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对象总在阻止我通关》VV不在

111、检片也收费 检片也收费

　　检片也收费

　　陆既明第一次见到许知遥，是在一个适合把工作往后推的阴天。

　　一楼门口积着水，送货的人忙着赶下一家，将纸箱堆在斜坡上。陆既明下楼时顺手扶了一把，手里的修改意见滑出来，最上面那页落到湿箱盖上，洇出一条灰边。

　　周启正在解释，客户不喜欢片子修完以后还是旧的。

　　他回答，本来就旧。

　　话音落下，门口有人抬了一下头。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头发已经干了，鞋却像昨晚淋过雨。鞋头靠近布料折痕的地方留着深色水印。他站在箱子与柜台之间，没有急着往里走，手里抱着一只胶片袋。

　　陆既明先看见了袋口露出的编号。

　　A17。

　　他扶纸箱的手停了一瞬。

　　同样的字母和数字，当然可以出现在无数家资料馆、无数张不相干的登记单上。陆既明甚至知道一家照相馆给顾客底片编号，从来不写超过三位的数，写满就重新来过。

　　可他仍然看了第二眼。

　　周启把简历递过来，说这是昨天联系过的许知遥。

　　陆既明低头读名字。两页纸，项目种类与能做的工作写得清楚，能够用来问人的经历却不多。昨晚收到电子版时，他已经看过一遍，觉得对方至少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样的修复师。

　　现在，这种恰好显得没那么讨人喜欢了。

　　他问了袋里是什么，得到一个专业而简短的回答。许知遥说还没完成检查，东西属于私人材料，不能直接留下。

　　说话时，他把袋口向身前收了一点。

　　那不是撒娇似的讨价还价。陆既明看得出来，只要他坚持先收走那卷片子，面前这个人就会离开。

　　陆既明给他指了隔离柜。

　　周启去办登记，他顺势问起简历上的一句话。客户如果非要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办。

　　他一面问，一面想，这人知道多少。

　　许知遥却反问他，这究竟是面试题，还是已经发生的事。

　　陆既明抬眼。

　　对方眉间有一点倦意，眼神并不飘忽，甚至带着很轻的不耐烦。好像已经做好今天可能挣不到钱的准备，却不愿意陪他无止境地猜标准答案。

　　他将客户的要求递了过去。

　　许知遥看完，第一件事是找原片。

　　陆既明转身上楼。才走两级台阶，身后又传来声音，问不接这单的话，今天的检片费用结不结。

　　他回头，楼下那人仰着脸，问得十分认真。

　　有那么两秒，陆既明甚至忘了那个编号。

　　很少有人在这种时候先问这个。更多人会表现得热切些，把一次试工说成难得的学习机会，或者先保证自己什么都能做。

　　他回答结。

　　许知遥这才跟上来，说售前检查也是工作。

　　陆既明走在前面，觉得自己有一点想笑。不是因为这句话有什么好笑，而是他那一套已经预备好的试探，被一个非常实在的问题截住了。

　　这个人看上去确实缺钱。

　　但缺钱，也不打算免费替他干活。

　　到了修复室，陆既明没有立刻离开。他在旁边坐下，看许知遥换鞋、清洁桌面、检查监视器。

　　这些动作不能证明一个人的来历。熟练可以练出来，专业也可以成为身份的一部分。他心里很清楚，仍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会儿。

　　许知遥看样片时，将右手食指抵在鼠标旁边。遇到有疑问的画面，手指会先停住，再把播放进度拖回去。他不急着说结论，像是很讨厌自己刚说过的话又得收回来。

　　周启拿缺牙的工人开了一句玩笑，许知遥也笑，笑完立即回到画面上。

　　那一点短暂的轻松消失得很快。

　　陆既明莫名想起门口的湿鞋。他怀疑许知遥昨晚没睡好，但这不在他们刚刚建立的工作关系允许随意追问的范围里。

　　于是他只把修复室偏低的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度。

　　许知遥没注意，仍在做那张标注卡。

　　十一点的视频会，比预计中更难进行。客户把问题推到技术上，许知遥再将它拉回影像原本记录过什么。对面终于问，这是不是公司的正式意见。

　　陆既明看见他的手在桌边蜷了一下。

　　他其实是紧张的。

　　刚才那些不肯让步的话，已经说出去了，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可能站得太靠前，身后未必有人。他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回头向陆既明讨一个能继续说话的眼色。

　　陆既明把麦克风拉近。

　　说完公司的意见，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一单可能少收钱，也可能因此继续拖延。可他不能一边请人找出问题，一边在客户生气的时候，让对方独自承担指出问题的后果。

　　会议结束，许知遥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诧异，还有一点没来得及遮住的松动。陆既明原本想问他是不是以为自己会反悔，话到嘴边，觉得问出来就像在索取感谢，便没说。

　　中午饭送到时，许知遥还坐着改第二版说明。

　　周启替他把餐盒放到外面的桌上，叫他吃饭。他答应了一声，过了两分钟，陆既明再次经过，他还坐在原处。

　　“刚才不是很在意工时？”陆既明问。

　　许知遥抬头，像是没听懂。

　　“午休也计费？”

　　许知遥看了一眼时间，这才保存。他出去拆餐具，发现勺子断在塑料袋里，拿出来转了半圈，终于说了今天第一句跟影像无关的抱怨。

　　“这个售前没有检查。”

　　陆既明正从抽屉里找备用筷子，听见后笑了一声。

　　许知遥抬眼看过来，似乎也有些意外他会笑。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陆既明把筷子递过去，那点不合时宜的观察暂时没有继续。

　　下午，客户的家属解释了片中人为什么擦眼睛。

　　陆既明没有再坐在会议桌最前面。他站在后方，看到许知遥听得很认真，原本拿着笔的手慢慢停下，随后才将需要保留的地方圈出来。

　　他不是只为了争赢。

　　这个判断来得突然，陆既明随即在心里给自己补了一句：至少这件事不是。

　　人可以同时做很多互相矛盾的事。有一门手艺，有几个认真对待的客户，并不意味着他不会为别的目的来到这里。陆既明已经吃过一次只凭熟悉便相信的亏，不愿意再吃第二次。

　　可到了谈短期合同时，他还是亲自多看了一遍结算日期。

　　别的怀疑可以慢慢查。这个人今天确实替公司做了工作，不能因为自己尚未查明的猜测，连一笔该付的钱也压着。

　　傍晚，周启拿着确认过的工时单去收拾会议室，许知遥在隔离柜前核对封口。

　　陆既明隔着走廊看见他低下头，手指沿着袋边慢慢摸了一遍。之前对着客户时挺直的背，此刻松下来一点，露出与白天不太一样的疲倦。

　　陆既明正要往前，许知遥转身，先看见了他。

　　“陆先生。”

　　这是他们今天已经说过几次的称呼，客气，清楚，留着距离。

　　“明天几点过来？”许知遥问。

　　他答了时间，对方点点头，背着包下楼。走到门口又退回来，给送货的人让出推车的位置，顺便抬了抬被车轮卡住的门槛条。

　　陆既明看着那截手腕，很快收回视线。

　　当天晚上，他回到住处，热了一份白天忘记吃的饭。

　　微波炉的灯亮着，手机上是周启发来的明日排期。他回复完工作，又打开许知遥的简历，看了片刻，把需要核实的项目另存下来。

　　他去阳台收晾干的衬衫。窗开得太久，雨丝被风送进来，靠外的半只袖子又湿了。他把衣架往里挪，弯腰关窗时，看见楼下有人举着外卖袋跑过花坛。

　　明天似乎还要下雨。

　　那双鞋干得了么。

　　念头冒出来，陆既明自己也停了停。他不知道许知遥住在哪里，有没有别的鞋，更没有理由发一条消息问这种事。

　　衣架上的水滴在他手背，他用拇指抹掉，将衣服重新挂好。回到餐桌前，简历还停在手机屏幕上，熟悉的编号又压过了刚才那点闲念。

　　A17仍然在他的脑子里。

　　那个袋口，那个编号，还有对方不愿意留下私人材料时略微绷紧的下颌。他不能仅凭这些认定什么，也不能假装没有看见。

　　微波炉响过一声，他没有动。

　　过了几分钟，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他才想起晚饭。米饭热得有些干，表面的菜叶缩在一起。他拿着勺子坐下，忽然想起许知遥今天拆出那把断勺子的表情。

　　很轻的一句抱怨，像努力维持了一天的体面，终于在一件不值得生气的小事上漏了口气。

　　陆既明吃了两口饭，拿起手机。

　　他本来想提醒周启，明天换一家送餐，输入以后又觉得不必这样郑重，删去解释，只留下店名。

　　发完，他将屏幕扣在桌上。

　　还不知道这个人到底从哪里来，明天是否仍会坚持检片要收费，换一位更难说话的客户，又会不会改口。

　　他却已记住了许知遥说话的声音。

　　想到这里，陆既明伸手，把那份暂时没有得到答案的简历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