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由本人确认 许知遥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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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遥夜里醒了一次，以为自己听见了知微门口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
他坐起身，黑暗里摸到的是宿舍床沿。窗外一辆清运车缓缓驶过，铁链擦着车厢，响了一路。他等车开远，又躺下，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捂在腕内侧。
贴片已经不热，附近皮肤却还微微发紧。他把陆既明带回来的冰袋推开，没有再覆。今天那点惊慌过后，疲倦迟迟不肯来，他睁着眼，开始回想自己究竟答应过系统什么。
记忆里的最初几天很乱。陌生街道、没有信号的手机、查不到的地址，所有问题都堆在一起。系统说完成任务可以回家，他便抓住了这一条，像只要沿着它走，别的迟早都能解决。
可他没有见过完整的说明。
他翻身开灯，对着手腕低声问：“我参与的任务，有合同吗？”
片刻后，提示浮出来。
【您已接入返程辅助任务。当前任务进行中。】
“不是问进度。我要看条款，尤其是我同意过的部分。”
系统没有立即回复。许知遥等了一会儿，起床把窗帘拉严。他不急着催，也不再听那些关于安全、效率与任务目标的概括。
三分钟后，视野里出现一个新的选项：服务条款查询。
他点进去，首先看见的仍是任务说明。对象姓名、完成条件、当前进度，全是熟悉的东西。往下才有几个小字，写着接入服务、风险提示、返程安排。每一项都可以展开，只是之前从没有人告诉过他。
许知遥盯着那些字，想起自己第一天为了让陆既明愿意多说一句话，反复想过的措辞。他竟然记得如何解释一个陌生的工作经历，却没想到先问清楚自己为什么必须这样做。
他先打开返程安排。
里面有一句：满足任务完成条件后，可获得返程窗口；出发须由本人在可用窗口内确认。
许知遥把这一句看了四遍。
“本人确认是什么意思？”
【返程执行前，需要您确认出发。】
“如果我没确认呢？”
【不会执行出发。】
房间里很静。许知遥坐在床边，忽然听见空调的风口正发出一阵细微的颤响。那声音可能一直都有，只是他从未留意。
他曾经担心自己某一天会突然离开，也因此不敢把一些话说得太满。连偶尔想象与陆既明一起做完一件长久的事，脑子里都会冒出一个没法确定的截止日期。
现在系统告诉他，出发前其实有一个必须由他来按的按钮。
“你为什么不早说？”
【相关条款可随时查询。】
许知遥想骂人。他没有立即开口，怕说出来的只是没用的脏话。手指攥住床单，再松开时，布面已经皱成一团。
“我问过你多久能回去。”
【返程时间取决于任务进展。】
“我还问过离开以后会怎么样。你从来没说过，我可以先不走。”
【停留选择不改变现有通道条件。】
这句话让许知遥的怒气停了一下。他继续往下翻。现有安排仍写着单次通行，返程后无法保证再次进入。本人确认并不意味着两头都能兼顾，更不意味着他可以把所有问题拖到以后。
可是至少，离开不该是一个连告别都来不及的瞬间。
天快亮时，他才把能读到的条款抄完。涉及具体地点与时间的部分还没有内容，标注的是待任务条件满足。另有几项查询没有返回，提示当前不可用。
他在纸顶写下“已看到的部分”，没有写“全部合同”。
第二天，许知遥迟到了二十分钟。周启在楼梯口看见他，提醒送检结果已经回来，有一处字幕的年份要和客户核。许知遥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今天反应可能慢一点，昨天没睡好。急件你当面叫我，别只发消息。”
周启看他一眼，没多问，点头说行。
他回修复室把那一处错字改完，戴着耳机复查成片。到午后，眼睛又酸又涩，字母在屏幕上挤成一片。他摘下眼镜，掌根抵着眼眶，忽然听见有人敲桌子。
陆既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送到前台的照片。
是前几天的社区活动。照片上没有他们修复的旧招牌，而是一群人挤在放映幕布前，正抬头看什么。背面写了几句谢词，字迹很大，最后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客户寄来的，说现场效果很好。”陆既明把照片放到键盘边，“周启把补充费用也结清了。”
许知遥翻过来，发现那个扶梯子的男人也在。他站在人群后面，半边脸被别人挡住，仍然很容易认出来。
陆既明问他手腕怎么样。他把袖子稍微拉开，红痕已经淡了，只在一侧还有细细的一道。
“好多了。”
“叶岚说检测器还得修，今天不再试。”
“我知道。”许知遥顿了一下，“我今天也没力气再来一次。”
陆既明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他的手指上仍贴着北堤那天的敷贴，换过新的，尺寸比上一片窄。许知遥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们最近像两个不会正确使用工具的人。”
“我那次是铁板没固定好。”
“我这次是设备太旧。行，都是工具的错。”
陆既明也笑了一下。笑意停留得很短，许知遥却想把这一刻多拖一会儿。他昨晚翻了半夜条款，脑子里有许多问题，眼前的人却把椅子拖过来，只问他还疼不疼。
“你晚上有空吗？”他问。
“有一份文件要看，不急。”
“那一起出去走走。我请你吃点东西，别在厨房下挂面了。”
陆既明看着他：“好。”
傍晚，两个人沿着公司后面的街道往河边走。许知遥原本查了一家小馆，到了才发现店主回老家，门上贴着歇业三天。他站在门前看了半天，陆既明也没催。
“我真查过。”他说。
“看得出来，你连菜单都记了。”
最后他们在街边吃了砂锅，许知遥点得多，两个人都撑。沿河散步时，陆既明替他拎着打包袋，里面是没吃完的两块豆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河对岸有一块大屏幕，正播放没有声音的广告。光映在水里，被船划开的波纹切成几截。许知遥想起昨晚那项“本人确认”，想起自己原本害怕的那些突然消失的可能。
“陆既明。”
对方侧过头。
“我如果以后要走，不会一句话都不说。”
陆既明脚步停住了。许知遥也跟着停下，迎着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想说自己不是在提前告别，又不想立刻把刚才的话解释轻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讲。”他说，“但我会讲。”
陆既明握着打包袋的手收紧了一点，薄塑料发出轻响。
“好。”
许知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别的。他忽然有些难过，又觉得这难过毫无道理。陆既明已经答应得足够体面，总不能要求对方因为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兑现的承诺，就拉住他不放。
“你是不是觉得，最好我现在就把所有事情说完？”他问。
陆既明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道：“是，我想知道。”
这个答案让许知遥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他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我也会着急。”陆既明看着他，“你昨天坐在那里，连我叫你都没听见。今天忽然告诉我，以后要走会先说。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也不知道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许知遥把目光移向河面：“那你为什么不问？”
“你说现在不能讲。”
河风吹过来，塑料袋碰着陆既明的裤腿，轻轻响了一声。许知遥忽然有点站不住。他把对方的等待当成从容，甚至因为没听见挽留而失落，却忘了陆既明并没有看过那些条款，连他今晚为什么突然这样说都不知道。
他想解释，陆既明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自己先把视线移开。
“今天先走一会儿吧。”
许知遥点头。两人重新沿着河往前，经过一段没有灯的路，脚下的砖缝看不太清，他走慢了，陆既明也没有再加快。
转身继续走的时候，他的手背碰到陆既明的袖口。两个人都没躲开，隔了几步，陆既明伸手捉住他的手腕，避开贴片的位置，把他往内侧带了一点。
一辆送货的自行车擦着路沿过去，车后箱晃得很厉害。许知遥看着那辆车走远，陆既明已经松了手。
他把指尖缩进掌心，慢慢跟上。
回去后，许知遥在抄下的条款旁边添了一句：询问未确认出发时，窗口如何保留或重新申请。
他暂时还没得到答案，但先在“本人确认”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划完，他把纸翻过去，背面写下明天要做的三件事：复查胶片，联系叶岚，把欠着陆既明的话说清楚。
最后一件下面，他没有再写“等以后”。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由本人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