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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不记得的人 叶岚看见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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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岚看见消防合照的第一句话是:“不可能。”
她没有说照片假的,只用手指压住了下方的日期。照片是在东桥小间里摊开的,许知遥用厚纸托着四角,没有把它卷起来。上午阳光正好,能看见纸上所有细小的裂纹。
“这一天,我应该已经离开临江。”叶岚说。
“你记得去了哪里?”
“在我姐家。她换房子,我去帮她收拾。”
她答得很快,甚至能说出新房窗帘的颜色。话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取出手机,往前翻了一长段。许知遥听见她的呼吸渐渐急起来,没问找到了什么。
“她去年才换房。”叶岚把屏幕转向他,是一家人在空客厅里拍的照片,墙边靠着打包纸箱,“去年五月。我还替她拆过一根卡在柜子底下的螺丝。”
她说着,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虎口。
那个伤口已经只剩一条白线,许知遥昨天还看见她握钳子,根本没注意到。她自己盯着那条线,好像第一次发现它长在自己手上。
“我记得的离职后第一天,就是坐在她家地板上拆那颗螺丝。”
许知遥没有接话。叶岚用力抹了一下脸,重新坐回桌前,问这张照片有没有改过。
“我只做了对比度调整和污点标记。原件还在北堤,底片没找到。”许知遥把原始拍摄与处理后的版本并排打开,“目前能肯定,墙上有这张合照。不能肯定它的标注日期,也不能单凭它判断你那天在哪。”
叶岚看了两张图,目光停在自己脚边。那儿放着一个敞口纸箱,箱上有手写的数字。
“放大这里。”
许知遥依她的话做了。数字仍然模糊,但纸箱侧面被剪开的一条缝很清楚。叶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那不是消防器材,是我带的蛋糕盒。纸箱太小,剪开才能塞进去。”
她记得那个盒子,也记得蛋糕是咸奶油,太多人说腻,最后剩下一半放进冰箱。她甚至记得自己拿勺子刮过纸托上的奶油,却不记得是谁坐在旁边一起吃。
“我一直以为,那是同事给我买的告别蛋糕。”
门外响起车铃,有人在喊吴师傅收件。许知遥起身去关了一半门。叶岚还在看照片,忽然伸手挡住自己的脸,只剩下一截露在工具包外面的手腕。
“比我想的更麻烦。”她说。
“你可以先别想了。”
“我知道可以。”叶岚把手拿开,“但我停不下来。我现在连去年去我姐家的时候,有没有真的拆那根螺丝,都得重新想一遍。”
许知遥很想告诉她那条伤疤至少是真的,话到嘴边又停住。伤疤是真的,并不意味着关于伤疤的一切解释都是真的。北堤时他已经说错一次,这回不想再用一个听起来踏实的答案,把人推回更乱的地方。
叶岚主动拿走了两份打印件。一份保持原样,另一份圈出箱子与工具包,准备回去找旧照片比对。她把照片塞进包里时,银色胶带的一角翘起来,蹭到了纸面。
许知遥替她压平,问要不要重新粘。她摇头,过了片刻又说:“还是帮我粘一下吧。我不想哪天它真散了,再分不清哪一条是原来的。”
前厅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吴师傅骂了一句,喊许知遥过去帮忙,正在试片的机器卡住了。叶岚比他先站起来,到了门口,又犹豫着停住。
“我看看。”她说。
吴师傅让开位置。她蹲下去,先把电源断掉,转动旁边的小轮,看了两圈便指出一处偏移的压片。吴师傅递来螺丝刀,她接过,拆下挡板,把那片金属慢慢校回去。
机器重新转动,先前刺耳的声音消失了。吴师傅朝她竖了拇指,说自己眼神差,刚才还想换皮带。叶岚擦掉指腹的油,笑着说皮带留着,迟早用得上。
许知遥替她把散落的螺丝收进小盒。回小间的路上,她忽然停下,伸手转了转手腕,像在确认刚才握工具时的感觉。
“还会干活。”她低声说。
许知遥看向她,没有接一句当然。叶岚自己笑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真实些。她把螺丝刀还给吴师傅,回去继续看那张令人难受的照片,不再用手挡住自己的脸。
午后,东桥来了个帮影像展跑事务的年轻人,叫唐予,比许知遥小两岁。他替主办方来取几段获准使用的旧片,听吴师傅说起许知遥会修胶片,便从背包里拿出一只塑料盒,请他看看。
那是一截被错误清洗过的短片,乳剂面有大片脱落。唐予原以为只是灰尘,买了网上推荐的清洁剂,擦到一半才发现不对。
“别骂,我已经让馆长骂过一次了。”他说。
许知遥拿过盒子:“骂了也长不回来。你先别再擦,剩下的保护好。”
唐予松了一口气,坐在旁边看他检查。他对影像不算熟,却肯认真问,许知遥解释一个问题,他就打开本子记一条。两个人说到局部脱落能不能补时,他拿铅笔画了一只歪斜的小狗,把许知遥逗笑了。
“你这不是补全,是给它换了个品种。”
“那我只负责活跃展厅气氛,不碰修复了。”
陆既明到时,唐予正把椅子往许知遥旁边挪。修复台只有一盏灯,他要看清缺损的位置,半个身子都倾了过去。许知遥忙着扶片,没有注意门口。
“吴师傅不在?”陆既明问。
许知遥抬头:“去给楼下邻居换灯了。你找他?”
“有一点事。”
陆既明把带来的设备袋放下,没有走。唐予认出他,站起来问了声好,又说影像展想请许知遥去做一次公开演示,能不能和见微协调时间。
“他自己的时间,你问他。”陆既明说。
唐予说周末安排了半天,报酬不多,但交通和材料都包。许知遥翻了一下日程,觉得能挪开,答应先看具体要求。
陆既明在旁边拿起一张旧宣传页,翻到了背面。那页纸只有一面印字,背面空白,他却看了好一会儿。
唐予走后,许知遥收起那截残片,才问他究竟找吴师傅做什么。陆既明把宣传页放回去,说已经发消息了,不急。
“那你刚才怎么不坐?”
“没地方。”
许知遥看向墙边并排摆着的两把凳子,陆既明也看见了,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回事?”许知遥问。
“没什么。周末的事,你答应得倒快。”
这句话让许知遥手上的动作停住。他把工具放回盒子,抬头道:“他们有预算,也给我准备时间。我为什么不能答应?”
“我没说不能。”
“那你是嫌我答应得轻率,还是不想我去?”
陆既明没有立刻回答。许知遥心里那股熟悉的火气冒了头,他昨天才对这个人说过,工作上的事可以自己判断。现在只是接了一个周末的活,怎么还像做错了什么。
“我回见微再跟周启核时间。”他说,“如果有冲突,我会改,不会耽误公司的安排。”
陆既明的眉心收紧了。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拿起桌上的设备袋,又放了回去。
“这件事不用改。”他说,“是我刚才说得不好。”
许知遥没有因为这一句就立刻消气。他转过身去清理接片台,把几片剪下来的废料扫进纸盒。身后一直没再响起声音,等他以为陆既明已经走了,对方却问那截片还能不能救。
“能保住没坏的部分。”
“刚才那个狗,是原画面里的?”
许知遥一愣,随即明白他看见了多少。他回头看陆既明,忍着嘴角往上走的冲动,故意答:“不是,他画给我解释的。挺有意思。”
陆既明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
许知遥低头扣工具箱,扣了两次才对准。他没有追问,也没再提工作安排。陆既明把那张被自己翻错的宣传页拿起来,照着折痕展平,放回了该放的位置。
傍晚离开时,许知遥问他要不要一起走。陆既明说等吴师傅回来,把设备送进去。许知遥走到院门,又停下来回头:“周末如果你没事,可以来看。我会讲得比刚才详细一点。”
陆既明抬起头。
许知遥没有等答复,先出了门。过了半条街,手机才响了一声,只有四个字:时间发我。
他在路边停下来,把活动时间发过去,又把原本想加上的一句玩笑删了。这回就让陆既明自己找个理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