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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戈登的身世 纪万里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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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万里离开以后,慕时序仍在雅典娜号旁站了一会儿。
活动厅中央的人们已经唱起了慕时序没听过的流行歌曲,西奥多明显唱走调了,罗塞却坚持把麦克风举到他嘴边。人群笑成一片,赛事投影从头顶掠过。
今晚是属于她的,赢了比赛,拿到奖金,被人邀请约会。每一件事都好像说明这个学期她会过得足够充实,足够精彩,几乎让慕时序忘记外环发生过的一切。
“总算找到你了。”
西奥多终于摆脱了罗塞,从人群里挤出来,他额前的头发比比赛结束时更乱,手里还端着一杯不知道被谁塞来的酒。他先看了一眼纪万里离开的方向,又看向慕时序,表情里出现了一点好奇。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导流片。”
“聊导流片能聊那么开心?”西奥多像在思考飞船结构究竟值不值得聊这么久,为什么他每次和女生聊起这个话题,那些女孩都没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当然,有一个人除外。
很快,他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有位赞助方代表想见你。”
慕时序看向他:“现在?”
“人已经等了一晚上了。”西奥多压低声音,“京韧科技。赛事的神经监测和医疗设备都是他们赞助的。对方看完比赛,指名要见雅典娜号的驾驶员。”
京韧两个字落下来,慕时序的心跳好像停了一拍。
西奥多察觉了她的停顿:“你不想去?”
“只是没想到义体公司会对飞船比赛感兴趣。”
“他们对所有需要神经、肌肉和机器配合的项目都有兴趣。”西奥多说,“别紧张。赞助人赛后见驾驶员很正常,最多问几句比赛感受。要是他们愿意追加经费,我们明年就不用再从报废的推进器上拆阀组了。”
慕时序看着他。西奥多的期待很真实,他并不知道京韧的回收队曾在外环通道里用枪抵住她的头,也不知道密克的尸体被人从诊所后门带走,连死亡记录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不想让他看出什么,于是说道:“走吧。”
西奥多带她离开活动厅,沿一条悬空连廊走向北区赛事中心。玻璃墙外,夜间货运飞船正按照临时恢复的航线从大学城上方经过。派对的音乐被一道道气密门挡在身后,四周逐渐安静,只剩下循环系统送风的低响。
赞助方的休息室设在连廊尽头,西奥多用参赛者权限打开门,里面只亮着一盏顶灯。
一个女人站在落地玻璃前。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外套,头发收在耳后,右耳上方嵌着一枚银色通讯钉。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
“沈女士,这就是慕时序。”西奥多说,“雅典娜号的驾驶员。”
“我看过比赛。”沈璟伸出手,“最后那个折返很精彩。”
她的手温度正常,力道也恰到好处。慕时序与她握了一下便松开。
“谢谢。”
“京韧科技,沈璟。”女人说,“今晚只是代表公司来看看比赛,不用拘谨。”
她的语气很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慕时序却注意这里除了她,没有别的赞助方,女人大概已经等了很久,慕时序不认为自己重要到这个程度。
西奥多看了看两人:“那我先回去?团队还在等回学校继续庆祝。”
沈璟点头:“我只占用这位冠军驾驶员几分钟就好。”
门在西奥多身后合上。
室内安静下来。
“你是欧比特斯学院的学生?”沈璟问。
“是。”
“主修飞控?”
“航天系统工程,飞控是其中一个方向。”
“学生档案上说,你在外环第九区长大。”
慕时序抬起眼。
沈璟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戒备,继续说道:“外环很少有条件让人接受正规飞行训练。你第一次接触载人飞行器是什么时候?”
“进阿斯特拉以后。工程系缺测试员,我需要兼职。”
“只靠两年的兼职,就能在复杂风场里压过从小接受训练的驾驶员?”
“飞船不会因为驾驶员出身不同就改变控制的逻辑。”
沈璟注视了她两秒钟,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你说得对。”
她调取出一段比赛录像。雅典娜号在关闭主喷口的情况下,于航道上以高速进行侧向滑行。影像定格在飞船快要越过临界角度的那一瞬间。
“大部分的驾驶员通常会依靠仪表来判别姿态。”沈璟说道,“而你是在警告出现以前便着手修正,仿佛提前察觉到了载具重心的改变。”
慕时序后颈处那几处早已复原的针孔,忽然间生出一阵并不实际存在的刺痒感,她回想起了自己过去参与地下赛车时的经历。
“风场的数据并未出现变化。”她表示,“只要能够记起上一次通行时的偏转数值,便可以做出估算。”
“没有使用任何神经链接?”
“雅典娜号没有神经接口。赛事检查记录里应该写得很清楚。”
“这一点我清楚。”沈璟关掉录像,“只是确认一下。京韧目前正在推进一项关于载具驾驶的实习计划,需要反应迅速、对机械反馈敏感,同时没有长期义体使用习惯的人员。你的条件很合适。”
她将一份简明的实习邀约推到桌面中央。上面列的酬劳高得并不像是支付给一名大二学生的标准,就连住宿、实验补助与后续引荐也均涵盖在内。
如果是几周前,慕时序起码会仔细阅毕其中的每一条细则。她既需要钱,也需要一份具备足够分量的实习资历。京韧作为火星规模最大的义体企业之一,这个机遇足以让许多学生抢破了头。
但现在,她只觉得那份邀请的背后是一场危机四伏的鸿门宴。
宴上有什么,她已经见过了。
“为什么选我?”她问。
“我刚才说过,你很合适。”
“只因为一张档案和一场校内比赛?”
沈璟没有立刻回答。连廊外,一艘货运飞船缓慢降低高度,航行灯的白光从她脸上移过去。她仍然平静,目光却没有遗漏慕时序任何一个细小的反应。
“机会有时候就是这样。”她说,“某个人刚好在合适的时间,被看见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慕时序把实习邀请推了回去:“我这个学期的课程和项目已经排满了。我没有精力再做一份实习。”
“真可惜。”沈璟没有收回那份邀请,而是说道,“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京韧很愿意给有能力的年轻人时间和机会。”
“我还有事,先走了。”慕时序转身走向门口。
沈璟站在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挽留。
门在两人之间合上。
慕时序沿连廊往回走,直到转过第一个拐角,才取出终端给戈登发消息。
“你还在主馆吗?我现在过去,有重要的事。”
消息旁边只出现了发送成功的标志。主图书馆24小时开放,戈登大概还泡在里面。
她加快了脚步。
休息室里,沈璟隔着连廊的单向玻璃看着那道身影走远。慕时序没有回活动厅,而是直接进入通往南区的步行层。
沈璟抬手按住耳边的银色通讯钉。
“她走了。”
通讯另一端说了什么。
“等她离开阿斯特拉的范围再行动。”沈璟看着慕时序消失在连廊尽头,“动静不要闹大。”
通讯结束,银色的通讯钉重新暗了下去。
从校园北区到南区主图书馆,最快的路线也要经过一段城市公共区。
阿斯特拉大学从来没有一圈真正意义上的围墙。学院、实验塔、商业街、城市交通站和居民区在同一片穹顶下交错生长,校内连廊走到一半便可能接入公共步行层,再往前两百米又进入学院管理的建筑。人们通过权限和终端里的区域标识判断自己身在何处,脚下的路面上偶尔也会有区域标识的投影。
夜已经很深,公共区仍然亮着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里坐着赶报告的上班族,自动货运车沿楼下的专用层驶过,几名刚结束夜班的人站在交通站口等车。与外环相比,这里安全,平静得几乎不需要担心会有任何危险发生。
慕时序却始终觉得背后有人跟上了自己。实际自从上次神经链接后她就感觉自己变得异常敏感,或许是她身体里的序能还没有代谢干净,又或者是因为那场地下比赛的感受太过深刻,令她身体难以忘记。
她假装在一家便利店的玻璃上观察过,却只看见自己被灯光拉长的倒影。周围的人各走各的,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了她。但她没有因此而放松,终端始终握在手里,以防需要紧急呼叫。
沈璟的问题在此刻出现在脑海。对方的每一句都可以解释成赞助人对冠军的兴趣,连那份实习邀请也足够真实。可慕时序总感觉有说不出的不对劲。
她又想起纪万里。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纪万里的那句邀请被夹在比赛、白影和京韧之间,反而显得时机不对,她到现在也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纪万里说会等她,语气认真得像是要开始一趟没有终点的航行。
慕时序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等见到戈登,先把沈璟和白影的事说清楚。其他问题至少可以等到明天在做决定。
她走下公共步行桥。脚下的区域标识在这时发生变化,阿斯特拉的银色校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中枢城公共治安系统的蓝色图标。
前方还有三个街区,便会重新进入南区图书馆的管理范围。
一辆灰色市政维护车从身后驶来,在路边缓慢减速。慕时序看了一眼,向步行道内侧让了半步。
车辆停在她前方。
后门打开,两名穿深色工装的人抬着一只工具箱下来。其中一人转身时,慕时序看见他领口的记录仪,和在外环巷子里她和戈登毁掉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没有犹豫,立刻后退。
离她更近的那个人却瞬间丢开工具箱,伸手抓向她的手臂。慕时序侧身避开,扣住对方手腕向外拧,同时抬膝撞向腹部。对方穿着软质护甲,冲击被吸收大半,动作却还是慢了一瞬。
慕时序借这个空隙转身就跑。
第二个人从车后绕出来,挡住她通往步行桥的方向。她将终端砸向对方的脸,对方偏头躲开,屏幕撞在车门上,碎成一片闪烁的光。紧接着,一条手臂从后面锁住她的肩颈,捂住了她尝试呼救的嘴巴。
慕时序踩向身后那人的膝盖,肘部向后猛击。束缚松开的瞬间,却有冰冷的东西贴上了她的颈侧。
一声极轻的释放声。
药物沿皮下迅速扩散。她的声音立刻退回嗓子里,手指失去力气,紧接着是双腿。周围灯光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长线,声音像隔着水传来。
“剂量够了。”有人说。
“把终端带上。”
慕时序还想看清那些人的脸,视野却已经无法聚焦。她被拖进车内时,最后看见的是地面上那枚碎裂的屏幕。发给戈登的消息仍停在成功送达的状态,细小的光点一明一灭。
车门合上。
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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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戈登还在主图书馆。
离线档案区没有窗,时间只能从照明系统逐渐调高的色温里判断。昨晚他进入这里时,灯光还是适合夜间阅读的暖黄,此刻已经变成接近自然晨光的白色。
桌面上堆着临时调阅的全息投影。旧医学期刊、设备采购目录和实验伦理审查记录层层叠叠,塔莉亚硬盘里的资料被他拆开以后,指向了十七家不同的空壳机构。那些机构经营范围从矿区康复到儿童神经发育评估,最后购买的设备却惊人地相似。
高带宽神经桥、全身反馈校准舱、序能耐受监测模块。
每一件都能用于正规义体治疗,组合在一起却像是在筛选能够承受某种高性能义体的人。
戈登继续翻看塔莉亚给的资料,找到了一个外环失踪人员的名单,戈登不明白塔莉亚为什么要将这个名单整理进来,但两个被特别标记的名字却抓住了他的目光。
沐阳,沐月。资料上说这是一对兄妹,已经失踪了一年,在做了京韧的公益体检后,京韧在内部文件里给他俩打上了持续观察的标签。而塔莉亚则给他们标上了需要寻找的标记。
或许塔莉亚已经发现了什么,认为这两个人会是很好的调查切入点。
戈登揉了揉发胀的眉骨,默默记住了这俩个名字,他已经一夜没有睡,营养膏的空包装压在手边,喝剩的咖啡已经冷得发苦。
这时,一名图书管理员走了进来。
“戈登·伊西利亚?”
他抬头:“什么事?”
“外面有人找你。”管理员看了一眼他桌上的资料,“说是你的家人。”
戈登的神情冷了下来,慕时序显然不会开这种无意义的玩笑。
“我没有家人。”
管理员显然不想介入这种问题,只把一张访客识别卡放到桌上:“对方有校务委员会签发的临时通行权限。你最好自己去处理。”
戈登走出图书馆,门外停着一辆黑色悬浮车。车身没有家族徽记。
车旁站着一名穿黑色长外套的男人。他看见戈登,礼貌地替他打开了车门,叫他少爷。
这时候他还在阿斯特拉主馆外面,怀里抱着刚从储物柜取出的东西。几名同学经过,听见这个称呼,回头看了一眼。戈登没有纠正。他知道纠正以后,对方会客气地再叫一次,然后继续请他上车。
“家主要见您。是关于京韧的事。”
这句话让他上了车。
纽克斯通讯(Nexus Comms)的总部位于中枢城西侧,三座银黑色塔楼由封闭桥廊相连,最顶端的通讯阵列穿过穹顶内层,直接接入近火轨道中继。实时流动的信号图覆盖着整面外墙,数以亿计的通讯请求化成细小光点,沿火星各个殖民城和轨道站之间不断移动。
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直接见到伊西利亚家的人,却每天都在使用他们铺设的网络。
然而,等他终于见到把他叫来这里的人,卡修斯·伊西利亚,已经过去了大半个下午。
现在,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卡修斯正在处理最后一份文件,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银白色的头发梳得整齐,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旁边那份餐点也只动过一点。
纽克斯通讯的现任董事长,伊西利亚家族的家主,这两个身份让他身上自然的流露出上位者的压迫。
“坐。”
戈登坐了,东西仍抱在怀里:“你让人把我从图书馆带来,就是为了让我来陪你喝茶?”
卡修斯看了一眼:“可以放下。没人拿你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抱得太紧,书包的扣件硌着肋骨。把东西放到脚边时,他有些恼火。还没有开始说话,自己就先显得像个怕被拒绝的孩子。
“我知道你在调查京韧。”卡修斯关掉文件,“他们在外环确认了你的身份,主动联系了我,询问伊利西亚是否愿意为你的行为负责。”
戈登抬起头。
他想过卡修斯可以轻松的获得自己的消息,也许甚至不用特意吩咐,就有人将他的近况送到桌上。纽克斯掌握着火星大量通讯线路、数据交换节点和轨道中继。外环的人可能不认识伊利西亚家的人,却会在每天醒来后使用他们的网络,社交、付款、求职。
戈登清楚拥有线路不等于能够随意读出每一句话。但知道谁在联系谁、消息经过哪里,有时已经够了。
但他没想到,来告状的会是京韧。
“你怎么回答的?”
“所以我正在问你。”
“你应该去问他们。密克为什么会死,他们给他装的东西,他们自己清楚。”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听你复述事件的起因和经过。”卡修斯说,“立刻停止调查。不要再碰京韧的实验室,不要再接触黑市上的相关资料。已经拿到的东西,也不要交给警方或者媒体。”
戈登靠向椅背,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所以叫我来,就是为了通知我。”
“这是我给你的机会。”
“我不接受。”
他回答得很快,明明知道卡修斯不喜欢这种态度,可要是这时候还先斟酌措辞,他自己都会觉得对不起密克。
“他们告诉我,实验本来就有风险。”戈登说,“人死了,把协议拿出来,就算解释过了。你也是这个意思?”
卡修斯没有说话,只是冰冷地凝视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朋友是为何而死,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摆脱这些麻烦。”
戈登攒紧了拳头。
密克最后的样子又浮了上来。他宁愿记住别的,记住那个人总能弄开他们打不开的锁,记住他贪小便宜时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可一想到他,浮现脑海里的只有他被遗弃在巷子里灰败的尸体。
“如果我不想摆脱呢?”
卡修斯开口:“你把京韧想得太简单了。”
“难不成它是你也不能得罪的公司?”
卡修斯看了他片刻,忽视了他的质问,答道:“你应该明白,既然是我亲自来和你说这件事,其严重程度就远不在你能处理的范围。京韧不是不是你们两个学生能够挑战的对象。你在公开资料里查到的东西,只是他们无所谓让人看见的部分。”
“那看不见的部分是什么?”
“你不该知道。”
戈登听出了这句话里被略过的东西。“但你们知道。”
卡修斯坐直了身,”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获取信息,什么时候不该让别人知道我们掌握了信息。信息差是这个时代最昂贵的东西。有些事情,只在固定的圈层里流通才是最安全的,而你却把自己查到的每一步都暴露在了对方眼皮底下。”
戈登沉默的与他对视,并不打算为自己的决定退让半分。
老人于是只能抛出最后的威胁:“你可以无所畏惧,但你的朋友呢?据我所知你还有一个朋友活着,她没有伊西利亚这个姓氏。京韧动你之前,至少会考虑家族的反应。但她有什么?”
“你拿慕时序威胁我?”
“你现在没事,不代表她也会没事。”
戈登的第一反应是生气,他不想承认卡修斯说中了什么。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刚才有一瞬间希望这个姓氏能把她也护住。
“她是我的家人。”他说。
卡修斯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否认这个说法:“那就别让她继续冒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塔楼外的信号图仍在流动,无数光点经过玻璃,将人的求救、交易、秘密和谎言送往不同地方。
“如果她出事,”戈登说,“我更加不会放过京韧。”
“所以愚蠢就是你一直拒绝回来的原因?”卡修斯问,“你相信愤怒比力量有用?”
戈登没有回答。
卡修斯抬手,桌面亮起一份旧测试记录。姓名一栏属于戈登,测试日期距离今天已经很远,影像里的他看上去只有七八岁,满脸的不耐烦,像是只盼着检查快点结束。记录的下面是一组神经带宽、序能耐受和全身反馈映射数据,最后,有两个评级:
序能耐受:A。
神经义体适配:A。
“你知道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们给一个孩子贴上了价格。”戈登记得做过测试,也记得当时的自己并不知道这些测试意味着什么。
“你有很好的基础,却一直没有得到充分训练。”
**“我每天都在训练。”**
**“在学校的基础供给额度以内。”**
**戈登没有吭声。**
**“高等级义体能给你更强的力量、更快的反应,也能承担更复杂的信息处理。但这些负荷最后都要由神经系统承受。”卡修斯指向那两项评级,“强行接入超过上限的义体,会造成严重排斥。密克就是你见过的例子。”**
**戈登皱起眉。卡修斯已经开始把这件事说成一堂他必须学会的课了。他很熟悉这种说法:先指出错误,再告诉他正确的路在哪里,而那条路通常会通回家族。**
**“适配度大约七成由基因决定。”老人继续道,“其余部分,靠长期训练、医疗和资源投入。五大家族都会尽早测试后代,把最好的培养资源给适配评级更高的人。你以为这是为了什么?”**
**“想让我毕业以后替你们工作。你可以直接说。”**
**卡修斯并没有否认。**
**“舰船驾驶、矿区作业、长期低重力工作,对强化身体的需求都在提高。以后建设更远的殖民地,也一样。家族里能承担这些工作的人越多,未来能进入舰队、工业管理和决策层的人就越多。这里面有几十年的培养成本,戈登,不是给谁装一只昂贵的机械手臂就算结束。”**
**戈登低头看着记录。小时候的自己还站在那里,全然不知道这副身体已经被估算过,能放到什么位置上,可以得到怎样的回报。**
**“所以你们一直不肯放弃我。”**
**“我们为什么要放弃你?”**
**这句话回答得太自然,戈登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当然可以再追问,是因为血缘,还是因为两个A级。但卡修斯未必觉得这两者需要分开。在这个家里,有能力的人得到更多,把能力交给家族,就和下班后回家吃饭一样理所当然。**
**可他已经在外面生活了太久,早就不记得这个家曾给过他的温暖了。**
**卡修斯把那份旧记录留在桌上,语气缓和了一些。**
**“停止调查,回来接受安排。我们可以承担你的全部学费,为你安排适配训练和最好的医疗团队。毕业以后,你可以进入核心部门。符合A级适配上限的高级义体,你都可以合法使用,有完整的维护保障,不必去碰黑市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戈登看着他,没有马上拒绝。这些无疑是他和慕时序需要的。训练到一半不用停下来算剩余序能,设备坏了不用先判断还能不能凑合,想选一门课的时候,只需要考虑自己想不想学。
这种生活离他并不远,卡修斯就坐在对面,甚至不需要他表现得多么感激,只要点头,这一切就唾手可得。
“你知道密克为什么会死吗?”他问。
卡修斯的目光冷了些,有些不满他还在想着那个无名之辈,“我现在谈的是你的未来。”
“他曾经也有未来。”
“家族给你的是成熟的训练和医疗体系。你不会被当成实验对象。”
“我知道。”戈登说。
回到家族,他很可能会过得很好,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只需要看看纪万里和迪昂就知道了,在学校里风光无限,名声和金钱都是自出生就已经得到的东西,如果喜欢哪个女孩,不必思前想后,可以直接开口带着她去近地轨道,在舷窗里俯瞰整个火星。
据说迪昂这样干过,当然,对很多女孩都这样干过。如今,卡修斯也递给了戈登相似的橄榄枝,只要接受,他也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甚至有一天觉得今天拒绝的自己实在不懂事。
然后慕时序问他密克的事查到哪一步了,他得告诉她,到此为止了,因为自己终于有了更好的去处。
“你们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京韧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戈登慢慢说,“你们给钱,给机会,然后要求拿往后的日子来换。你可以说家族不会害我,可我的未来要怎么过,还是你们来定。”
“你不能既接受培养,又拒绝承担责任。”
“母亲接受了,也承担了,但你还是抛弃了她,放任她死在了那片星空。”
话说出口,他才把视线从那两个A级上移开,卡修斯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他希望看到的崩溃,这让他有点失望。
他还以为这至少该刺痛他,那课是他曾经最喜欢的小女儿。
卡修斯沉默了片刻,关掉记录。
“你一定要每次都走到这一步?”
戈登弯腰拿起书包:“我和伊西利亚,很早以前就没有关系了。”
他没有等卡修斯回答,走了出去。
电梯下降时,戈登开始觉得饿。午饭以后就没吃过东西,会客室送来的餐点,他一直放着没动。当时觉得吃了就像接受什么似的,现在想起来,简直莫名其妙。
他想给慕时序发消息,问她在哪里。终端还停留在内部访客网络,直到走出总部,公共连接才恢复,积压的通知陆续跳出来。
慕时序的名字出现在最上面。
“你还在主馆吗?我现在过去,有重要的事。”
戈登停在台阶上。发送时间是六小时前。
他往下翻,没有后续。慕时序找不到他,竟然没有再发一条消息。
第一次拨打通讯时,他还在想她是不是等烦了,自己去忙了。呼叫声一遍遍重复,始终没有人接。他又看了眼时间,第二次拨打,这次却连等待的声音也没有了。
对方设备已离线。
戈登站着没动。刚才还让他难受的条件、那份测试记录,全都一下子离得很远。卡修斯的话却异常清晰地浮了上来。
“你现在没事,不代表她也会没事。”
他终于意识到那极可能是一句暗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