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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重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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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府的人,到底还是回了田庄。
九月二十八,赵九带着人白日里登的门,拿着"殿下关怀赐婚旧人"的由头,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庄里只有两个老庄客。地窖空着,柴房空着,病榻上的铺盖卷都不见了。
"上回那个痨病老仆呢?"
"没了。"老庄客磕了磕烟袋,"二十三夜里咽的气,抬乱葬岗烧了。痨病,不敢留。"
赵九捏着鼻子翻了一圈,只翻出一屋子药渣。
查银钱。沈昭九月里支过的两笔银子,走的是江宁沈家在盛京的恒通号,账册上白纸黑字:一注祭田修葺,一注亡母月例法事。
查人。忠伯半月前告了假,回南边探病,邻里都能作证。
十月初一,消息递进七皇子府。青帷车里的老妇听完,半晌没说话。
"都干净?"
"干净得像……提前知道咱们要查。"赵九咽了口唾沫。
老妇捻着佛珠的手,慢慢停了。
"一个人若什么错处都没有,"她垂着眼,"那本身,就是最大的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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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是十月初二送进沈府的。
太后懿旨:重九暖宴,命妇贵女入宫陪宴,沈氏昭在列——末尾另添了一行小字,说太后还记得,有个姑娘要为她祈福三年。
柳氏捏着帖子,笑得体体面面:"太后娘娘亲自点的名,多大的脸面。昭儿,你病才好,可撑得住?"
"劳母亲挂心。"沈昭扶着晚翠的手起身,唇角的痂早脱了,只剩一点淡白的印子,不凑近看不出来,"太后的宴席,爬也要爬去。"
柳氏看着她那张挑不出错的脸,指甲在袖中掐进掌心。
沈柔立在一旁,已经换了一身练舞的石榴红软靴,下巴扬着。
宜春苑那一跤,柳氏花了三千两银子、拜了两座庙,才把"情笺"两个字从京中闲话里压下去。明儿的宫宴,沈柔要献新编的《柘枝》,跳给太后看,跳给满殿命妇看——最好,跳给某个贵人看。
"姐姐明儿献什么呀?"沈柔笑得甜,"总不能又陪太后念佛吧。"
"我?"沈昭拢了拢袖口,"我看看就好。"
※
十月初三,宫中暖宴。
凝晖殿里熏着暖香,金丝炭烧得一室如春。皇帝坐在上首,脸色比月前好些——丹炉封了,贡砂换了,可两鬓的白还是藏不住。太后坐在皇帝侧后,一身石青,手里捻着佛珠,眼皮半垂,像殿里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淑妃端着最得体的笑,一道眼风扫过来,先在沈昭身上剜了一圈。
梁家倒了半壁,她记住人了。
酒过三巡,贵女们轮番献艺。琵琶、书法、簪花小令,满堂和气。
轮到沈府,淑妃放下酒盏,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满殿都听得见:
"哀家听说,沈府的两位姑娘,都是盛京数得着的才貌。"她笑意温软,"二姑娘要献舞,大姑娘呢?上回御前请旨祈福,哀家还当沈大小姐只会青灯古佛呢。"
来了。
沈昭在心里替她把后半句说完:不会别的,就滚回家庙去。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等着看抗旨拒婚的笑柄。
沈昭离席,敛衽下拜,不慌不忙。
"回淑妃娘娘,臣女不善歌舞。"她顿了顿,"斗胆,向太后娘娘借一局棋。"
殿上一静。
太后终于抬了眼。
"哦?"老佛爷的声音不高,"你要跟哀家下棋?"
"不敢劳娘娘动手。"沈昭抬眸,声音清亮,"臣女想摆一局残棋。这局棋,是臣女小时候在北境看的,一直没看懂。今日满殿长辈都在,想请诸位长辈,替臣女看看——这条困在浅滩的龙,到底还活不活得成。"
"困龙?"皇帝在上首,忽然开了口。
他近日被北境的军报烦得夜不能寐。北戎五万骑压在青沙碛,朔方、云内两州的告急文书,已经是第三道了。
"摆。"皇帝说。
※
玉棋盘在殿心铺开。
沈昭跪坐在毡上,不看棋谱,一子一子落下。白子先布,黑子后围,起手平平无奇。
淑妃端起茶,唇边挂着看戏的笑。
三十手过后,她的笑凝住了。
白子被黑子层层锁在一隅,三面环山,一面是水——活脱脱一片三面受敌、背靠绝路的地势。白子左冲右突,每一步都像困兽。
"这是棋?"有贵女小声嘀咕,"白的不是死了么。"
"没死。"
开口的是班列里一位白须老将军,成国公。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盯着棋盘,脸色越来越凝重。
"陛下!"老将军忽然转身,撩袍跪下,声音都在抖,"这不是棋!这是……这是朔方的山川!白棋是云内城,黑棋这道封锁,是北戎左右两翼——沈大小姐摆的,是眼下青沙碛的战局!"
满殿哗然。
皇帝身子猛地前倾:"你说什么?"
"老臣领过朔方军务,认得这个地势!"成国公指着棋盘,手指发颤,"云内三面环山,北面青沙河,和这棋局一模一样!朝廷的援兵从东边走,正好撞进黑棋这道口子——和三日前兵部拟的增援路线,分毫不差!"
凝晖殿里,落针可闻。
淑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皇帝死死盯着棋盘:"沈昭。"
"臣女在。"
"这局棋,你从哪看来的。"
"回陛下。"沈昭伏在地上,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女幼时,先母抱病,臣女在北境靖海侯府住过两年。外祖与舅父在中军议军务,从不让臣女听。臣女就趴在帐外,把案上的军图当棋谱看。云内这一局,臣女看了两年,只看出四个字——"
她抬起头。
"龙没困死。"
皇帝瞳孔一缩:"讲。"
"诸位长辈只看见白棋三面被围。"沈昭伸手,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一处谁都没注意的死角,"可若云内不守了呢?"
"弃城?!"成国公失声。
"是弃城。"她一子接一子,落得又稳又快,"放开青沙河这一面,让北戎进城。他们要的是城里的粮草——那就给他们。白棋让出三子,退入南山。等他们抢粮、烧仓、马队挤在城门洞里的时候——"
啪。
最后一枚黑子,落下。
"云内守军从南山回扑,朔方骑兵掐断青沙碛粮道。关门,打狗。"她抬眼,目光清明,"城可以丢一夜,人,一个都走不脱。臣女的外祖说过,北戎南下只为抢粮,从不为占地。他们抱着粮草的时候,就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
成国公跪在地上,怔怔看着那盘棋,白胡子抖了半天,忽然重重叩首。
"陛下!"老将军老泪纵横,"老臣打了四十年的仗,没想到……没想到破局的法子,在一个弃城上!"
皇帝盯着棋盘,久久没有说话。
炭盆里噼啪一声爆响。
"好。"他缓缓靠回椅背,眼神复杂地看着殿心那个伏跪着的纤细身影,"好一个关门打狗。靖海侯教得好外孙。"
一直没出声的太后,忽然开口。
"你叫沈昭。"老佛爷望着她,目光深得像古井,"你方才弃子的那一手,哀家见过。"
沈昭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娘娘说笑,臣女瞎摆的。"
"不是瞎摆。"太后捻着佛珠,一字一字,"很多年前,也有个人,爱在绝境里弃子。满朝都说她疯了,她把三座营垒都让出去,最后在雪地里,包了敌人的饺子。"
殿上无人敢接话。
沈昭伏在地上,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她知道太后说的是谁。
元后。
那个她只在母亲只言片语里听过的女人,萧烬的生母,据说十六岁随父兄上过雁门的——元后。
"明儿起,"太后收回目光,重新阖上眼,"你每隔五日,进慈宁宫,陪哀家说说话,下下棋。"
"臣女,遵旨。"
※
献舞就在这片谁都没料到的静默里开场的。
沈柔立在殿心,一身石榴红,腰肢软得像没骨头。羯鼓一响,她旋身、折腰、水袖翻飞,美得像一团火。
她必须美。三千两银子压下去的名声,全靠这一支舞挣回来。
鼓点渐急,旋转渐快。按排定的步子,最后一圈,她要从成安伯府五姑娘身侧掠过——那姑娘的裙绦,早被她收买的小宫女抹了鳔胶,到时候两人一沾一扯,五姑娘当众跌个四仰八叉,谁还会记得宜春苑落水的是谁?
近了。沈柔眼底闪过一丝狠意,水袖一甩,脚下发力——
发力的右脚,忽然一滑。
舞鞋底不知何时被人打了一层薄蜡。
"哎——"
她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慌乱中想去抓五姑娘的裙绦,指尖刚碰到,自己腰间"嘣"的一声闷响——
层层叠叠的石榴红长裙,裙绦齐根而断,外裙整片松脱,滑到脚踝。
满殿倒抽冷气。
沈柔穿着中衣中裙,头朝下撞向御阶,慌乱中一把抓住旁边的羯鼓架。鼓架轰然倒地,羯鼓骨碌碌滚出去,正正停在皇帝脚边;她珠冠上的步摇叮铃哐啷散了一地,头发散了半头,水袖挂上烛台,扯得她歪在柱子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红是红,艳是艳,可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捆住的虾。
死寂。
"成何体统!"淑妃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还不把二姑娘扶下去!"
宫女们蜂拥而上,手忙脚乱给沈柔裹裙子。沈柔抖如筛糠,眼泪糊了一脸,隔着人缝,疯了一样去找沈昭。
沈昭站在人群里,月白襦裙,眉眼低垂,一脸"与我无关"的惊色,还恰如其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仿佛离她这位庶妹近些,都怕沾了晦气。
青黛跪在殿角,头埋得极低。
是她。昨夜"整理"舞衣的是她,递消息给晚翠姐姐的,也是她。
柳氏扶着额头,瘫软在席上,三千两银子,连个响都没听见。
※
鼓乐方歇,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礼部尚书捧着一本折子,跪在凝晖殿外,声音穿透殿门,一字一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陛下!钦天监择定吉时——就在今日!为大皇子燕王,行招魂大祭!请陛下辍宴,移驾举哀!"
轰的一声。
满殿的暖意,像是被人一把抽走了。
燕王。
那个坠崖二十日、尸骨无存的大皇子,大胤北边所有胜仗的名字。
北戎五万骑压境的当口,战神没了。
皇帝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没人看得懂那是什么神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上的命妇们膝盖都跪麻了。
"辍宴。"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辍乐。今日辍朝一日,朕亲奠。"
他站起身,走过殿心那盘还没收的残棋,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棋盘上,那条"困龙",还好好地活着。
皇帝闭了闭眼,拂袖而去。
※
满殿缟素般的寂静里,贵女命妇跪伏一地。
沈昭跪在人群中,手里还捏着半盏没放下的椒柏酒。
酒盏在她指间,极轻地顿了一下。
就在今日,满朝为他举哀。皇帝辍朝,太后辍宴,礼部招魂,北境的将士要为他们的王摘盔。
而那个被招魂的人,此刻正躺在二百里外的山棚里,腿上打着她亲手系的夹板,颈侧还有她扎下的针孔,身上揣着半块龙纹佩。
他活着。
满京城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他活着。
沈昭垂下眼,将那半盏酒,缓缓倾洒在金砖地上。
殿下,这杯,先欠着。
※
二百里外,后山猎棚。
老周是从镇上买回来的纸钱里,听说的消息。他在棚口站了半宿,才掀帘子进去。
棚里的人正靠着墙,一条伤腿支着,借着火光削一根木枝。木枝被他削得笔直,一头尖尖的——那是矛的形状。
"姑娘让人捎话来了。"老周嗓子发紧,"今日,朝廷……给您设祭了。"
木枝停下了。
"辍朝一日,皇上亲奠。"老周"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说是……说是大皇子燕王,萧烬。"
火光噼啪。
他捏着那根尖木枝,很久没说话。
"萧烬。"他念出这两个字,像在念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失忆以来,他没有名字。梦里只有火,只有梁,只有一双抓不住的眼睛。
可这两个字一出口,他心口那半块龙纹佩,毫无征兆地,狠狠烫了一下。
像有一万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齐声喊这个名字。喊得他骨缝里、刀口里、断掉的骨头里,一齐发冷。
他按住心口,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老周。"
"在。"
"这个燕王,"他盯着火光,声音低沉而危险,"他是谁。"
老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也想知道。
一个满朝都在哭丧的王爷,为什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要从别人嘴里听说。
棚外山风骤起,吹得松涛如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