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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火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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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的火,是从窗纸外面烧进来的。
沈昭趴在地上,毒酒烧穿了肠子。
她闻见喉咙里的血味,也闻见梁木烧焦的糊味。门从外面落了锁,火舌顺着门缝往里爬,爬过的青砖都在发烫。
脚步声停在门外。
绣金凤的红裙下摆越过门槛下那滩血,停在她眼前。
"姐姐,酒好喝么?"
沈柔的声音还是软的。和她过去十七年里叫过的每一声"姐姐",一个调子。
沈昭张了张嘴,吐出一口黑血。
来人蹲下身,用帕子隔着手,抬起她的下巴。凤冠上的东珠晃出冷光,一颗,又一颗。
"陛下今日大封六宫,我原该在坤宁宫受贺的。"沈柔笑了笑,"想着姐姐一个人冷清,特来送送你。"
"沈家……"沈昭气若游丝,"我父兄……"
"哦,忘了说。"沈柔偏头,像在挑一个温和些的词,"沈尚书通敌的案子,昨儿夜里定了。腰斩。沈家一百七十三口,一个没留。"
她顿了顿。
"靖海侯苏家军在北境哗变,两万将士,全军——没啦。"
沈昭的瞳孔猛地缩紧。
"你母亲苏夫人死得早,没瞧见这些,倒是好福气。"沈柔替她理了理烧焦的鬓发,声音放得更软,"娘还让我告诉你,夫人当年那胎,原本是个儿子。她不过在安胎药里多加了两味。儿子没了,夫人也没了。"
"娘说,谢谢你叫她这么多年母亲。"
火舌舔上房梁,热浪压下来,烤得人皮疼。
沈昭忽然笑了。
血沫从嘴角涌出来,她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萧珩……"她盯着那扇锁死的门,声音哑得不像人声,"我沈家的兵权,我苏家的粮草,我半生的谋划……我一样一样替他捧上去。他答应过我——"
"答应过姐姐什么?"沈柔站起身,居高临下,"皇后之位?"
她摇摇头,语气里头一回有了点真心实意的怜悯。
"陛下说,姐姐这种人,睡在身边都嫌硌得慌。他心里,从来只有我。"
红裙后退两步。门轴转动,又合拢。
"好好烧吧,姐姐。明年今日,我给你烧柱香。"
火光里,沈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把指尖蘸进自己的血里。
她在青砖上一笔一划地写。
萧。珩。
沈。柔。柳——
房梁砸下来。
最后一个字到底没写完。她只来得及想:若有来生。
血债,我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
※
"姑娘!姑娘您醒醒!"
哭声扎进耳朵。
沈昭猛地睁眼。
藕荷色帐子,帐角绣着缠枝莲——她及笄那年亲手挑的花样。日光从窗棂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锦被上,亮得发烫。
她没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纤,没有烫伤,没有冻疮,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没有血。
"姑娘,您可算醒了!发了一夜的热,直说胡话,什么火啊血的,吓死奴婢了!"
一张圆圆的脸凑过来,眼睛肿成两个桃。
晚翠。
沈昭盯着她,喉咙发紧。
这个丫头,前世跟着她进冷宫,最后替她挡了一棍,死在她怀里。咽气前还在说,姑娘别怕。
"晚翠。"她伸手,碰了碰那张脸。
热的。活的。
"哎!奴婢在呢!"晚翠被她碰得一愣,哭得更凶,"姑娘,您好了?"
沈昭没答。
她掀被下床,脚一沾地,踉跄了一下,扶住妆台。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七岁的脸,眉眼还带着少女的稚气,没有冷宫三年磨出来的菜色和死寂。
妆台上压着一张洒金笺,写着她的生辰八字。
笺角的日子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景祚十七年,九月十二。
她回到了这一天。
"今日什么时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晚翠都止住了哭。
"回姑娘,辰时刚过。"
辰时。
沈昭闭了闭眼。
前世今日,巳时二刻,传旨太监李德全捧着赐婚圣旨进沈府——将沈家长房嫡女沈昭,赐婚七皇子萧珩为正妃。
满府欢腾。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听着自己心跳如鼓,以为那是凤冠霞帔的开端。
那是屠刀落下的开端。
"姑娘?"晚翠小心翼翼,"您怎么又哭又笑的,别吓奴婢……"
沈昭抬手抹了把脸。
手是干的。
她没哭。她只是对着镜子里那个十七岁的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想。
快想。
七年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涌,她像溺水的人抓木头,专拣最要命的抓。
七皇子的赐婚,不能接。接了,就是前世那条烧到头顶的路。可抗旨是死罪,她得有筹码。
筹码在宫里。皇帝的金丹,淑妃母家梁家督办的贡砂——前世她是在萧珩的书房暗格读到的脉案,皇帝的龙体早被毒砂掏空了底子,比太医院明面说的,重十倍。
还有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再出现在她念头里的人。
燕王,萧烬。
大皇子,元后嫡出,大胤北边那场场胜仗的名字。前世他是萧珩最大的对手,也是她亲手递出去的刀——那封坐实他通敌的信,是她仿的笔迹。她以为自己在替夫君清路。直到沈家也死于同一封"通敌信",她才懂,萧珩磨刀的时候,从不问刀是谁家的铁。
萧烬死在景祚十七年九月十五。
燕山大猎,坠崖,尸骨无存。朝廷辍朝一日,给了个厚葬的谥号。
前世萧珩醉后说漏过一句:"燕王那条命,值北境三州。"
今天,九月十二。
还有三天。
沈昭的指尖在妆台上一点一点收紧。
这个人不能死。
满朝文武,皇子后妃,只有这个人手里有兵、打仗不要命、和萧珩是你死我活的局——只有他,是她复仇路上最利的一把刀,最稳的一座山。
前世她欠他一条命。
今生,她去把这条命捡回来,连本带利,用在该用的地方。
"姑娘?"晚翠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站着不动,"您到底……"
"晚翠。"沈昭转过身,"打盆冷水。把我最素的那件衣裳找出来。"
"啊?"
"再去请父亲。就说我有话,要当着全府的面说。"
晚翠张着嘴,铜盆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可、可今儿府里都传遍了——"她压着嗓子,眼睛却亮,"说是七殿下求了陛下的恩典,天大的喜事!夫人一早打发人来问了三回,让您梳洗了快去正厅呢!"
七皇子妃。
沈昭的指节抵在妆台边沿,抵得发白。
前世她跪在火里的时候,她的好夫君正在坤宁宫,和沈柔交杯。
"我听见了。"她直起身,声音平静,"冷水,素衣,去请父亲。"
"姑娘……"
"去。"
一个字,不重。
晚翠却鬼使神差地福了福身,扭头跑了。
屋里静下来。
沈昭重新看向铜镜。镜中少女也看着她,眼底那点属于十七岁的惊惶,正一寸一寸冷下去。
萧珩,沈柔,柳氏。
她在心里把名字过了一遍,像清点刀架上一排等着出鞘的刀。
这一世,凤冠她不要。
她要他们——
院门外,管家的嗓音突然炸开。由远及近,连滚带爬,劈叉了调。
"大小姐!快!快接旨——"
"李公公的人马,已经进二门了!"
沈昭霍然转身。
辰时三刻。
圣旨,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
铜镜里,少女脸上的那点笑意没退干净,眼底却亮得吓人。
她伸手,把素衣从衣架上取下来。
"来的好。"她低声说,"省得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