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微迟衍》方可期

2、笔描清颜 少女的心事

　　高一的日子松弛又温柔，没有高三铺天盖地的试卷与窒息压力，漫长时光被早读朗朗的书声、喧闹的课间、安安静静的自习课、傍晚漫过教学楼的晚霞，还有数不清细碎微小的小事一点点填满。阳光总是慷慨地淌进朝南的教室，落在课桌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尘埃，连风掠过窗外香樟树的声响，都慢悠悠的。

　　也是从正式成为前后桌的第一天起，白念微随身携带的画板，悄悄换了主题。

　　从前她总爱背着画板穿梭在城市街巷，画街边落满落叶的人行道，画春日漫山的野花，画傍晚江面铺展开的落日，画一切安静美好的万物风景。可坐到顾时衍身后之后，她的速写本里，渐渐再也没有别的景物。后来，她只画顾时衍。

　　课堂上老师在讲台讲着枯燥乏味的知识点，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响，全班大半同学都埋着头，笔尖飞快在笔记本上记录重点。顾时衍却很少认认真真低头写字，大半时候都是单手撑着一侧脸颊，后背松松靠着椅背，眼神散漫又放空，遥遥望向窗外。

　　暖融融的阳光斜斜落下来，穿过玻璃窗，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细碎的阴影。少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侧脸轮廓柔和，安静坐着不动的时候，好看得让白念微心跳不由自主慢半拍。

　　白念微垂着头，铅笔轻轻落在速写本上，笔尖摩擦纸张，细碎的沙沙声混在教室里的读书声里。她不敢明目张胆抬头直视他，只能借着摊开的课本挡住速写本，眼珠微微偏转，用余光一点点描摹他的眉骨、鼻梁，还有微抿的唇线。每一笔都放得极轻，生怕动作幅度太大，被前面的少年察觉。偶尔顾时衍微微动一下头，她就立刻停笔，屏住呼吸，等他恢复原来的姿势，才敢继续。

　　课间里的顾时衍，模样要鲜活得多。

　　下课铃一响，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喧闹。顾时衍常常直接转过身，胳膊搭在白念微课桌的边缘，侧着头和后排的兄弟们聊天，说起球赛或者游戏的时候，笑得眉眼舒展，眼底亮闪闪的，满满的少年意气。

　　倦了的时候，他就直接趴在课桌上补觉，脑袋枕在交叉的手臂上，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平日里带着几分张扬锐气的模样尽数褪去，侧脸显得温顺柔和。白念微会趁着这个时刻，细细勾勒他沉睡的侧影，连耳尖小小的弧度都不肯放过。

　　还有些时候，他低头垂眸刷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眉头浅浅敛着，神情专注，自带一层淡淡的清冷感。

　　这许许多多不同瞬间的模样，白念微全都小心翼翼地收进画纸里。

　　她的速写本一点点变厚，前面几页还留着刚开学画的风景静物，湖畔垂柳、教室窗台的多肉、校门口的老槐树。往后翻，大半本纸页，满满当当全是顾时衍。不同角度，不同光影，不同神态，有阳光下的他，阴天里的他，笑着的他，发呆的他。这些画，全都是她藏在课间、自习、午后暖阳里的秘密，安安静静躺在本子中，无人知晓。

　　日子一天天流淌，前后桌不过短短几十厘米的距离，慢慢滋生出细碎又温柔的交集。

　　最开始的交流，仅仅只是借东西。

　　那天上午数学课，顾时衍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白念微桌面，语气随意自然：“同学，借支黑笔。我的笔突然不出墨了。”

　　白念微心里猛地一跳，慌忙伸手从笔袋里翻出一支全新的黑色水笔递过去。递笔的瞬间，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像电流轻轻擦过皮肤。她的耳尖唰地一下通红，迅速低下头盯着课本，不敢再抬眼看他。

　　顾时衍完全没有察觉她藏不住的局促，接过笔随意捏在手里，随口道了一声谢，便转回身继续听课。

　　后来借东西的次数渐渐多了，两个人之间的交流，也慢慢从简短的一句道谢，变成日常细碎的闲聊。

　　草稿纸用完，他会回头：“草稿纸借一张，我演算两道题。”
　　黑板上布置的作业来不及记全，他会回头，微微偏头：“刚刚最后一题作业是什么？我走神没记上。”
　　上课犯困，被老师突然点名提问，他会悄悄往后抬眼，眼神带着一点无措，安静向她求助。

　　白念微永远心软。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悄悄把对应的答案页码写在小小的纸条上，折成细细一小条，轻轻推到他的桌边。

　　他从来不会刻意制造温柔，只是习惯性地拿到东西随口道谢，漫不经心，简简单单，可就这么一句话，足够让白念微心动一整节课，连听课都有些心神不宁。

　　高一冬天，下了当年第一场小雪。细碎雪花轻飘飘落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很快融化，蒙上一层薄薄朦胧的白雾。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窗上凝着一层水汽，有人伸手在上面随手画歪歪扭扭的小人。

　　顾时衍忽然转过身，指尖捏着一颗圆滚滚的橘子糖，糖纸是明亮的橘黄色，他随意伸手递过来：“校门口小卖部刚买的，吃吗？”

　　白念微愣了愣，迟疑地伸出手接过糖果。糖被他捏在手心很久，糖纸温温热热的。

　　那是她第一次收到他主动递来的东西。剥开糖纸，清甜的橘子味道在舌尖化开，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心底，那颗橘子糖的甜味，甜了她一整个漫长冬天。

　　偶尔遇上安静的自习课，教室里只有笔尖书写的声响，两人会压低声音小声闲聊，不敢惊扰其他同学。

　　他会跟她吐槽家里管束太过严苛，周末都很难出门；吐槽堆积如山的习题刷得身心俱疲；吐槽放学后偷偷去打球，总被班主任抓个正着。

　　白念微就安安静静听着，不打断他，偶尔轻声回应一两句，语气温柔又耐心。

　　有一回，他低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点疲惫：“我好像永远活在我爸的规划里，一点自由都没有。所有路都帮我定好了，我好像只能跟着走。”

　　白念微沉默片刻，轻轻答：“至少你很耀眼啊。站在哪里，都很容易被看见。”

　　顾时衍闻言微微回头看向她。少年眼底盛着窗外落进来的微光，带着细碎浅浅的笑意：“你倒是很会安慰人。”

　　那次对视十分短暂，不过一两秒，他很快转了回去。可那一瞬间的画面，在白念微心底停留了很久很久，反复回放。

　　时间一晃，就到了高二文理分科。填选科表的时候，白念微反复斟酌，最后毫不犹豫勾选纯文。分班结果出来那天，万幸，顾时衍也选了纯文，两人依旧留在同一个班级，依旧是前后桌。

　　分班那天傍晚，漫天夕阳染红整片天空，橘红的霞光铺满操场，云朵都浸在暖色里。闺蜜林冉靠在她身侧，挽着她的胳膊，庆幸不已，不停念叨着太好了不用分开。

　　白念微抬眼，看向前面正懒散收拾书本的顾时衍，少年随意把课本摞在一起，动作漫不经心。她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悄悄松了长长一口气。

　　还好。
　　她还能坐在他身后，还能继续悄悄拿起画笔描摹他，还能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升入高二，班里的课业压力重了几分，两人之间也愈发熟络，课间、自习课的闲聊越来越多。

　　闷热的晚自习，窗外没有风，教室里老旧吊风扇一圈圈吱呀转动，吹散不了闷热的空气。灯光惨白，照在堆叠的习题册上。顾时衍会撕下半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下简短一行字，折好，悄悄往后递过来：熬得住吗？

　　白念微捏着纸条，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提笔写下：还行，你呢？

　　纸条再次传回去，等了片刻，她收到他潦草写下三个字：有点困。

　　简简单单一来一回的纸条，没有多余情话，却是只属于前后桌的隐秘温柔，藏在喧嚣晚自习之下。

　　闺蜜林冉时常凑过来打趣她。

　　“你俩天天上课偷偷传纸条，课间也聊不停，顾时衍对你肯定和对别人不一样。”
　　“念念，勇敢一点好不好？找个机会告诉他你的心意。”

　　白念微每次听到，都只是轻轻摇一摇头。

　　她太清醒，清楚地明白横在他们之间的距离。

　　顾时衍是众人眼里的天之骄子，家境优越，长相惹眼，成绩亮眼，前路万丈光芒，所有人都说他未来会去往很高很远的地方。而她，只是平凡普通的女生，安静，渺小，放在人群里就不容易被发现。

　　她贪恋眼下这一点点触手可及的温柔，却不敢贪心，不敢往前逾越一步。

　　能够这样看着他，陪着他，偶尔和他说几句话，把他一笔一画，完整画进自己的整个青春，好像就已经足够。

　　宿舍夜里熄灯之后，舍友们躺在床上小声闲聊，关于顾时衍的议论从来没有停止过。舍友总在私下调侃，顾时衍这样耀眼的人，未来一定会走得很远很远，像她们这样普通的女生，根本攀不上。

　　每次听见这些话，白念微都默默躺在床上，不辩驳一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合上那本速写本。将所有藏不住的心动，往心底藏得更深。

　　她其实并不害怕多年之后自己会遗憾。她唯独害怕，这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企图的喜欢，一旦说出口，就会被旁人当成一场好笑的笑话，连眼下这一段安稳美好的前后桌时光，都会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