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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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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田庄在城北四十里,土墙矮院,门口两排老槐树落光了叶子。
车停在庄门外时,日头刚过正午。
一个独眼老仆正在院里劈柴,听见车响,拎着斧子走出来。他先看车,再看人,看到沈昭下车的那一刻,斧子停在半空。
"大姑娘?"
他叫的不是"大小姐"。
沈昭站住,从袖中取出那摞手抄药方,翻到扉页,递过去。
"忠伯。"她说,"我娘让我来找你。"
忠伯没接药方,只看了一眼扉页上的字,独眼的光就变了。他把斧子往柴墩上一剁,单膝跪下去,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
"老奴忠伯,给大姑娘请安。"他咳了两声,"夫人的字,老奴认得。"
晚翠在旁边捂着嘴。她头一回见庄上的老仆,跪得像见了将军。
沈昭把人扶起来,没绕弯子。
"忠伯,我要借你三样东西。"
"大姑娘说。"
"两个信得过、嘴严、认得断魂谷路的人。一副担架,两床厚被。"她顿了顿,"还有,你当年在苏家军里的脑子。"
忠伯的独眼眯了起来。
"大姑娘要去断魂谷?"
"接一个人。"沈昭看着他,"明日申时,那人会从崖上落下来。活着。"
院里静了一瞬。风卷着槐树叶滚过墙根。
忠伯盯着她看了三息,一个字都没多问——不问那人是谁,不问她怎么知道,不问一个闺阁姑娘为什么张口就是别人的死期。
他只问了两个字。
"时辰?"
"申时落崖,入夜之前必须把人抬出谷。"沈昭说,"找他的人,会比我们晚到。"
"老奴去备。"忠伯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大姑娘。夫人当年把老奴挪到这庄子上,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忠伯的声音哑了一下,"苏家的人,不问为什么。苏家的女儿说接谁,就接谁。"
他大步进了柴房。
沈昭站在原地,攥了攥袖中的药方,指尖有点发凉。
※
申时未到,一切已经就位。
崖下村二十来户,趴在断魂谷口。忠伯用二十两银子租下村尾一座荒了两年的独院,对外只说:沈家大姑娘来给亡母上香还愿,顺带收皮子。
院里的夹墙和地窖,她亲自看过,铺了干草,能藏一个人。
两桩事,在天亮前就散了出去。
头一桩,忠伯找到里正,说路上撞见一伙带刀的生人,怕是逃军,圣驾正在燕山大猎,惊了驾全村吃罪不起。里正吓白了脸,当即敲锣集合壮丁,入夜轮班守村。
第二桩,赵大揣着银子去围场外围的官营卡哨,递沈家牌子,报同一件事,请军爷们十五夜里辛苦巡一趟。队正掂了掂银子,又掂了掂"惊扰御猎"四个字的分量,准了。
"姑娘,"布置完,晚翠缩在炕头,声音打颤,"那些人……真会来?"
"会。"沈昭在油灯下磨针,一根一根,排满一块青布,"他们要亲眼看着人死,才能回去交差。"
"可、可咱们就这么点人——"
"所以我们不打。"沈昭吹了吹针尖,"让敢打的人来。"
申时二刻,山上传来号角。
长长的一声,接着是犬吠、人喊,隔着整座山,闷闷地滚下来。村里的猎户都直起腰往山上看。
沈昭站起身。
"走。"
忠伯带了两个庄客,都是苏家军退下来的老卒,担架绳索背在身上,一句话没有。四人沿谷侧兽道往下摸,沈昭跟在中间,裙角系起来,拄着木棍。
谷底终年不见日头,溪水发黑,石壁长青苔。雨后路滑,她摔了两跤,掌心蹭破,一声没吭。
她在心里默背那张图。坠崖点,歪脖松,溪石滩,距谷口一百七十步——前世她把萧珩暗格里那份"意外"手记,读到能默写。
"那边!"一个庄客低声喊。
歪脖松横在半空,一根粗枝折断了。树下的溪石滩上,伏着一个人。
玄色猎装被岩石撕成条,血把溪水染开一片。人面朝下趴着,一条腿弯出不自然的角度,后腰一道刀口,伤口边缘发黑。
是毒。
庄客把人翻过来,忠伯举起火折子。
火光一跳,照亮一张年轻的脸。眉骨很高,嘴唇抿成直线,即便昏死过去,下颌的线条也绷得像刀。
沈昭蹲在溪边的动作停了一瞬。
前世七年,她只在朝贺赐宴上远远见过燕王萧烬几回。她最后一次"见"他,是萧珩暗格里一张尸首草图——面目全非,凭一块龙纹佩认的人。
"大姑娘?"忠伯低声催。
沈昭回过神。
她从针布上取下最长的一根银针,就着火光,扎进那人胸口三处穴位,动作又快又稳。再取解毒丸,撬开牙关,用水送下去。
"还有气。"她收起针,"抬。轻一点。"
两个庄客架起人上担架。忠伯走在最后,用枯枝溪水把一路的血迹拖了一遍。
※
破院里,那人烧了一整夜。沈昭守在炕边清创、排毒、施针。这毒不寻常,解毒丸只能压住,要拔干净,得回有药的地方。
三更天,炕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沈昭只觉得手腕一紧——她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动的。一只滚烫的手铁钳似的扣住她的腕子,另一只手已经卡在她颈侧,把她整个人按向炕沿。
晚翠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别出声。"沈昭声音发紧,却没动。
他的手在抖,伤成这样,力气依然大得吓人。他盯着她,眼神是涣散的,像一头受伤的兽在辨认眼前的东西能不能吃。
"你是谁。"
四个字,哑得像砂纸磨过。
"救你的人。"
"……为何。"
"因为你有用。"
他没松手,卡着她脖子的手指收了一分。空气被掐断,沈昭的眼前开始发黑。她不去掰他的手,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往外挤。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谁害的你。"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知道。"沈昭说,"我能让你活。帮你记起来,帮你找到推你下崖的人。"
颈侧的力道,松了一丝。
"代价。"他说。
"你这条命,押给我。"她喘了口气,"在你还清之前,我让你杀谁,你杀谁。我让你护谁,你护谁。"
油灯爆了个灯花。
他盯着她,很久,像掂量一笔买卖的斤两。
"我不欠人。"
"你已经欠了。"沈昭看着他,"药是我的,抬你的人是我的。你现在每一口气,都是我的。"
他极淡地扯了下嘴角,眼里没有笑意。手一松,倒回枕上,昏过去前留下三个字。
"……别骗我。"
沈昭摸着脖子咳了好一会儿,低头看手腕,五个青紫指印深得能看见每根指头的形状。
忠伯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又变。
"大姑娘,这人——"
"别问。"她重新拿起针,"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
第二天入夜,那伙人到了。
五个,猎户打扮,背着猎物篓子,可篓子太轻,压不出猎人的背。进村不借宿、不问水,眼睛只挨家挨户地扫。
守村的壮丁敲了第一遍锣。
五个人脚步没停,直奔村尾的破院。
院门被推开时,沈昭正坐在院里择菜,一身半旧的青布袄子,头上连件首饰都没有,活脱脱一个跟着庄户收租的穷亲戚。
为首的汉子站在院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晾着的草药、炕头叠着的旧被。
"什么人?"他问。
"沈家的,给我娘上香还愿。"沈昭站起身,不慌不忙拍了拍手上的土,"几位大哥是……"
"官府拿人。"汉子打断她,"见过一个受伤的男人没有?二十来岁,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摔断了腿的。"
"受伤的男人?"沈昭想了想,摇头,"没见过。我们就两个妇道人家,一个老仆,村里野兽多,夜里都不敢出门。大哥要找人,怎么不去问里正?"
汉子没答,往前走了一步。
"屋里,看看。"
晚翠端着药碗从灶台后出来,手一抖,碗里的药汁晃出来。
沈昭侧身挡在屋门前。
"大哥。"她声音还是软的,腰板却没弯,"屋里是我娘的牌位,还供着还愿的经文。我们是女眷,大哥带着刀进去,冲撞了——"
"让开。"
汉子的手按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
村道上锣鼓大作,火把一条线涌过来,里正扯着嗓子喊:"军爷!这边!带刀的生人就在这边!"
五个人齐齐回头。
火把光里,一队围场巡逻的官军撞开村门,刀出鞘,弩上弦,队正当先,一眼看见院里五个"猎户"腰间露出的刀柄制式,脸色立变。
"拿下!"
五人反应极快,翻墙的翻墙,拔刀的拔刀。院里狭窄,两个跑得慢的被按翻在地;为首那汉子翻墙前回头,目光越过官军的肩,死死钉在沈昭脸上。
他忽然明白了。
铜锣,壮丁,卡哨,官军——不是巧。是这个女人提前一天,一笔一笔把他们画进了这张网里。
他被两个军汉反剪着胳膊拖过沈昭身边时,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家的姑娘。"他眼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兴奋的冷光,"你救的是燕王。"
沈昭择菜的手,没有停。
"你到底——"汉子被拖着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谁的人?"
"军爷。"沈昭像没听见,转向队正,福了一福,声音清亮,满院都听得见,"奴家上香还愿,险些遭了匪人的惊吓,多谢军爷搭救。一点香火钱,给弟兄们打酒。"
忠伯双手奉上一个封好的红封。
队正掂了掂分量,脸色和缓下来,押着人、道了声扰,呼啦啦退了个干净。
院子重新静下来。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撤尽,只剩一盏油灯。
晚翠腿一软,坐在地上。
沈昭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发觉后背的中衣全湿透了,风一吹,凉得刺骨。
她推开里屋的门。
炕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房梁。听到动静,他没回头。
"几个人。"
"五个。"沈昭关上门,"拿住两个,跑了三个。"
"会回来。"
"我知道。"她走到炕边坐下,"跑掉的那三个,今夜就会把消息送出去。从明天起,会有更多人知道,沈家的姑娘,在断魂谷捡了个'病人'。"
他终于偏过头,看她。
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你不怕。"
不是问句。"怕。"沈昭坦然得很,"方才后背都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为何救我。"
"我说了。"她迎着他的目光,"你有用。"
"一个摔断腿的废人。"
"废不废,"沈昭站起身,把沾了泥的袖口理平,声音很轻,"等你能站起来那天,你自己说。"
她转身要走。
手腕又是一紧。
这一次他没用力,只两根手指,虚虚搭在她腕骨上,正好搭在他昨夜掐出的那圈青紫上。
沈昭回头。
他没看她,望着房梁,像在跟房梁说话。
"我的命,押给你。"他说,"在还清之前——"
他顿了顿。
"谁要动你,先杀我。"
手指松开。他阖上眼,呼吸重新变得又沉又烫,像方才那句话,耗尽了他全部清醒。
沈昭站在炕边,看着这个烧得迷迷糊糊、却把承诺说得比军令还重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前世暗格里那张尸首草图。
差一天。
就差一天,这个人就会变成图上一团辨认不出的血肉,变成史书里一个厚葬的谥号,变成她七年之后才看懂的、那场大火的另一半真相。
"晚翠。"她推门出去。
"哎!"
"收拾东西。"沈昭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山,"天不亮就走,回田庄。多绕三十里路,换三辆车。"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指印。
"跑掉的那三个,是麻烦。"她说,"但麻烦的根子,不在山上。"
在盛京。
在那个此刻大概已经知道"沈昭不在府中"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