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可以往返 可以往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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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往返
到第十周，许知遥已经不再盯着每一次测试结束的时刻。
新的支撑件经过几轮长时间运行，最初被抓出来的偏差没有再出现。模型一次比一次接近实际的体积和重量，两端交换、停机、撤回，连电源中途断开的情况也重新做过验证。
他负责的影像比对完成得越来越熟练，却没有将每一张正常的结果都当成见面通知。做完一批，先回外面接待客人，等临江的整组记录过来，再一起看。
日子因此变得快了一点。
讲课的影像馆又联系他，想约下一季的两次现场指导。许知遥没急着全部答应，只把其中一次标出来，问能不能定在月底。姐姐看见那个日期，便知道他仍然在给另一件事留时间。
她没说不确定的事情不该影响工作，也没替他把所有空格都填满。
“那就先谈这一次。”她说。
第十二周的周二，临江送来了一只很薄的小盒。
里面没有写着一百的屏幕，也没有旧系统熟悉的灰字。只有一把带编号的扁钥匙，下面压着两页纸，一页是最后一组验证的结果，另一页是叶岚画的开关位置。
这一次，南川和临江各有独立的定位和停止装置。钥匙只用于选择开放的通行方向，不再接入任何人的记忆；原来把许知遥送回来的那套单次路径，仍然留在封存材料里，不会假装焕然一新再用一次。
许知遥拿起钥匙，在掌心翻了一面。
陆既明的信放在最下面。
他说，他们终于可以讨论人真正过去的安排。先短住几天，按预定时间回来，两边都会有人在。日期由大家的现实安排一起商量，不必因为今天收到这封信，就急着明天出发。
信尾写着，想见你，想得已经不太会写新词了。
许知遥读到这里，笑出了声。下一刻，他将那两页纸重新拿起来，从头又看了一遍，像怕刚才看错一个最要紧的字。
可以往返。
不是到了才能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也不是为了见一次面，先把自己在这里的生活押出去。他握着钥匙跑到外间，许知宁正同客户约取件时间，被他这么一看，话说到一半便停了。
等客户走了，许知遥才开口：“姐，可以安排了。”
她没有立刻笑。先问了一遍究竟做到哪一步，又把全部材料拿过去看，看到不懂的地方，就让许知遥给临江写清问题。
许知遥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没有催。他自己曾在一只凹角的盒子前坐了一下午，很明白谁都不能只凭一句终于好了，就放心把人送过去。
那天晚上，他给父母打了视频。
母亲原本在择菜，听见要说这件事，将手里的豆角放下。父亲从旁边坐过来，镜头里一下挤进两张严肃的脸。
许知遥先说时间还没有定，又说这回与最初失踪不同，也与上次单程回家不同。新的两端都能停，回程不依靠陆既明的个人权限；他会带着自己的钥匙，南川这一头也由姐姐和提前到场的人看着。
父亲听完，只问：“东西能回，人呢？”
许知遥没有拿更多模型来糊弄这句话。
“正式人员往返还没做。所以第一次只安排短住，不接别的行程，回来以后也要留时间观察。我会把到达和返回的确认都给你们，不是说一声好了就消失。”
母亲抿着嘴，许久才说：“你是不是已经很想去了？”
他点头。
“很想。”
这两个字说出口，许知遥眼睛忽然有一点热。他已经努力把工作、生活和等待摆在一起，努力接受需要时间，并不等于那份想见面的心思真的变得轻了。
母亲看着他，最后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说既然想就什么都不怕了。父亲也没立即答应，只让他把确定的日程发过来，家里那几天别安排别的事，他们会到南川来。
通话结束，许知遥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许知宁把洗好的葡萄放到茶几，坐在另一边，问他怕不怕。
“怕一点。”他说，“但不想因为怕，就以后都不见。”
姐姐摘下一颗葡萄，递给他：“那就把这点怕也跟他说。别只录高兴的那半段。”
临江那边，陆既明将最后一件不需要的旧控制盒放进封存箱。
上面还贴着褪色的项目标签，边角有一次搬运时撞出来的凹痕。三年前他曾经相信这些装置能替人省下许多艰难的路，后来才知道，被省掉的还有别人的知情和拒绝。
新的设备没有接在这个盒子上。
叶岚在旁边清点原件，少了一枚螺丝也会写下来。他们仍要继续提供事故材料，赔补、争议和缺失的记忆都没有因为一条新路做好就突然消失。
“你那段想不起来的呢？”她问。
陆既明知道她指什么。旧记录里有他签过的表，有旁人记得的争执，可有些当时的感受，至今不能靠读纸找回来。
“先放着。”他说，“能核实的继续核实。想不起来，不代表当时没发生。”
叶岚点了下头，合上箱子。
临走之前，她问打算哪一天，陆既明把几方都能安排的时间写给她。叶岚看完，又瞥了一眼他身后已经擦了两遍的桌子，终于笑了。
“现在擦，过几天还是有灰。”
陆既明知道她在笑什么，却仍把桌边那道水痕擦干净：“有灰再擦。”
最后定下来的，是许知遥回家满三个月后那个周五的下午。
去三天，周一回南川。初次往返两边都留足空余时间，不把下一场工作硬挤在返回之后。陆既明也真正把公司那几天的事情交了出去，没有在日程表上偷偷留下一个必须到场的会。
许知遥收拾行李时，比上次回家少带了很多东西。
不用搬走书，不用把没有看完的片子全部交给别人，也不用把每一个重要物件都塞进包里，仿佛落下一样就再也见不到。几套换洗衣服，常用的随身物品，给朋友的小礼物，包拉上以后还剩着半边空。
他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许知宁路过，问他又想什么。
“原来只住三天，真的不用带那么多。”
姐姐站在他身后，也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说，知道就好，下次出门也照着这个收。
父母在出发前一天下午到了。父亲拎着一个袋子，里面全是家里做好的菜，母亲一路嫌他装太多，到门口又问厨房放不放得下。许知遥下楼接，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几乎腾不出手开门。
晚饭时，父亲突然问，临江这时候冷不冷。
许知遥想了一下，说跟这边差不太多，河边风大一些。
“那也得带外套。”
“带了。”
母亲把他要带的小包翻开看了一眼，果然有，便没再往里塞。她又看了两张临江的照片，是陆既明拍来的住处和街道。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会儿，最后问他，窗户朝哪一边。
许知遥竟然有些答不上来。他记得下午哪块地方会晒到太阳，记得晚饭前陆既明常在哪里坐，却没认真分过方向。于是他给母亲讲太阳照到桌边的时间，讲楼下附近有卖早点的，讲屋里那张床其实没有东桥的那么窄。
讲到最后一句，许知遥猛地停住。父亲端着杯子没说话，姐姐低着头，肩膀却明显动了一下。
母亲瞥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菜：“知道你不是过去受苦就行。”
许知遥的脸热起来，低头扒了两口饭。这顿饭后半段终于不再只讨论那些令人紧张的设备，父亲问了几句陆既明做的工作，姐姐也帮着答了一点。他们还是担心，可已经能从那些陌生的资料之外，慢慢看见儿子想去的那个人。
睡前，许知遥将旧白卡和已经解绑收起的灰色接口放进资料盒，盒子扣好，压在最下面。那套曾经贴着他的生活不断给出任务的东西，终于不再决定他去见谁。
新的钥匙放在床头，旁边是工作室自己的门钥匙。
他给陆既明录了一段只有半分钟的话。开头说姐姐已经把要带给吴师傅的东西装好了，中间说自己有点紧张，最后把镜头往后移了移，让对方看看新剪之后又长起来的头发。
“这回别认错背影。”
陆既明在第二天的录像里笑了。
他没说许知遥无论变成什么都能一眼认出这种漂亮话，只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又很清楚。
“到时候看着我走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可以往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