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对象总在阻止我通关》VV不在

112、五分钟以后 五分钟以后

　　五分钟以后

　　收到消息时，陆既明已经关灯二十多分钟。

　　手机在枕边振了一下。他睁开眼，先看见时间，再看见许知遥的名字。三个字，睡了吗，在黑暗里亮得有些晃眼。

　　他拿起手机时太快，充电线绷直，放在床边的书被扯下来，砸到地板上。

　　陆既明没管。

　　他回复还没，紧跟着问怎么了。屏幕上安静了几秒，他坐起身，已经想到公司哪个门还没锁，修复室是否出了问题，或者许知遥又一个人留到很晚。

　　下一条消息却说，睡不着，想找个人说两句话。

　　陆既明把这行字看了一遍。

　　不是项目，也没有需要立刻解决的事。许知遥大可以不找他，给其他熟人打电话，甚至随便听一点声音，也比吵醒一个明天要见的合作方容易。

　　他仍然找了自己。

　　陆既明没再打字，直接拨过去。等接通的那几秒，他才发现自己坐得太直，后背没有靠着任何东西。他往床头挪，枕套被手肘压住，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

　　电话接通，他先问人在哪里，又问灯是不是还开着。

　　这些问题听起来很平常。实际上，他得说一点熟悉的话，才能不让对方听出那一瞬间的措手不及。

　　许知遥在那边合上本子，随后安静下来。

　　陆既明也没有催。他听着那一点很轻的动静，忽然觉得自己在工作上所有催人说重点的本事，都不适合拿到这里来。

　　“你在做什么？”许知遥问。

　　他看了一眼黑暗里根本看不清的房间，说看书。

　　直到对方继续问书名，陆既明才低下头。

　　书掉在床沿下面，封面朝下。他伸手没够到，脚趾先碰上硬书脊，疼得吸了一口气。更糟的是，那本书叫什么，他此刻确实没想起来。

　　明明睡前才看过十几页。

　　许知遥听出了不对，问他是不是已经睡了，又一针见血地说他在找书名。

　　陆既明否认得很快。

　　说完就知道糟糕。许知遥果然笑起来，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十分清楚，像人就在他旁边，已经捡起那本书，准备拿来揭穿他。

　　他本来也不擅长为这种事撒谎。

　　等许知遥要结束通话，他叫住对方，说自己已经醒了。被指出这跟没睡并不是一回事，又只好承认，至少现在算醒着。

　　五分钟，就这样谈妥了。

　　陆既明看了一眼时间，没有定闹钟。他甚至把一直绷着的充电线拔下来，让手机不再受那一点距离牵制。

　　许知遥发来展览的照片，问是不是自己容易看什么都好。他认真放大画面，指出了屏幕上的反光，听见对方笑着抱怨，才反应过来人家不是找他评照片。

　　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

　　他也笑，揉了一下眉心，觉得要是周启听见，明天能拿这事问他半天，陆总究竟有没有清醒到可以签字。

　　但许知遥没有取笑很久。他把话题慢慢换到从前，换到那间陆既明未曾去过的工作室，以及夜里为他留灯的姐姐。

　　陆既明听着，想象一扇店门，一截楼梯，一个忘记带钥匙的人站在风里挨骂。

　　他能听出那些细节里有多深的熟悉。

　　临江的街道，见微的楼梯，修复室里调整过高度的椅子，都还没有那种熟悉。许知遥会在这里笑，会为了一个客户把饭拖凉，也会在累的时候靠在门边，却仍然在想另一盏灯。

　　陆既明的手指停在被沿。

　　他不喜欢自己下一刻冒出的念头：那盏灯可不可以再晚一点出现。

　　念头太快，甚至没有经过完整的句子，只有一个很不体面的希望，今晚这个电话能够再多打一会儿。

　　他说她很在意你。

　　这是真话，也是当时他唯一能说出口而不觉得难堪的话。

　　后来，许知遥问起隐瞒。

　　陆既明听见自己的呼吸慢下来。床边的黑暗没有改变，方才让人放松的声音，却忽然碰上了两个人一直绕开的地方。

　　他确实有很多想问的事。

　　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有些经历总是含糊带过，为什么明明想说话，最后却总将手收回去。

　　还有一些更坏的猜想。他想过自己见到的靠近究竟为了什么，想过有人要从他手里拿走旧项目剩下的东西。这些怀疑并不会因为许知遥夜里给他发了消息，就自行消失。

　　他有时甚至怨这个人，为什么不能让事情简单一点。

　　可现在许知遥在电话里小声承认，确实有事会影响到他，陆既明又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急着听见答案。

　　他怕那后面跟着一句，之前都是你误会了。

　　所以问出现在能说吗的时候，他握着手机，指尖比刚才更紧。

　　回答仍然是不能。

　　陆既明闭了闭眼。松一口气和失望同时发生，让他觉得很烦。他最终只说，那不要一直拖。

　　说完，两边都安静了。

　　他知道自己该把电话挂了。明天有工作，问题今晚解决不了，继续耗着也不会让任何事实改变。

　　但他先掀开被子，下了床。

　　书还在地上，角折进去一点。他弯腰捡起来，走到书桌前开灯。突然亮起的光让眼睛发涩，他将书放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杯底碰到桌面，许知遥听见，立即问是不是把他弄得也睡不着。

　　陆既明说口渴。

　　倒也没说错，只是他后来才喝了两口，剩下的都忘在桌上。

　　许知遥要替他把烦人两个字说完，他没有顺着，终于将那句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的话讲出来：下次睡不着，可以早点找我。

　　电话那头停住。

　　陆既明把书翻过来，终于看清了封面上的名字。他不再去猜许知遥为什么停顿，自己讲了句有关书名的实话，听见对方笑出声，胸口那一点绷紧才慢慢松下来。

　　五分钟早就过了。

　　他没提醒，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立场提醒。最初说好五分钟的人是许知遥，后来不愿意结束的，却显然不止一个。

　　挂断电话以后，陆既明仍坐在书桌前。

　　灯下那杯水一动不动。他拿起书，发现自己刚才还以为记得的内容，其实一句都复述不出来，于是把书名发过去，补上确实看过，没有编。

　　许知遥很快回了知道了。

　　他将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自己抬起来，又觉得这样对着手机有点傻，终于放下。

　　第二天出门，陆既明比平时早几分钟。

　　他换好衬衫，接了一通有关交付的电话，便拿着文件出了门。领口有一角压在里面，镜子就在玄关旁边，他经过时没看。

　　公司楼梯上遇见许知遥，对方先为昨天的电话道歉。

　　他不想听这个。

　　因此只问后来睡着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才觉得那半个小时算是有了另一个不错的结果。

　　有人从旁边经过，许知遥向里让了一步。

　　他们挨得近，陆既明闻到一点洗过衣服后的气味。还没说话，对方已经抬起手，指尖碰到他的领口，轻轻将折进去的那一角抻平。

　　那一下实在很短。

　　他拿文件的手却收紧了，硬纸封边抵着掌心，没觉得疼。眼前离得最近的是许知遥的眼睫，随后那双眼睛抬起来，他才想起应该说一句谢谢。

　　没来得及。

　　许知遥先笑了，绕过他走向修复室。

　　陆既明在原地站了一下，低头看领子，手伸到一半又落回去。他方才本来想问一项交付，现在得重新翻开工单，才能想起具体是哪一项。

　　周启在楼上叫他。他答应，走了几级，忽然回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修复室的门正缓缓合上。

　　很久以后，许知遥已经回到南川，陆既明有一晚又坐在同一张书桌前。

　　手机留着从前的通话记录，新收到的信却只能摊在灯下，一行行地读。许知遥写家里的饭，工作室的忙，姐姐看见他又没按时吃饭是什么反应。

　　他读到那盏被重新修好的门灯，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出发那天，许知遥已经转过身来抱过他。他的手确实有过不愿意松开的那一下，最后仍从对方背上移开，让出面前的位置。

　　现在，那个人终于走进从前回不去的店门。

　　陆既明有点想笑，也实在想他。他将信往身边挪了挪，拿出一张小纸，用那支已经换过笔芯的深灰色笔，写起那通原本只说打五分钟的电话。

　　这回不用急着遮住自己的舍不得，也不用把想念藏进几点睡觉的提醒。

　　写到下次见面时，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落笔，说想听许知遥把没讲完的事讲完。

　　写完没有立刻折纸。

　　他先把那杯放了半晚的水喝掉，又找出已经读完的旧书，翻到书名页，忍不住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