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接片痕 接片痕
...
-
接片痕
吴师傅说灯换好了,换的是接片台上那盏照明灯。许知遥到时,他正踩着凳子拧另一只灯罩,嘴里叼着螺丝,示意许知遥替他扶住凳脚。
“您下来,我上去。”
吴师傅把螺丝吐进掌心:“我都快拧完了。你一来,我还得重新搬工具。”
许知遥只好扶着。他今天拎来一袋包子,两杯热豆浆。吴师傅看见了,伸手要拿,被他挡了一下:“先洗手,您那指头黑得能补底片。”
“那是机油。”
“什么油也不行。”
等两人吃完,前厅又来了个客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抱着纸箱,里面是几盒家用录像带。她想把孩子小时候的录像转出来,赶在父亲生日那天播放。
吴师傅从箱底拿出一盒,问磁带断没断过。女人不确定,只记得以前的机器有一回把带子卷了进去,她母亲拿筷子绕了半天。
“那得先看,不能直接放。”吴师傅说。
女人问当天能不能拿,许知遥看了一眼标签上的霉点,替他解释了清理步骤。对方听到要逐盒检查,有些为难,最后还是把纸箱放下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来:“有一段我爸喝多了,唱歌特别难听。要是找着,能不能帮我删了?”
吴师傅问她为什么。她笑着说老人自己看了肯定要生气。
许知遥问:“只做生日用的短片,还是整套都不要了?”
“整套也留着吧。”女人想了想,“等他不在场的时候,我们还想看。”
吴师傅在单子上记下两个版本,送人出去。回来时,他把检查手套递给许知遥:“听见没有,人一天能改三回主意。原件留住,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许知遥点了头。
他把带来的胶片放上检查台,没有立即开灯,而是先换了一张干净的垫纸。A17的这截边缘损伤不重,齿孔附近有一道旧接片痕。先前他更在意画面里出现了什么,很少把没有成像的边角看得这样仔细。
吴师傅替他展开检片尺:“你到底想找哪一段?”
“不是画面。我想看是谁接过它。”
许知遥戴上放大镜,将光线压低。接片带有些发黄,边缘不是常见的直角,右上方被剪掉了一个很小的斜口。
他手指停住。
吴师傅凑过来:“有字?”
“没有。是剪口。”
许知遥以前用的一把接片剪,右侧刃口撞过一次。后来重新磨好,他姐姐仍担心剪出的细刺伤片,让他每次多修去一角。这个习惯留了下来,遇到需要临时拆开的接片带,他会在右上角留一个斜口,方便下次分离。
他拿过纸,在上面画了形状,又从工具盒里取出废片,用东桥的材料做了一次示范。
“不是独门手艺。”他说,“别的人也可能这样做,不能只凭这个确定。”
吴师傅嗯了一声:“再找。”
旧接片带下方有一小片灰色残胶,颜色和许知遥惯用的七号带很接近。他沿着边缘拍下照片,分别记了粘接方向、覆盖长度和裁切的位置,没有揭开原来的接口。
再往后翻,片盒内衬的纸上有一处不显眼的压痕。许知遥把纸斜着对光,显出半个“四”字和一道短横。那不是墨迹,是有人隔着上一张单子写字时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知微的工作台。姐姐习惯把待修清单压在片盒上,一边接电话一边写,纸底下垫什么,她并不在意。他说过好多次,她每次都答应,下次照旧。
吴师傅在门口问,要不要找软铅笔拓一遍。许知遥摇头,纸太薄,旧折痕处已经起了纤维,贸然拓印可能让压痕更难分辨。
他先固定相机的位置,换了三次侧光,给每一张照片都放上比例尺。吴师傅看他拍完,又递来一块白纸板,让他挡住窗外晃动的树影。两人忙了二十分钟,终于留下了比肉眼观察更稳定的一组记录。
“这个四是不是你写的?”吴师傅问。
“不知道。我姐写字快,横折处总爱省一笔,但这半个字不够判断。”
“家里人也做这个?”
“她负责接客户,收款,记着我答应过多少事。”许知遥说,“我说一句能修,她就得算清要修多久,房租又到了哪一天。以前总嫌她问得太细。”
吴师傅收起白纸板:“你们年轻人,觉得把活做好就行。活做好,也得有人替你把账收回来。”
许知遥嗯了一声,把那张照片重新放大。这次他看的不是压痕,而是边缘留着的一点透明胶。知微用来粘发货单的胶带很窄,姐姐常抱怨不好撕。他记得这些没有用处的小事,却不记得最后一次出门,有没有帮她把积在门口的纸箱搬下楼。
这一点回忆来得突然,甚至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内容。许知遥却很久没动。
吴师傅没有催,去前厅调试转录机。旧马达启动,隔着门帘传来匀速的低响。
许知遥终于把纸放回去。这个“四”字不能证明任何事,他在记录里特意写上了“仅为压痕,来源待核”。写完,又把手机里那段离线语音点开。
许知宁的声音说:“修片的清单在蓝夹子里,饭在冰箱第二层。那个盒子别扔,我还得给客户寄回去。”
后面还有一句,语气显然是临走时又想起来的:“你别拿冰箱当档案柜,胶片不要再放保鲜盒旁边。”
许知遥按了暂停。腕上贴片轻轻发热。
【熟悉素材可能引发记忆联想,请避免将联想作为事实依据。】
他看着那行字,低声问:“你看得见我在检查什么?”
【辅助程序根据已接入的环境信息提供建议。】
“刚才那道剪口,你能解释吗?”
【暂未发现与当前任务有关的信息。】
许知遥没有继续问。他把手机收好,取了一张不带背胶的标签,在封套上写下当天日期。真正做修复的人不会因为暂时不知道一段素材与成片有什么关系,就宣布它没有用。
临近中午,那位客人的第一盒录像恢复了播放。画面里是一张长桌,老人年轻时坐在桌边,面前摆着搪瓷碗。小女孩伸手去拿他的眼镜,镜头猛地歪了一下,拍到半张天花板。
吴师傅正要回卷,许知遥叫他停住。
“不是这盒。”吴师傅看他,“你找你的,这个客户姓赵。”
“我知道。那儿有一处折带,先别来回走。”
他坐下检查磁带,断续画面里,老人咳嗽了两声,伸手把眼镜戴回孩子脸上。旁边有人笑着喊太大了,随后镜头才重新摆正。
整段不到一分钟,所有人的动作都散乱而自然。没有谁等着另一个人讲完,没有谁的出现是为了把某个问题恰好解释清楚。许知遥看着那只歪掉的镜头,忽然对“书中世界”这个词生出一种很具体的反感。
女人来取样片时,当场看了两遍,说别删,咳嗽也别删。“他现在不这样咳了。”她解释,“年轻时抽烟,后来戒了。”
许知遥把这条写进确认单,递给她签字。纸笔碰到指尖,对方的手上有一道已经长好的小伤口。
客人离开后,吴师傅从柜子底下拿出了蓝色纸封套。
“你上午问片盒,我想起还有个东西。当年跟那批机器一起来的,没录进现在的表。”
封套里是一叠旧的维修与交接单。许知遥按顺序翻过去,在其中一页找到A17的标记。旁边写着“回件核验”,不是“入库”。日期后面盖着一个模糊的蓝章,下方有经手人的签名,末尾被订书钉压住了。
“回件,是送回来过?”
“单子上这么写。具体从哪里回,我不知道。”吴师傅指了指另一栏,“但最早送这盒东西来的人,留的是北堤的地址。”
许知遥把单子压平,先拍整体,再拍细节。他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吴师傅,只请对方另外写了一份东西如何保管、期间有没有借出的说明。
吴师傅握着笔,写得慢,每个时间都先想一会儿。确定不了的地方,他干脆空着,在后面注明“不记得”。
下午四点,许知遥收到陆既明的消息,只有一句:“东桥的事情顺利吗?”
他没有立刻回复。桌上摆着剪口的照片、压痕记录和一张实打实存在的旧交接单。它们还不能解释他的来处,却至少允许他一步一步查下去。
他给陆既明发了交接单的照片,遮掉了吴师傅的私人号码。
“我想去北堤,看一下旧场地。不是陪你查,是查我自己的事。”
陆既明过了几分钟才回:“我明天上午可以带你去。那里有断电区域,先等管理方开门。”
许知遥把原件还给吴师傅,只带走了编号副本。离开时,前厅的显示器还亮着,画面中的老人把眼镜扶正,小女孩戴着宽大的镜架,朝镜头使劲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