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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诗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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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巾落进盆里。
沈昭盯着盆中漾开的凉水,只乱了一息,便俯身把毛巾重新捞起。
"慌什么。"她拧干水,擦了把脸,"三个人,一辆车,歇在二里地外——真要搜庄,早踹门了。"
老庄客直喘:"可他们腰牌是七皇子府——"
"正因为是七皇子府,才只敢歇在二里地外。"沈昭把毛巾搭回架上,"燕山围场刚拿了匪人,御驾还没回銮。这个节骨眼,皇子府的兵夜闯命妇田庄——传出去,是谋逆,还是绑票?"
老庄客怔住。
"他们在等。"沈昭眸色冷静,"等天黑,等我自己露出马脚。"
她转身下地窖。
※
萧烬靠在墙上,腿上搭着旧褥。听完,眉都没动一下。
"刀。"他说。
"你要刀做什么。"
"杀出去。"他语气像在说今日天凉,"或者你走,把我留下。他们要的是我,不会为难侍郎府的姑娘。"
沈昭被气笑了。
"第一,你腿上的夹板是我亲手打的,杀出去,再断给我看?"她蹲下身,与他平视,"第二,你的命三日前就押给我了。我没点头,你敢死?"
他盯着她,半晌。
"他们冲我来的。"
"冲我来的,也是我捡回来的。"沈昭站起身,"从现在起,你是我娘祭田上一个得痨病、快咽气的老仆。躺着,别出声。"
※
半个时辰后,庄门大开。
沈昭换了正装,藕荷色褙子,发髻一丝不乱。唇角的痂用赭色唇脂细细晕开,像秋燥起的一点皮。晚翠扶着她,两个庄客抬着一坛酒、两只山鸡,浩浩荡荡往林子里去。
林边三匹马正在啃草。青帷小车停在树影里,车帘垂着。
三名护卫模样的人猛地按刀。
"什么人!"
"沈氏昭,吏部侍郎沈从易长女。"沈昭站定,大大方方福了一礼,声音清亮,"几位腰上的牌,是七皇子府的吧?"
三人脸色齐变。
他们等的是半夜搬人,没等来鬼,等来一位自报家门的大姑娘。
为首的赵九硬着头皮:"我等迷路,在此歇脚——"
"迷得好。"沈昭笑了,抬手指向远处,"再往前二里,是围场官军的卡子。这几日搜匪,见外人就拿。几位若早些过去,这会儿该在吃牢饭了。"
赵九额角见了汗。
"不过嘛——"沈昭话锋一转,声音放软,"殿下与我的赐婚,虽已作罢,满城都看着。殿下的亲随,深夜围在我的庄子外。这话若传进宫里……"
她顿了顿,笑意温温柔柔。
"陛下正为贡砂的事不痛快。殿下是嫌梁家倒得不够快,要再添一条'抗旨之后,夜逼大臣之女'?"
林子里静得能听见马打响鼻。
赵九的手从刀柄上滑了下来。
"姑娘言重了。"他干笑,"我等绝无此意——"
"没有最好。"沈昭回身,庄客把酒坛山鸡往前一送,"庄上正给我亡母做月例祭,粗酒野味,几位赏脸?再让我派人领诸位上官道,免得再'迷路'。"
她越请,三人越不敢进。
赵九连道不敢,眼神却往庄里瞟:"姑娘庄上……近来可有生人投宿?受伤的?"
"有啊。"
三人同时一僵。
"一个老仆,痨病,就这两日的事了。"沈昭叹了口气,一脸真诚,"几位要看看?看死人最晦气,我是怕冲撞了殿下的贵气。"
赵九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
青帷车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是个老妇的嗓音,不高,却压得人心里一沉:"沈姑娘。"
"嬷嬷请讲。"
"你唇上的伤,"车帘纹丝不动,"怎么来的?"
晚翠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沈昭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唇角,脸上的笑没变,连眼波都没乱。
"回嬷嬷,前日马惊,磕在车辕上。"她声音里带了点少女家的不好意思,"让嬷嬷见笑了。"
车帘后沉默了几息。
"姑娘好胆量。"
车帘一落,赵九如蒙大赦,翻身上马,三骑一车掉头就走,连酒坛都没敢碰。
火把在官道尽头缩成三个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沈昭保持着送客的微笑,直到光点彻底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掌心,全是冷汗。
※
她没回庄。
"套车。"她声音干脆,"搬人。"
晚翠一惊:"现在?他们不是走了吗?"
"他们是回去搬话的。"沈昭已经往地窖走,"明日此时,来的就不是三个人。"
后山有个苏家旧猎棚,忠伯走前留的后手,只两个老苏家军知道路。萧烬被连褥子抬上骡车时,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为什么不走。"他问,"放我在这儿,你自己回城,谁也查不到你头上。"
"查不到我头上,我费这三天做什么。"沈昭把一碗药塞进他手里,"喝了。到了地方,腿没好之前,听老周的。"
他没喝,借着月光看她。
"你这样的人,"他忽然说,"不该困在内宅。"
"我困在哪里,"沈昭替他掖好车帘,声音淡淡的,"我自己说了算。"
骡车消失在山径。她站在夜风里,腕上他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
九月二十三,沈昭回府。
"风寒"养了十日,她脸色恰好白着,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柳氏拉着她的手直念佛,沈柔立在一旁,眼圈红红的,比嫡姐还像嫡姐。
"姐姐可算好了。"沈柔软声道,"明儿成安伯府在宜春苑摆菊宴,帖子三日前就送来了。我正替姐姐发愁呢——去不去呀?"
来了。
沈昭心里冷笑。
前世这场菊宴,她记得清清楚楚。沈柔在宜春苑的秋水里"失足"落水,恰好撞进路过的七皇子怀里,一条湿丝帕,换了满城"天赐良缘"的闲话。
她那时还在替萧珩绣荷包。
"去。"沈昭笑着捏了捏沈柔的手,"怎么不去。病了这些天,正该散散。"
沈柔眼里飞快地闪过一点光,低下头:"嗯,都听姐姐的。"
※
当夜,晚翠捧着一盒子胭脂螺子进来,给她唇角上药,再用唇脂细细遮了痂。
沈昭翻着账册,头也不抬:"周嬷嬷,办了么。"
"办了。"晚翠压低声音,"姑娘怎么知道宜春苑撑船的是她?她儿子在外头欠下三百两赌债,咱们的人捏着借据呢。"
"你不用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沈昭合上账册,"告诉她:明儿落水的号子,听你折菊为令。篙子往左偏三寸,人怎么下去的,我不管;只要让她下去得难看,上得来说不出话。办成,借据销,再给五十两。"
"是。"
"还有这个。"沈昭从妆奁底层抽出一张笺纸,"沈柔写给她表兄柳文彬的情笺底稿,今夜从她贴身小丫头青黛手里换出来,明儿上船前,塞回她诗稿的夹层。"
晚翠瞪大眼:"姑娘,二姑娘她真、真跟柳家表哥——"
"上元灯市,眉来眼去半个月了。"沈昭把笺纸丢给她,语气平得像说今日米价,"她不是想在七皇子面前掉水里么。我让她掉得值些——连名带姓,一次掉干净。"
※
九月二十四,宜春苑。
天公作美,半园金菊开得泼泼洒洒,水心亭隔水相望,满城有头有脸的姑娘都到了,笑语声隔着水面飘。
沈昭一袭月白,坐在岸畔的菊花架下煮茶,唇角只扫了点淡唇脂,端的是病后清淡。
沈柔穿了件最衬她的水粉襦裙,鬓边颤巍巍一朵新鲜蓝菊,眼波却一直往码头方向飘。
巳时三刻,远处来了画舫。
船头立着一袭月白长衫的人,玉冠束发,远远朝两岸含笑拱手。姑娘们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截。
萧珩。
沈昭端着茶盏的手,稳稳的。
前世她就是被这张笑脸骗了七年。骗到满门血,骗到一杯毒酒。
她低头,吹了吹茶沫。
沈柔已经按捺不住,提着裙子上了小船。周嬷嬷竹竿一点,船往水心亭去——按她的剧本,船该在画舫经过时"恰好"一歪,她柔弱无骨地跌进水里,被七殿下亲手捞起。
近了。画舫的船头,离小船不过三丈。
沈柔掐准时机,嘤咛一声,身子已经往船舷外倒——
岸畔,晚翠抬手,折了一朵菊。
水面上,周嬷嬷的长篙猛地往水底一搅。
小船不是歪,是横着一甩。
"啊——!"
沈柔头朝下脚朝上,一声尖叫劈了叉,重重拍进水里,溅起的水花三丈高。满头珠翠叮叮当当沉了底,水红的裙子吸饱了水,把她整个人往下坠。
"咕噜噜……救、救命——咕噜——"
满苑静了一瞬,轰然炸开。
"落水了!沈二姑娘落水了!"
萧珩的画舫恰好驶到。他站在船头,看得清清楚楚——水里那东西满头乱发,脂粉被秋水泡得一道一道,里衣透了,鞋子漂了一只,正抱着船篙打嗝,打出一条水草。
周嬷嬷七手八脚把人拖上岸。沈柔瘫在地上,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滴滴答答,风一吹,抖得像片落叶。
哪有半分楚楚可怜。
"妹妹!"沈昭提着裙子跑过去,跑得比谁都急,脸上的惊惶比谁都真。
就在她解披风的工夫,沈柔怀里"哗啦"散出一沓湿透的纸。
诗稿夹层里,飘出几页信笺。
旁边成安伯府的五姑娘手快,捞起一页,下意识念出了声:
"'文彬表兄妆次……自上元灯市一别,柔日夜思之,寝食俱废……'"
满园子的笑语声,齐刷刷断了。
"表、表兄?"
"日夜思之?这是情……"
"沈二姑娘还没说亲呢吧?"
沈柔脸色惨白,一把去抢:"不是我的!有人害我!是——"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沈昭。
沈昭已经把披风裹到她身上,眼眶都红了,声音却不大不小,恰好够半园人听见:
"妹妹!你给文彬表兄的私信,怎么揣在怀里带上船了!"她声音发颤,又惊又急又"顾全大局","哎呀——快别念了!这种东西若叫柳家表哥知道……我是说,家丑!家丑不可外扬啊!"
一锤定音。
贵女们的眼神,已经不是看热闹了,是掂量,是避讳,是往后再不敢与沈二姑娘同席的那种眼神。
沈柔张着嘴,浑身湿透,百口莫辩,白眼一翻,这次是真晕了过去。
画舫上,萧珩始终没下水。
他居高临下,看着岸上那场热闹,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了菊花架下那个煮茶的月白身影上。
她正低头安抚成安伯府的姑娘,侧脸安静,手指干净,连袖口都没沾一滴水。
从头到尾,她连船都没上。
※
画舫转入柳荫,再看不见宜春苑。
内侍躬身:"殿下,沈二姑娘那边,可要打点——"
"一个庶女,也配本王费神。"萧珩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他望着水面,指节一下一下,叩着船栏。
"查沈昭。"
内侍一愣:"查、查什么?"
萧珩脸上的笑,已经全收了。
"从她九月十二那天早上开始查。"他一字一字,"那天之前她什么样,之后她见过谁、去过哪儿、花过多少银子——一笔一笔,查清楚。"
水面上,沈柔落水的涟漪早就平了。
可萧珩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九月十二那个早上起,就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