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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一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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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后门挂着盏气死风灯。晚翠先跳下车,扶着沈昭进门,两人沿着夹道往东湘院去。夹道尽头,花厅的灯却亮着。
柳氏带着两个婆子,等在回廊下。
她手里端着个甜白瓷的盖碗,见了沈昭,大老远就迎上来,脸上是一整天没合眼的疲惫和心疼。
"我的儿,可算回来了!"柳氏把盖碗往她手里塞,"宫里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吓坏了吧?快,这是娘亲自守着小厨房炖的安神汤,用人参、酸枣仁煨了三个时辰,你趁热喝了,压压惊。"
盖碗是温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沈昭垂眼看着那碗汤。
前世,她从宫里回来,也是这样一晚。柳氏也是这样,亲手端汤,守着她一口一口喝完。她睡了三天,高热不退,错过了苏家送来的第一封急信。
等她能下地,北境来的信使已经"病死"在客栈里。
那封信上写了什么,她再没机会知道。
"怎么不喝?"柳氏替她吹了吹汤面,"不烫了。"
"母亲费心了。"沈昭双手接过盖碗。
晚翠在旁边松了口气。
沈昭端着汤,走到回廊的石槽边。槽子里养着几尾红鲤,是沈从易的心爱物,白日里府里的小丫头都要轮着喂。
她手腕一倾。
整碗安神汤,连汤带药,全泼进了石槽。
"昭姐儿!"柳氏失声。
"母亲别急。"沈昭把空碗递还给她,笑了笑,"女儿在宫里听太医说,夜里进补品,扰觉。这么好的东西,别糟践了,喂鱼吧。"
柳氏的脸色在灯影里变了一变。
"你这孩子——"
她的话没说完。
石槽里,最肥的那尾红鲤忽然翻了肚皮。
一尾,两尾,三尾。几尾鱼挤在水面上,鳃盖急促地张合,尾巴胡乱拍打着水面,不过十几息,全翻了白肚,一动不动。
回廊下,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两个端灯的婆子腿肚子在打颤。晚翠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柳氏捏着空碗,指节发白。
"这、这鱼——"她声音发紧,"定是小厨房的人不干净!昭姐儿你等着,娘这就去查!非扒了那些贱人的皮——"
"母亲。"
沈昭的声音不高。柳氏的话头,立刻断了。
"鱼是父亲养的。"沈昭看着槽子里翻白的鱼,一字一字,"人,是母亲院里的。女儿刚从宫里回来,一身的晦气,可不敢劳动母亲的人。"
她转头,吩咐晚翠。
"去,把我院里看门的两个婆子叫来。今晚起,守在小厨房门口。所有经母亲的手、送进我东湘院的东西——"她顿了顿,冲柳氏微微一笑,"一概,先喂鱼。"
"是!"晚翠脆生生应下,跑得飞快。
柳氏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昭姐儿,"她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佛珠在腕上转得飞快,"你这是……疑心母亲?"
"母亲说的哪里话。"沈昭敛衽,冲她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女儿是怕。怕再病上三天,误了母亲和妹妹的大事。"
她说完,扶着廊柱,绕过柳氏,往东湘院去了。
素裙扫过青砖,没有回头。
身后,柳氏站在一地死鱼的腥臭里,捻佛珠的手,半天没有动。
※
第二天一早,沈从易下朝回府,连官服都没换,就被女儿请进了正厅。
沈昭已经等在那里了。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红绸封面,边角磨得发毛。
沈从易一眼认出那本册子,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苏氏——他的原配夫人——当年的嫁妆单子。
"父亲。"沈昭起身行礼,"女儿想请父亲主持,清点母亲的陪嫁。"
沈从易的眉头皱起来。
"好端端的,清点这个做什么?你母亲的东西,这些年都是你母亲——都是柳氏替你管着,还能少了你的?"
"能不能少,"沈昭翻开册子第一页,推到他面前,"女儿不敢说。女儿只知道,去年中秋,母亲赏了妹妹一套赤金点翠嵌红宝石的头面。"
她指尖点在册子的一行字上。
"这一套,记在我母亲的陪嫁单子里。是外祖母给我母亲添箱的东西,整套十二件。"
沈从易低头看那行字,脸色沉了沉。
"还有汝窑的天青笔洗。"沈昭又翻一页,"宋拓的《兰亭》。一对孩儿枕。"
她每翻一页,沈从易的脸就沉一分。
"女儿不是舍不得东西。"沈昭合上册子,声音平静,"只是母亲的陪嫁,是靖海侯府苏家的脸面。这套头面,过些日子宫里重九宴,妹妹是要戴着出去的。满盛京的命妇都认得苏家的旧物——父亲到时候替女儿想想,人家问起来,苏家的东西,怎么戴在了柳家姑娘的头上?"
沈从易的手按在桌沿上。
他在朝堂上是个老好人,可这里头的轻重,一听就懂。
"来人。"他沉声道,"请二姑娘。"
沈柔来得很快,头上正戴着那套赤金点翠。
她一进门看见桌上的嫁妆单子,再看见父亲的脸色,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一刻钟后,头面、笔洗、字帖、孩儿枕,一样一样从她房里搬出来,摆了半张桌子。
沈柔跪在地上哭,一口咬定"是母亲赏的,女儿不知道是大伯母的东西"。柳氏被请来,一进门就念佛,直说自己老眼昏花。
沈昭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她只是看着。
看沈柔哭,看柳氏念佛,看父亲的脸色从红到青、从青到黑。
"够了。"沈从易一拍桌子,"柳氏!"
柳氏扑通跪下。
"内宅的中馈,你掌了十年。"沈从易气得手都在抖,"掌到把原配的陪嫁,掌到自己女儿房里去了!从今日起,东湘院的账房、苏氏的陪嫁、城外的田庄——全部交还给昭姐儿自己管!你房里的人,一个不许沾手!"
"老爷——"
"再有一样东西对不上单子——"沈从易一指那一桌物件,"你自己回禀家庙去!"
柳氏跪在地上,佛珠散落了一地。
沈昭这才起身,走到父亲身边,屈膝行礼。
"多谢父亲。"她声音软软的,"父亲明鉴。女儿年纪小,本不该操心这些。只是昨夜那碗汤……女儿实在怕了。"
沈从易看着女儿素净的衣裙,想起昨日宫里那一场险些灭门的风波,再看看地上跪着的柳氏,忽然觉得这个一夜间长大的女儿,陌生得让他心里发紧。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
"你……往后缺什么,跟父亲说。"
"是。"沈昭低头,"女儿记住了。"
※
当夜,东湘院上了闩。
外间晚翠带着新换来的婆子清点账册,算盘噼啪响。沈昭把自己关在里屋,面前摊开一只半旧的樟木箱子。
箱子是生母苏氏的遗物,在库房角落里压了十年,上了三道锁。
钥匙她在今日接账时,从账房老柜子的夹层里翻了出来——前世她二十四岁才知道这把钥匙的存在。那时箱子早空了。
这一世,箱子是满的。
她一件一件往外拿。
几件旧衣裳,一包风干的草药,一摞她母亲手抄的药方,字迹清秀,纸页发黄。
箱底,压着个巴掌大的锦囊。
沈昭解开锦囊。
里面是半块玉佩。
青玉质地,雕着半只展尾的凤,断口处是齐刷刷的一个"凤"字旁半边。玉是温的,在箱底压了十年,依然润得像活物。
她把玉佩攥进掌心。
前世她在萧珩书房见过另一块。龙纹,断口严丝合缝——她当时还问过一句,萧珩笑着说,是抄燕王府时,从萧烬的贴身之物里搜出来的"逆证"。
"通敌"的逆证。
后来她才想明白,那半块龙纹佩,萧烬到死都贴身戴着。那不是通敌的信证,是他的命。
沈昭攥着凤纹佩,在灯下坐了很久。
母亲和元后,是什么关系?这对半玉佩,当年又是为什么分开的?
答案在苏家。在外祖父手里。
她把玉佩贴身收好,又翻那摞药方。药方中间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苏氏的笔迹,写得仓促:
> 我若不测,昭儿可往城外田庄,寻忠伯。苏家旧人,可信。凤佩之物,事关重大,勿示于人。切记。
忠伯。
沈昭记得这个人。母亲的陪房,瞎了一只眼,她小时候骑过他的脖子。苏氏死后第三年,忠伯"犯了错",被柳氏打发到城外最偏的庄子。
原来不是犯错——是母亲早早留的后手,被柳氏挪开了眼。
沈昭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落在铜盘里。
明日一早,她要出城。
她掐着指头算日子。
今天,九月十三。
九月十五,燕山大猎。萧烬坠崖。
后天。
围场在盛京北边,快马一日路程。崖下是断魂谷,谷口有个猎户村——前世她翻遍了萧珩暗格里关于那桩"意外"的手记,连地形都背得下来。
她要赶在十五日天黑之前,进那个村子。
去捡一个"死人"。
沈昭吹熄蜡烛,和衣躺下,没有合眼。黑暗里,她把崖下村之后的每一步又过了一遍:怎么在猎户和死士之间找到人,怎么带一个重伤的废人避开搜山,怎么让他信她。
最后一条最难。
她前世就听说,燕王萧烬,七岁能开弓,十四岁上战场,是大胤百年不遇的战将。这样的人,纵是摔成一滩泥,也是会咬人的。
没关系。
沈昭在黑暗里慢慢攥紧了拳。
会咬人的刀,才好用。
※
她没等到天亮。
四更天,院门外响起晚翠压得发颤的声音。
"姑娘!姑娘您醒醒!"
沈昭睁眼。她本就没睡。
"说。"
"前门、后门,全堵上了!"晚翠的声音隔着门板,又急又慌,"七皇子府天不亮就抬了东西来,绫罗绸缎、古玩珍宝,摆了半条街!说是、说是昨日殿下言语唐突,特地给姑娘赔不是——"
沈昭坐起身。
"还有,"晚翠咽了口唾沫,"来传话的内侍说,七殿下辰时亲自登门,给咱们老爷赔礼。车马都在备了!"
辰时。亲自登门。
沈昭坐在床上,唇角一点点压平。
不退反进。
萧珩这是把"七皇子妃"的名分,用赏赐钉死在沈府门上——满盛京今日都会看见,七皇子对沈昭势在必得。她若再拒,就是不知好歹;她父亲满朝文武面前,再不敢说一个不字。
好快的刀。
可惜,慢了一步。
"晚翠。"她下床,摸黑穿衣,"去账房支五百两银票,带上我娘药方里那包银针和解毒的丸药。再去后门,找看门的赵大,让他把去年送炭走的那辆青布小车套上。"
"啊?姑娘要去哪儿?"
"出城。"
"可七殿下他——"
"他来他的。"沈昭系好衣带,把凤纹佩贴身藏进里衣,"我走我的。"
她推开房门。四更的夜黑得浓,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
"记住,今日无论谁问,就说我受了惊吓,染了风寒,闭门不见客。父亲问起来——"沈昭顿了顿,"就说我去城外田庄,给母亲上香。"
晚翠瞪圆了眼。
"田庄?姑娘,您一个人——"
"你跟着。"沈昭已经往角门去了,"忠伯在那儿。"
天边还没有一丝亮色。
青布小车从后巷角门悄没声推出来,骡子老,车轱辘吱呀作响,像一辆再寻常不过的收租破车。
车行半个时辰,到了北门。城门刚开,出城的菜农排着队。
"干什么的?"兵丁懒洋洋地拦了一下。
"沈府的,下乡收账。"赶车的赵大递上牌子和一块碎银。
兵丁瞥了眼牌子,挥挥手。
车轮碾过城门洞的石板,咯噔一声。
沈昭坐在车里,掀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
盛京的城墙在晨曦里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兽。城里的人此刻大概正在张灯结彩,等着看七皇子的赏赐怎样抬进沈府的大门。
她放下帘子。
"赵大。"她说,"走快点。天黑前,要赶到断魂谷。"
骡子加快了步子。
北方的天际线上,燕山的轮廓刚从夜色里浮出来,青黑色的一道,沉默地横在天底下。
沈昭把手按在胸口。凤纹佩隔着衣料,硌着她的心跳。
九月十五。
萧烬。
这一世,我来早了三天。
你可千万别,死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