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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你也会紧张 你也会紧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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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会紧张
周启请吃饭的消息,是发在修复室的工作群里的。
他先发地址,再说晚上七点,谁带电脑来谁负责洗锅。过了两分钟,宋工问带孩子算不算加班,周启回答,孩子可以,工作不能进门。
许知遥看着群聊笑了一会儿,没有报名。
他一直不太确定,短期来做事的人,算不算这种聚会的一部分。别人聊起从前,他多半接不上;问起他的从前,他能讲的又总是少了一截。
六点刚过,周启抱着几袋青菜来修复室找借来的保温箱,看见许知遥仍坐着,十分奇怪。
"你怎么还不走?"
"我把这个标完。"
"回去换衣服啊。待会儿一身锅味,你不舍得洗这件吧?"
许知遥低头看看自己,终于问:"也算我?"
周启愣了几秒,笑起来:"群里一共七个人,我还需要单独圈你?"
许知遥有点尴尬,说自己原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顺便替我带瓶醋,家里那瓶忘了买。"
他说得太自然,连客气的余地都没给。许知遥答应下来,原本盘在心里的一点犹豫,就这样被一瓶醋挤走了。
周启租的房子在公司附近,面积不大,客厅里临时架起一张折叠桌。许知遥到时,宋工已经坐在地上哄女儿画画,妻子在厨房帮忙切菜,另一个同事蹲着研究电磁炉的线够不够长。
他拿了醋,还买了一袋橘子。周启开门,先接醋,再让他把橘子放到电视柜上,随手塞来一把削皮刀。
"能干活的都得干,土豆归你。"
许知遥坐到厨房门口削土豆。宋工的女儿过来看,问他为什么削的皮这么长。他原本没留意,听见这话,便故意维持着不让它断。
快到最后一圈,小姑娘屏住呼吸,许知遥也跟着紧张。皮最终在最薄的地方断掉,两个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她安慰他,"你已经很厉害了。"
陆既明就是这时候来的。
许知遥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半个土豆,抬头看见他,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先站起来,还是把土豆放下。
陆既明换了件深色毛衣,外面一件短外套,手里没有文件,只有一袋饮料。和公司里比起来,肩背的线条显得柔和了一点。
许知遥看得久了些,直到小姑娘问新来的叔叔要不要削土豆,才低头继续。
陆既明把饮料放好,蹲到他旁边,看了看地上那条很长的皮。
"你做的?"
"差一点就成了。"许知遥说。
小姑娘替他作证,陆既明便也认真点头,说看得出来。
许知遥听着这两个人一大一小地夸一条土豆皮,越听越觉得荒唐,终于笑了出来。他笑得握不稳削皮刀,陆既明伸手接过去,让他先把削好的拿去洗。
饭桌比预想中挤。宋工一家坐在里面,周启负责照顾锅,许知遥被安排在靠阳台的一角,陆既明随后坐到旁边。两个人的胳膊挨着,谁夹菜都得先略微让一让。
刚开始,许知遥一直坐得很直。后来周启把满满一盘肉往桌中央一搁,锅里的汤溅了一点,他伸手往后挡,手背碰到陆既明的手腕。
"烫到没?"陆既明低声问。
他摇头,顺势坐近了一点,终于不再跟那一小片空间较劲。
桌上聊的都是很普通的事。周启买了一张演出的票,本来只想去一天,却因为交通安排多住一夜,觉得订房的钱比票还贵。宋工劝他趁还没带孩子多出去,妻子在旁边听着,说下次轮到她去,孩子留下。
宋工立刻改口,说其实带孩子也能出去。
众人笑成一片,许知遥跟着笑,肩膀轻轻碰了陆既明一下。他没躲,对方也没躲,于是后半顿饭,两个人就保持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接触。
周启说起自己第一次来见微,连设备名字都没记全,拿着一张单子跑上跑下,以为全公司只有陆既明不会出错。
"后来呢?"许知遥问。
"后来发现他也会。以前有一回送展,写给司机的地址把南门写成北门,半夜两拨人隔着一整个园区找。"
许知遥转头看陆既明。
陆既明还没回答,宋工先接了话:"那次不能都怪他,主办方给的资料一会儿一个地方。不过他确实拿着旧的那张。"
陆既明点头:"是我没换。"
"我们搬着箱子走了快二十分钟。"周启说,"走到最后他不说话,我还以为生气了。结果到了门口,一放箱子,手在抖。"
"累的。"陆既明解释。
许知遥想象他抱着笨重的器材、强撑着不吭声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歇一下?"
陆既明看了他一眼:"那时候脸皮薄。"
周启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
许知遥低头喝汤,发现自己也在笑。他之前总觉得陆既明好像很少有狼狈的时候,哪怕面对难题,也能先把表情收好。原来这种沉稳并不是生来就有,中间也有走错路、逞强、被朋友记住很多年的丢人事。
他忽然很想再多听一点。
轮到许知遥,周启问他第一次接单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说刚开始学的时候,帮人处理一段很短的家庭录像,做完以后来回看,觉得自己进步得不得了。
"客户不满意?"
"满意,我姐姐不满意。她说那天我嘴里反复念叨一段底噪,睡着以后还在念。"
"后来改好了吗?"陆既明问。
许知遥摇头:"后来找到原带,发现那声音是院子外面的风。人家特意想留下来的。"
大家笑,他也笑,讲到姐姐拿着账本站在工作台边催他吃饭,语气越来越顺,几乎忘了自己平时要避开的那些空白。
陆既明始终在听。
许知遥讲完,才发现碗里多了一块刚熟的土豆。他转头,陆既明已经拿筷子去夹别的菜,只低声说,小心烫。
那一点熟悉的想家突然涌上来,却没有把他从这张饭桌旁边推开。他咬了一口土豆,汤汁滚烫,嘴里有很真实的香味。
饭后,许知遥和陆既明一起去阳台收空饮料瓶。周启家没装很亮的顶灯,窗外是附近楼房的光,两个人并排站着,能听见里面有人找遥控器。
"你以前也会紧张。"许知遥说。
陆既明把塑料袋撑开:"现在也会。"
"看不太出来。"
"有时候不想让人看出来。"
许知遥伸手去够窗台上的瓶子,陆既明先一步拿下来,递到他手里。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集市上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比如什么时候?"
陆既明望着他,唇角动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里面传来周启的声音,说谁有充电线。许知遥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回来时,陆既明已经将袋口系好。
"你刚才问我的时候。"他说。
许知遥的手停在外套口袋里。他明明摸到了充电线,却好一会儿没有拿出来。
散场时已经不早。宋工抱着睡着的女儿先走,周启在门口挥手,让陆既明记得下周别把演出那天排上临时会。
"你已经说过三次了。"陆既明说。
"确保你记住。"
许知遥下楼时还在笑,走到门外,被冷风吹得缩了一下。陆既明问他围巾呢,他才想起塞在周启家的椅背上。
他刚转身要回去,陆既明已经拿手机给周启打电话。两分钟后,周启从楼道里跑出来,把围巾往许知遥怀里一塞,抱怨他们一个带电脑的都没有,锅全落在自己手上。
"下次我洗。"许知遥说。
周启应得很快,像是在等这句话,随即挥挥手跑了回去。
许知遥站在原地,把围巾慢慢围好。
还有下次。
他转头看陆既明,对方正等在路边,手里拎着周启硬塞的半袋橘子。许知遥走过去,从袋里挑出一个,捧在掌心里,跟着他往宿舍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