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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废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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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庄柴房底下有间地窖,入口在灶台后,挪开水缸、掀起木板,一道窄梯通下去。当年苏氏留下的,忠伯说,备着兵荒马乱藏人。
三辆车绕了三十里,天擦亮进庄。人安置下地窖时,沈昭没歇,先看伤。
断的是左腿,骨茬错开了位。毒走后腰刀口,已发了两日,皮肉黑中透紫,再晚一天,整条腿都保不住。
"忠伯,按住他的肩。"沈昭净了手,把银针在火上烤,"晚翠,毛巾,木头。"
"姑、姑娘,他还昏着,不用麻沸散?"
"等不到了。"沈昭按住那条伤腿,比了比位置,"按着。"
她手上一用力。
骨节归位的闷响,在地窖里格外清楚。
炕上的人猛地睁眼,没叫。额角青筋一根根绷起,汗顺着下颌淌,他死咬着木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极短的气音,目光最后落在沈昭手上。
"是我。"她手上没停,夹板布条一圈圈缠紧,"腿接好了。再动,还断。"
他盯着她两息,重新闭眼,从头到尾没喊一声疼。忠伯松开手,后背全湿了。
※
头三天他大多在昏睡。沈昭每天下地窖两回,清创、施针、换药,毒一点点往外引,淤血盛在瓷碗里,黑得发亮。
清醒时他不说话。问名字,不答。问记得什么,不答。问饿不饿,看她一眼——你说呢。
第四天,沈昭开始试他。
头一试,是把一把解腕尖刀搁在炕边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转身去煎药。地窖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火光噼啪响。
她背对着他,数自己的心跳。
一息,两息,三息。
"你想试我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沙哑,平静。
沈昭回过头。
刀还在原处,没动。他靠在墙上看她,眼神清明得很,没有一点病人的昏沉。
"试你会不会拿刀。"她坦然。
"刀是好刀。"他说,"柄上有脂粉气。你的。"
沈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
"拿你的刀,试拿过你刀的人。"他扯了下嘴角,"多此一举。"
第一试,她输了半招。
第二试,在午后。她带了笔墨下去,铺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写几个字。"
"写什么。"
"想到什么写什么。"沈昭坐在桌对面,慢条斯理地磨墨,"人失了忆,手不会。你写过什么字,笔锋记得。"
他看了她一会儿,提起笔。
握笔的手势很怪,五指收得极紧,像握着一杆随时要刺出去的枪。墨饱饱地蘸了,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然后他把笔搁下了。
"不写。"
"为什么。"
"写了,你就知道我是谁。"他抬眼,"我为什么要让你知道?"
沈昭磨墨的手顿了一下。
"你怕我把你卖给找你的人?"
"你不会。"他说,"花这么大力气捡我回去,卖了,亏本。"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倒想问你。"
"问。"
"这几日,你进这间屋子七次。"他说,"每次进门,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眼,最后才看伤。看手,是防我藏东西;看眼,是防我装昏。"
沈昭不磨墨了。
"一个真心救人的大夫,"他一字一字,"只看伤。"
地窖里静下来,灯花爆了一声。
沈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她把笔墨收起来,"不试了。"
"不试了?"
"试出来了。"她站起身,"伤成这样还能数清我进了几次门、先看哪里——你这样的人,活着比死了值钱。我没捡错。"
他靠回墙上,阖上眼,不接她的话。
像是懒得接。又像是,默认了。
※
第五日换药,出了岔子。
他发着汗,里衣黏在身上。沈昭剪开后腰的衣料给他清创,一样东西从他领口滑出来,垂在床边,晃了晃。
半块玉佩。
青玉,半只盘着的龙,断口处是齐刷刷的半个"龙"字旁。玉色温润,在灯火下像汪着一汪深水。
沈昭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她贴身的里衣里,也有半块。凤纹,断口一模一样的走势。
她的呼吸慢了半拍。伸出去的手,在离那玉佩一寸的地方停住,改成去接伤口上的布条,动作稳得没有一丝异样。
可他还是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再落在自己胸前的玉佩上,伸手把玉佩攥回掌心,重新塞回里衣,贴着心口放好。
"我的。"他说。
"我没要。"沈昭低头继续换药,声音平得像水,"什么东西,看得这么紧。"
他没答。
过了一会儿,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不知道。醒过来就在身上。"
"那你还护着?"
"身上只有这一样东西。"他望着地窖顶,"没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沈昭的手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按了一下自己胸口。
凤纹佩隔着衣料硌着指尖。一块在他心口,一块在她心口。
她救他,本因他是最利的刀。可这对半玉佩把另一桩事顶到面前——她母亲和元后当年交换过什么?她和这个本该被她害死的人,在她还不记事的年岁里,是不是就已被摆在一处?
"想什么。"他忽然问。
"想你的毒。"沈昭收回手,端起那碗黑紫色的淤血,"再发一次热,余毒就能拔干净。"
她端着碗上了梯子,没有回头。
梯子尽头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抿得很紧的唇。
※
当天夜里,忠伯在灶房拦住了她。
"大姑娘。"老仆压低声音,独眼里全是血丝,"老奴多嘴问一句。"
"问。"
"谷里那人什么时辰落崖、落在什么地方,您怎么知道?"忠伯声音发颤,"不像有人报信,像……像您亲眼见过。"
来了。
"忠伯,还记得我外祖母么。"沈昭声音和缓,"老人家懂医,也懂命理。她去前把我接到北境住过半年,给我批过命,留过一本书,书里夹着几句谶语——燕山落王,九月十五,断魂谷。直到赐婚下来,我前后一对,才明白说的是什么。"
死人批的命,谁也对质不得。
忠伯怔怔听着,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气。
"老夫人她老人家……"他喃喃道,"原来是早算到了。"
"这事烂在肚子里,包括我父亲。"沈昭看着他,"传出去不是谶语,是妖言,沈家苏家一起完。"
"老奴明白!"忠伯单膝点地。
"起来。"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信,"再劳你走苏家旧道,把这个送北境,亲手交我外祖父。走最稳的人,宁可慢。"
忠伯贴身收好,一句话没多问,转身进了夜色。
※
后半夜,热来了。
比前几日都凶。
沈昭是被晚翠推醒的。她冲进地窖,隔老远就听见炕上的人在喘,又急又碎,像被什么死死压着。
"火……"他在说胡话,额头烫得吓人,手在空中乱抓,"火……别烧……"
"醒醒!没有火!"沈昭按住他的肩。
他听不见。眼睁着,瞳孔却是散的,落在她身后某个不存在的地方。不是疼,是怕——这个摔断腿都不吭声的男人,在梦魇里怕得像个孩子。
"拉不住……"他嗓子里滚出破碎的字句,"梁……梁下来了……"
沈昭的心猛地一沉。
梁。冷宫的梁。
那双失焦的眼睛映着灯火,像映着一场漫天大火。他在火里看见了什么?他怎么会——
手腕突然被攥住。
这一次不是试探。
他力道大得不讲理,五指如铁箍,反手一拽。沈昭整个人失了重心,被拖上炕,重重撞进他胸膛。晚翠惊呼一声,死死捂住嘴。
"按住他!"晚翠扑上来。
"别碰!"沈昭低喝。
她的手肘已经抬起来了,袖中银针也滑进了指间——后颈、腋下、心口,她闭着眼都能扎准。可那条手臂横过来,一把锁死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在滚烫的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指腹压在她发间,不容她退半寸。
她真要挣,挣得开。
可他后腰的毒伤就在她膝边,方才缝合的刀口禁不起这样挣。她一发力,他这条刚保住的腿、刚拔净的毒,全得重来。
电光石火间,她那口气生生咽了回去,肘尖停在他肋下三分。
"火……"他在她头顶喘,胸腔震得她耳膜发麻,"别烧……拉住……"
他滚烫的脸埋进她颈窝,呼吸灼在皮肤上,一处一片火。断臂、伤腿全顾不上了,只拼尽残余力气锁着她,像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被那场火吞掉。
"别走。"两个字闷在她肩窝,哑得不成声,"别走……这次,朕准你走了吗……"
沈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朕。
哪个字她都能当烧糊涂的胡话,唯独这个字不能。
她压着心跳,指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收拢。
"没有火。"她声音放得很稳,像哄一只要吃人的兽,"我在。火是假的。"
他锁着她腰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偏过头,烧得通红的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
两人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先落在她唇上,再撞进她眼睛里,像在火海里辨认一张找了很久的脸。
沈昭当机立断,两指并起,去点他人中。
手没到,手腕又被扣住。
他低头,直接咬了下来。
不是亲。是咬,是夺,是一个在大火里丢过一次东西的人,重新把失物按回怀里的凶狠。他扣着她后颈的手一压,唇齿带着滚烫的力道撞上来,毫无章法,又蛮不讲理。沈昭的唇被碾得生疼,牙关被他顶开,血腥气一下子在两人口中漫开。
"唔——"
她当胸就是一掌。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手把她推拒的手腕按死在枕侧。烧得只剩半条命,力道依旧大得惊人。吻却越落越急,从她的唇角咬到下颌,又咬回唇上,像要借她这一点活气,压住骨缝里那场灭不掉的火。
沈昭眸光一冷,抬膝就顶。
伤腿是他的死穴,他早防着,铁臂一沉,将她两条腿一并锁住。她挣得越凶,他扣得越狠,呼吸全喷在她脸上。
"骗子……"他咬着她的唇,字句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你又骗朕……你答应过的……"
沈昭浑身一僵。
又是那个字。
不是梦话。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清楚得像在心里碾过千百遍。
就这一怔,他的手顺着她的腰侧往上,掌心滚烫,隔着散乱的衣襟擦过去,攥住她腰间系带,一扯。
带子松了半寸。
沈昭的银针抵住了他颈侧。
针尖入皮一分,血珠渗出来。他的动作顿住,扣在她系带的手没有松,抵在她皮肉上的掌心烫得吓人。
两个人都停在那一息。
她只要再进半寸,他就会倒。
"看清楚。"沈昭的声音又哑又冷,一字一字,"我不是你梦里那个人。"
他烧得通红的眼慢慢聚拢,低头看她。
散着的发垂下来,扫在她脸上。他看着她被咬得红肿的唇,看着她抵在自己喉间的针,看着那双冷得像冰、又亮得惊人的眼睛。
忽然,他松了手。
不是被针逼退的——是他自己,一根一根手指,慢慢松开的。
他把脸重新埋进她颈窝,所有的凶狠在那一瞬塌下去,只剩一种沈昭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听过的、疲惫到极处的哑。
"……别走。"他说,"朕什么都饶你。朕的江山,朕的命……都给你。你别走……"
颈侧有一滴水落下来,烫的。
这个摔断腿、烂了腰、死士追到门口都没吭过一声的男人,在一场烧糊涂的梦里,哭了。
沈昭抵着银针的手,停在半空。
她该扎下去。立刻,马上,趁他所有防线都碎着的时候,让这一页翻过去。
可他锁着她的手臂,轻得像怕碰碎她,再没有半分力气。
她鬼使神差地,听见自己问了一句最不该问的话。
"我是谁。"
颈窝里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过去了。
然后他抬起头。
涣散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冲破大火,清清楚楚地亮了一瞬。他看着她,像隔着七年的灰、两世的火,终于看清了这张脸。
"是你。"他说。
针,落了下去。
安眠穴。他手臂一松,倒回枕上,呼吸绵长下去。临睡前,他指尖还勾着她散落的一缕发,被她一根根掰开。
※
地窖里只剩灯花爆响。
沈昭靠着墙坐起来,先拢好散乱的衣襟,系紧腰带,再用袖口擦嘴。
血迹擦干净了,那点麻和烫擦不干净。
她闭上眼,把方才每一个字从乱麻里拎出来,排在一处——
火,梁。朕。骗。江山和命都给你。
还有最后那两个字:是你。
一个坠了崖、失了忆、被满世界追杀的废皇子,梦里坐的是龙椅,恨的是被骗,赦的是死罪,找的……是她。
沈昭睁开眼,眼底那点混乱已经没了,只剩冷得发硬的清明。
他的来历,比龙纹佩深。他梦里那个女人,和她这双眼睛脱不开干系。
而一个梦里都在称朕的人,是世上最利的刀——也是最险的靠山。
她唇边被咬破的地方还在渗血。她伸出指尖,按了按那道小伤口,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刀都捡回来了,没有放回去的道理。
"姑娘……"晚翠腿都软了,扶着门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方才对您……要不要告诉忠伯,要不要、要不要老奴现在就——"
"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沈昭打断她,声音不高,却钉钉子一样,"他发热、说胡话、抓人,就这些。出去一个字,不用七皇子府的人来,我先按家法处置你。"
晚翠扑通跪下,死死捂住嘴,眼泪直掉,一个劲儿点头。
"起来。"沈昭收了银针,一根一根,摆得整整齐齐,"烧热水,拿伤药。再把我那瓶最烈的金疮药拿来。"
晚翠哽咽:"给、给他换药?"
"给我。"沈昭指了指自己的唇,又恢复了那个滴水不漏的大姑娘,"嘴破了。"
※
天快亮时,他醒了。
烧退了,眼神重新变回那个清醒、寡言、滴水不漏的人。
他先没动,闭着眼,一寸一寸查自己的身体。腿,夹板还在。腰,药换过了。颈侧,一个细小的针孔,结了血痂。
最后,他的指腹停在自己唇角。
那里破了一块皮。是牙咬的。
他睁开眼。
沈昭坐在桌边配药,背对着他。晨光从木板缝里漏下来,照见她鬓发微乱,衣领却浆洗得笔挺,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我做了什么。"他问。不是问句的语气。
"做噩梦。"沈昭没回头,手里的小秤没停,"喊火,抓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抓的谁。"
"我。"
"还有呢。"
沈昭称药的手终于停了。她回过头,神色平淡,唇角有一道极细的血痂,最好的金疮药也没完全压住。
"你还想有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血痂上,停了一息,移开。脸上仍无表情,下颌线却绷紧了一线。
"我不欠你。"他说。
沈昭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昨夜差点捏断我的手腕,还咬破我的嘴。"她一字一字,"现在说不欠?"
"那是病。"他说,"病中事,不作数。"
"行。"沈昭把药碗顿在他炕边,"那就等你病好了,连本带利,一笔一笔算。"
她转身要上梯子。
"沈昭。"
她脚步一顿。
这是他头一回叫她名字。她不记得告诉过他——大概是这几日晚翠喊,他记住了。
"我梦里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来了。
沈昭扶着梯子的手,纹丝没动。她等的就是这句。
"火,梁,别走。"她背对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烧糊涂的人,喊什么都不稀奇。"
她故意停了半拍。
"怎么——殿下梦里还说了什么要紧话,怕我听去?"
身后静了很久。
"不记得。"他说。
沈昭眼底冷光一闪。
不记得,还知道问。
"梦里那个人,"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没看清脸。"
她没回头。
"只看清一双眼睛。"
地窖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细响。
"和你昨夜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昭站了两息,什么都没说,掀板爬了上去。
木板合拢。炕上的男人缓缓抬手,先按了按心口。
龙纹佩隔着里衣,烫得反常。
然后,他的指腹蹭过唇角被咬破的地方。
他不记得火,不记得梁,不记得自己锁过谁、咬过谁。
可舌根底下,直到现在还压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和一个没有出处的称呼。
那个称呼里,他叫自己——
他闭了闭眼,把那个大逆不道的字,连同唇上的痛,一起摁进了最深的地方。
※
沈昭在灶房洗脸,一盆凉水泼了三遍,才压下脸上的热。
天刚蒙蒙亮,庄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踩着霜一路扑进来。
忠伯去了北境,留守的老庄客撞开灶房门,脸白得像纸。
"大姑娘!"他喘得说不成句,"庄外……庄外来人了!"
沈昭攥毛巾的手一紧:"几个?"
"打尖的货郎看见的——三匹马,一辆青帷小车,在庄外二里地林子里歇着,不进村,也不走。"老庄客咽了口唾沫,"马是好马,鞍子底下压的腰牌……小人年轻时在边军喂过马,认得。宫里的牌,七皇子府的人!"
毛巾从沈昭指间滑落,掉进盆里,溅起一片凉水。
地窖里那个人,腿不能动,毒刚拔净,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庄外二里地,三匹马,一辆车。
她昨夜才知道,这个人身上有半块和她成对的玉佩。
而找他的人,已经堵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