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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抗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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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正厅,香烧到了第三炷。
阖府有头脸的都到齐了。沈从易穿了官服,站在厅中,脸上绷着,嘴角却压不住。柳氏一身石榴红褙子,捏着佛珠站在他身侧,见人就叹"天恩浩荡"。沈柔跟在后头,垂着头,耳根红着,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根绳。
所有人都在等嫡大小姐梳妆出来。
帘子一响,满厅静了。
沈昭一身素色襦裙,通身上下没有一点颜色,发髻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她走得不慢,裙摆扫过青砖,连个声响都没有。
柳氏先变了脸。
"昭姐儿,你这是……"她迎上来,压低声音,佛珠几乎戳到沈昭胳膊上,"今儿什么日子,你穿这个?快,回去换了,啊?"
"母亲。"沈昭停下,冲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女儿这身,正合适。"
"你这孩子,大喜的日子说什么胡话——"
"圣旨到——"
门外的唱喏打断了柳氏。李德全手捧明黄卷轴,跨进门槛,往厅中一站,佛尘一甩。
"沈氏沈昭,接旨。"
呼啦啦跪了一地。
沈昭走过去,在正中跪下。沈从易跪在她侧后方,她能听见父亲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呼吸。
李德全展开卷轴,尖细的嗓音在厅里回荡。
"……吏部侍郎沈从易之女沈昭,淑慎端敏,著赐婚皇七子萧珩为正妃,择吉日纳征,钦此——"
"沈大小姐,接旨吧。"
李德全双手把卷轴往前递了递。
沈昭没动。
一息。两息。
香灰落进炉里,啪的一声,满厅都听得见。
沈从易的头猛地偏过来。
"昭儿?"
"李公公。"沈昭抬起头,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臣女沈昭,不敢接旨。"
满院死寂。
李德全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在宫里当差三十年,宣过的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抗旨的,这是头一个。
"沈大小姐。"他拖长了尾音,"你可知,方才说的是什么?"
"臣女知道。"
"抗旨不遵,是什么罪,你可知道?"
"臣女知道。"沈昭伏下身,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再直起身,"正因知道,才不敢接。臣女命硬。出生即克死生母,三岁上克死嫡亲弟弟——府里老人都记得。七岁那年,清虚观的玄一道长亲自批过臣女的八字:此女命带孤煞,主克父,克夫,克子。"
沈从易的脸白了。
"臣女死不足惜。"她的声音平平静静,"若嫁入天家,克伤了皇子殿下,臣女万死莫赎。"
"胡说八道!"沈从易厉喝,声音却发飘,"什么孤煞,妖言惑众——李公公,小女昨夜高热,烧糊涂了,臣——"
"父亲。"沈昭偏头看他,只一眼,"女儿昨夜在病中,把往后十年都想清楚了。女儿愿带发修行,入家庙为太后陛下祈福三年。婚事——请陛下另择佳人。"
"姐姐!"
沈柔从后头扑出来,扑通跪在她身边,眼泪说来就来。
"姐姐这是做什么呀!天家的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什么孤煞不孤煞,不过是江湖术士的混话,姐姐怎能当真——你若不愿,咱们慢慢回,慢慢求,可不能说抗旨的话呀!"
她哭得情真意切,膝行半步,去拉沈昭的袖子。
满厅下人都看着。好一个手足情深的二姑娘。
沈昭由她拉着袖子,低头看她。
"妹妹急什么。"她轻声说,"我不嫁,七殿下总要另娶的。盛京适龄的姑娘,又不止我一个。"
沈柔的哭声卡了一下。
"昨儿夜里,"沈昭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妹妹在佛堂求的那支姻缘签,上上签,说'贵人东轿入门来'。当时我就想,七皇子府,可不正在咱们府东边么。"
沈柔的脸,血色一寸寸褪干净。
满厅的目光,悄没声地,从嫡大小姐身上,挪到了二姑娘身上。
"姐姐……你、你怎么——"
"够了。"李德全一甩佛尘,脸沉得能刮下霜来,"沈大小姐,抗旨是杀头灭门的罪,咱家做不了这个主。来人——请沈大小姐,随咱家进宫,面圣请罪!"
两个小太监上前。
沈从易腿一软,瘫在地上。
柳氏佛珠停在指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沈昭自己站了起来。
她理了理素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跪了七年、又死过一回的正厅。
然后跟着明黄卷轴,走了出去。
日头正好,亮得晃眼。
她眯了眯眼,想,宫里那位,等这一天,大概也等了很久了。
※
马车一路没人说话。
进宫,换小轿,落在内廷。沈昭被领着穿过两重宫门,甬道又长又静,宫墙夹出一线天。她数着脚下的砖,一直数到乾清宫西暖阁外。
"陛下口谕,宣沈氏觐见——"
暖阁里药味很重。
皇帝半靠在炕上,五十多岁的人,眼皮耷拉着,手里捻着一串蜜蜡。淑妃不在。榻边立着个端药的老太监,另有一名老太医,垂手跪着,头都不敢抬。
"罪臣之女沈昭,叩见陛下。"她跪下去,额头贴住金砖。
金砖是凉的。和前世那一块,一样凉。
"抬起头来。"
沈昭抬头。
皇帝打量了她很久,久到跪着的老太医肩膀开始发抖。
"朕听说,"皇帝开口,嗓子有点哑,"朕给你的夫家,你瞧不上?"
"臣女不敢。"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蜜蜡珠子在指间一颗一颗撞,"满盛京的闺秀,排着队想嫁朕的老七。你倒好,穿着孝服一样的衣裳,当着满府的面,打朕的脸。"
"臣女是不敢误了殿下,也不敢误了陛下。"
"哦?"皇帝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倒说说,怎么个误法。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朕成全你那道孤煞的批命,今日就让你应了它。"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药炉咕嘟冒泡。
沈昭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陛下若要杀臣女,臣女引颈就戮。"她说,"只是臣女死之前,有一句话,冒死也得问。"
"讲。"
"陛下近半个月——"她一字一字,"每日子时,左肋下第三根骨头处,是否如针扎一般刺痛?痛醒之后,口干舌燥,要连饮三盏冷茶,方能再睡?"
蜜蜡珠子,停了。
榻边的老太监手里的药碗,晃出一圈药渍。
老太医猛地抬头,又猛地伏下去。
"你怎么知道?"皇帝的声音里没了睡意。
这症状,脉案上没有。太医院请脉都在白日,子时的发作,只有值夜太监和枕边人知道。
"臣女还知道。"沈昭的额头始终贴着金砖,"陛下白日里,是不是觉得龙行虎步,比前两年精神还好?进膳也香了?"
皇帝没说话。
这是默认。
"那不是精神好。"沈昭说,"那是金丹里的东西在顶着陛下。"
"放肆——!"老太监失声。
"让她说。"皇帝抬手。屋里人立刻闭了嘴。
"陛下信丹道,修长生,本是好事。"沈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可金丹所用朱砂,讲究纯净。臣女的外祖母出身靖海侯苏家,她老人家留下一本手抄药书,书中记载:丹砂之中,若混入一种'石髓水'炼过的毒砂,初服神清气爽、百病全消,半年之后子时肋痛、引饮冷茶——再往后——"
她停了一下。
"再往后如何?"
"穿肠烂腑,无药可医。"沈昭说,"书中写的,臣女本不敢信。直到上月,臣女随母亲上香,在梁家督办的贡道料场墙外,闻到了石髓水的气味。"
梁家。
淑妃的母家。七皇子的外家。
暖阁里的温度,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
皇帝盯着她,盯了很久。
"你一个内宅女子,"他慢慢说,"编出这么一套,是想借朕的刀,杀你不想嫁的人?"
"臣女不敢欺君。"沈昭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高举过头顶,"这是外祖母药书中,辨认毒砂的三法。其一,毒砂入净水中,水面浮七彩油花,半个时辰不散。其二——"
"不必念了。"
皇帝打断她。他从炕上站起来,趿着鞋,走了两步,又停下。
"来人。"他的声音不大,"传朕口谕。今日起,封锁御用丹炉,一应金丹、贡砂、药材,封存查验。梁家督办贡道的人——拿下。"
"陛下!"老太监跪了下去。
"在验出来之前。"皇帝转头,目光落在沈昭身上,"你,留在宫里。"
沈昭的心沉了一下,又稳住。
"臣女遵旨。"
"若验不出——"皇帝俯下身,凑近她,一字一字,"朕把你和你外祖家那本妖书,一起烧了。"
"若验得出呢?"她抬眼,第一次直直迎上天子的目光。
皇帝眯起眼。
"你说。"
"臣女拿这条命换陛下一个准信——"她叩首,"臣女命带孤煞,与七殿下的婚事,就此作罢。"
君臣二人对视。
"准。"皇帝直起身,"带下去。"
※
查验用了两个多时辰。
沈昭在偏殿里坐着,茶没动,点心也没动。晚翠不在身边,看守的宫女目不斜视。她把外祖母教过的辨认法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不能输。
输了,不只是她。沈府一百多口,苏家满门,都要给她垫在底下。
掌灯时分,门外脚步声急。
李德全推门进来,脸上那副铁面没了,换上一种她在前世见过许多次的、见风转舵的殷勤。
"沈大小姐。"他弯腰,"陛下有旨:贡砂查验,油花浮水,果然有毒。涉案的梁府管事,已经下了诏狱。"
沈昭绷了一整天的那口气,在胸腔里散开。
她端端正正起身,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跪下去谢了恩。
"陛下还说——"李德全赔着笑,"沈大小姐忠言敢谏,孝心可嘉,赏云锦四匹,东珠一匣。至于七殿下的婚事……"
他顿了顿。
"陛下说,天家的儿媳,命太硬了,怕是镇不住。此事,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
四个字,轻飘飘的。
压在沈昭前世七年的那座坟,在这一刻,裂开了第一道缝。
她走出宫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甬道照得通明。
沈家的马车等在宫门外。晚翠扑过来接她,刚要哭,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车帘刚放下——
"昭昭。"
一个温和的声音,隔着车帘,近在咫尺。
拉车的马打了个响鼻。沈昭掀帘的手停在半空。
宫灯的光影里,一辆乌木马车横在道旁。车帘挑着,七皇子萧珩坐在车里,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捏着把折扇,正冲她笑。
还是那张脸。温润,清俊,盛京闺秀夜里描摹过千百遍的脸。
前世她就是看着这张脸,把沈家、苏家,连同她自己,一步步送进了火里。
"白日里的事,孤听说了。"萧珩摇着折扇,语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受委屈了。梁家养的那些奴才,确实该办。你若嫌赐婚仓促,咱们慢慢来,孤等得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衣裙上,笑意更深。
"孤只是想问你一句——昭昭,你闹这一出,到底,是想要什么?"
晚翠在旁边吓得大气不敢出。
沈昭扶着车辕,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前世的夫君。
她忽然笑了。
"殿下说笑了。"她屈膝,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称呼、礼数,周全得像隔着十万八千里,"臣女蒲柳之姿,命带孤煞,不敢有劳殿下挂怀。"
"至于殿下问臣女想要什么——"
她直起身,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字。
"殿下认错人了。臣女与殿下,从未相识。"
车帘放下。
"起程。"
车轮辘辘转动,把乌木马车和那盏宫灯抛在后头。
沈昭坐在车里,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尽。她掀起窗帘一角,借着月色回头望了一眼。
萧珩没有回车里。
他站在道边,手里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
隔着半条街,沈昭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前世的萧珩,只有在真正动杀心的时候,才会不笑。
她放下帘子,在黑暗里轻声开口。
"晚翠。"
"哎、哎!"
"回府。从后门走。"沈昭闭上眼,"今夜,怕是有人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