅已经叫他下去开工。许知遥应了一声,把盆倒扣在浴室角落,没有为那个没人听见的念头再停留太久。
回铺里以后,他把剩余的公司订单做完最后一轮核查,约周启下午接收。对方发来一张照片,问书架上两本写着他名字的书要不要一起带过去。
许知遥认出来,是之前借给同事对照年代资料的。他搬家时只记得房间,没想起公共书架还有东西。犹豫片刻,他说先放着,自己下次过去拿,宿舍钥匙也得等验房完成后再交。
消息发出,周启答了个行,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许知遥在工作台前坐到中午,第一次觉得没人催自己也是一件需要适应的事。他不必听见楼道里熟悉的脚步便抬头,也不会在对方没来时,假装只是想找人确认一处色差。
但楼下进出的人很多。每当门帘掀起,他还是会看一眼。
中午来的是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一只纸箱,请他们救一段磁带。磁带上贴着“第一天上学”,封口被透明胶反复粘过。她说要给弟弟做成年礼,本想自己转成电子版,结果旧机器咬带,把最前面那段弄坏了。
许知遥拆开外壳,发现带基起了很深的褶。姑娘站在旁边,不断问能不能修,问完又说不急,自己可以等。她手里还拿着咬坏磁带的机器,抱得很紧,像只要不放下,事情就没有完全变坏。
“先把机器放那边。”许知遥指了空桌,“我看一下最坏的部分在哪里。”
姑娘照做,终于腾出手来。他请她讲清操作经过,她从怎样翻出旧机器讲到第一次按播放,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承认发现卡带时还倒过两次。
“我以为退回去就好了。”
许知遥没有责备。他把已经变形的一段放到灯下,告诉她先停止反复走带,再决定保留哪种版本。姑娘问是不是自己越补救越糟,他沉默一瞬,说确实增加了损伤,但现在最有用的事是把过程说清。
这句话落到自己耳里,许知遥的手停了一下。
姑娘没察觉,认真回想有没有漏掉步骤。她将机器买来时的说明也翻出来,指着一行写得很小的提示,说自己当时没有看到。
许知遥听完,把那些动作记下来,开始检查尚能读取的部分。画面里一个男孩背着过大的书包,站在校门口,一边往后退,一边问拍好了没有。姐姐在镜头外笑,说再站直一点。
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自己手机里尚未发出的录音。不同的人在不同的门口重复着这些普通的话,没有哪一段能因为后来很重要,就从一开始被好好保存。
送走客人时已经过了饭点。吴师傅带回两份炒饭,放到工作台另一边,叫许知遥别对着拆开的磁带吃。他收好工具坐过去,拆开筷子,才发现自己很饿。
“住得还行?”吴师傅问。
“行。就是早上醒得早。”
“楼下吵?”
“不是,我自己醒。”
吴师傅没替他判断睡不着的原因,只说以后晚一些开大机器,早来的活先干不用电的。许知遥本想说不必,又发现对方已经决定了,便低头道谢,没有再为这点自然的照顾争上几句。
下午周启过来取硬盘,顺便带来两张工时确认单。许知遥对完,没有再留着自己那部分材料找一个必须回公司的理由。周启检查文件时,随口说最近陆既明总在开会,一顿饭能被叫走两次。
许知遥夹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周启抬头,看见他的表情,便没接着说。许知遥反倒更难受,低头把最后一页签完,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些研究支出还卡着吗。
“还卡着。”周启说,“客户业务我能安排,旧项目的事我帮不上。你要问他的话,直接问。”
许知遥嗯了一声,没有发消息。周启也没催,提起硬盘袋,临走前帮吴师傅把门口那盆漏水的花搬到了室外。
傍晚,许知遥独自走到河边。这里离公司那一段还有很长距离,水面上看不见大屏幕,只有一座旧桥的灯。他走了一会儿,停在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前,买了最小的一袋。
第一颗很烫,剥的时候碎了。许知遥捧着散开的果肉,差点拍照发给陆既明,想说自己今天连一颗栗子都处理不好。手机已经拿出来,他又收了回去。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什么危险,也不是怕数字变化。他只是还没有准备好重新开始这种不需要理由的联系,而想说的欲望却没有因为那天的决定就自动停止。
回楼上,他把没吃完的栗子留给吴师傅,自己摊开那页曾经藏起来的补充记录。原件已经交过,手里的是清晰副本,上面写着旁路采样未随主设备停用。
接口在这时发来一条提示,建议恢复与目标的稳定接触,以免影响后续任务。许知遥看完,第一次没有急着与它争论。
“我拒绝这个建议。”他低声说。
程序又弹出一行,说明任务参与与返程进度的关联。许知遥将原话抄下来,选了关闭。他仍然会害怕失去回家的可能,但今天不想再为了缓解害怕,就把一个人重新变成自己要接近的目标。
桌上的记录没有消失。他给叶岚发消息,请她安排一次关于材料转移经过的说明,自己要把藏页的事完整讲清,也想知道还能补做什么。
叶岚回复明天下午可以,地点仍在城西。许知遥放下手机,给自己留下的空白半小时安排了第一件事:去找那次外包搬运的原始影像。
安排完,他没有继续熬夜。床边还留着一颗没剥的栗子,已经凉了,他用指甲慢慢掰开,吃完才关灯。
门外的晾衣绳被风吹得轻响,衣夹敲在墙边。他记得明天要把最后一件衣服收进来,也记得公交要提前一点出发。新的住处还有许多不顺手的地方,但至少明早醒来,不会只有那半小时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