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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学生会长的告白 赛前十分钟 ...

  •   赛前十分钟,慕时序站在雅典娜号旁,把整条路线重新过了一遍。

      看台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最先转头的是罗塞。他把手搭在眉骨前,眯着眼朝入口望去:“学生会长来了?”

      慕时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行人正从主看台下方的通道进入赛场。走在最前面的年轻男人穿着阿斯特拉的深色校服,外套没有多余装饰,只在领口别着银色的校徽。

      纪万里。即使不认识他本人,火星上也很少有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纪氏曾为最早几批大型殖民穹顶提供能源与序能供应,如今仍掌握着从序能开采、到配给的大部分产业链。火星议会、殖民事务委员会和重要基础设施中都能找到纪氏留下的痕迹。

      这个姓氏代表的不只是财富,还意味着火星上许多人呼吸、工作和使用义体时依赖的那套系统。

      而纪万里是纪氏这一代最受关注的继承人,也是阿斯特拉大学现任学生会长。

      看台上的议论很快扩散开来。有人猜他只是代表学生会出席,有人说他会亲自驾驶纪氏赞助的参赛飞船,也有人已经开始在赛事频道里查找临时变更的驾驶员名单。

      慕时序却愣在了原地,因为她不久前才在地下酒吧见过这张脸,那时她怎么没认出来呢,那个速度很快,长得不错的车手,竟然就是学生会会长!

      纪万里在看台前停下,他身边的另一个男生却脱离人群,径直朝慕时序所在的维修位走来。

      迪昂·图雷恩只套了一件黑色轻型飞行服,身上完全看不出赛前的紧张,反而像刚从一场晨练里回来。

      如果说纪万里的名字在火星意味着权力与秩序,那么迪昂在阿斯特拉学生的眼中更接近一个不断刷新的纪录。据说他在新生第一年,就打破了学院低重力障碍赛纪录;第二年,他又刷新了高过载耐受和外骨骼综合对抗成绩。学校后来几次修改测试上限,仍没能阻止他的名字继续出现在纪录榜首。

      今天,他是三号车的驾驶员,也是四周欢呼声起伏的原因。

      迪昂走到他们的维修位前,对罗伊扬了扬下巴:“梅德兰小姐,好久不见。”

      罗伊眼皮都没抬:“我倒希望能更久别见你。”

      慕时序听罗伊提过,他们从小就认识。他们这些富人家的孩子有一套彼此重叠的生活轨道,同样的私人学校、节庆宴会,让他们在学会选择朋友以前就已经熟悉彼此。

      但这份熟悉显然没有让他们变得亲近。

      迪昂笑了下,“你一定要把寒暄变成一场不愉快的对话?”

      “你假期把我的机器人推下泳池时,也没问过它愉不愉快。”

      罗塞手里的热饮差点掉下去。

      戈登停了抛螺丝的动作。

      慕时序转头看了罗伊一眼。她只听过罗伊提起过那台机器人,是罗伊从高中时期就在制造的医护机器人。

      罗伊说起它时,一直都很骄傲。

      迪昂挠了挠后颈:“那不是我推的。是它抓着我的训练鞋,不肯松手。”

      “它当时在给你做安全检查。”

      迪昂的语气弱了一些,“我只是抬了抬脚。”

      “四肢发达的缺点是你大脑额叶没发育好?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道。”

      “你!”迪昂气得倒吸一口气。

      那台机器人后来报废得很彻底。罗伊把零件收进工具箱,连续半个月没和迪昂说过话。

      罗塞从旁边探出头,语气轻快:“迪昂,你也来当试飞员?”

      “嗯,“迪昂转过头,决定不和罗伊计较,”来帮朋友。”

      他终于看向慕时序:“你就是雅典娜号的驾驶员?”

      “慕时序。”

      “我知道。”他的目光掠过银紫色车身,又落回她脸上,“你试飞成绩很好。希望正式比赛也一样。”

      罗伊替她回答:“你可以直接说自己来打探对手。”

      “我只是提前认识一下待会儿要超过的人。”

      慕时序眯了眯眼:“希望等会儿你还能这么说。”

      “待会儿输了比赛可别哭鼻子。”罗伊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我更希望你少条胳膊,这样你就能明白我的机器人要比你这种对毫不尊重别人成果的人更有用处。”

      罗塞差点把热饮喷出来,慕时序也吃惊的看着罗伊,她第一次见罗伊对人表现出如此纯粹的恨意。

      迪昂看了罗伊一眼,却像是看炸毛的猫一样,过了几秒,无奈的笑了笑,“赛道见。”

      然后转身走向另一艘涂着校徽的飞船。看来他必须想个办法向梅德兰小姐赔罪了,否则她这仇不知道能记到猴年马月。

      慕时序重新坐回驾驶舱,正要关上舱盖,视线却不经意掠过上方的主看台。

      纪万里正站在看台最前方。他身后是不断变换的赛事投影,周围的人都在说话,只有他的视线越过发车区,安静地落在这边。

      两人的目光似乎撞在了一起。

      慕时序怔了半秒,身旁的西奥多已经开始催她进入驾驶舱。

      大概是她想多了,那天在酒吧里她没有摘下面具,纪万里不可能看到自己的长相。

      舱盖缓缓闭合,将看台上的声音隔绝在外。慕时序把那点无关的念头压下去,确认控制柄、能源上限和紧急弹射系统。

      六台悬浮飞船依次进入发车位。

      倒计时映在她的视野中央。

      发射灯熄灭。

      六台飞船同时离地。

      ------

      推进器的轰鸣被驾驶舱隔成沉重的低频震动,雅典娜号在起步阶段略慢半拍,随后主喷口推力完全释放,银紫色车身沿着发车道向前弹射。

      慕时序被加速度压进座椅,迪昂的三号车占据最前方。那台深蓝色飞船推重比不如雅典娜,姿态控制却极其稳定,起步后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横向位移。

      第一段赛道从大学城上方穿过。封闭的低空航道并不宽,两侧是教学塔楼与悬空连廊,观众隔着透明安全墙向飞船挥动发光标识。

      前方第五号车为了争夺内线过早抬升,被建筑尾流推离飞行门,只能绕回补过,排名瞬间落后。

      慕时序趁机升到第三。她能追上二号车,却没有立即超过。雅典娜的聚变核心功率更高,散热面积却受车身体积限制,连续满负荷会让冷却系统在第二圈进入保护。西奥多说得没错,真正的优势不在第一圈,而在别人开始为前半程付出代价以后。

      北部承压墙前,三台飞船以不到两秒的差距进入折返弯。

      迪昂最先减速。他的时机很晚,深蓝色车身几乎贴到外侧安全网才开始转向,尾部姿态喷口连续点火,硬生生把飞行方向折回一百六十度。二号车试图沿相同路线跟进,进入角度却多了,飞控立刻触发过载保护,把它向上托离赛道。

      她从二号车下方穿过,升到第二。

      “第一圈最后一段。”西奥多说,“核心温度六十三,余量很好。”

      迪昂在前方,没有回头。两台飞船一前一后越过计时线,差距只有零点九秒。

      第二圈,后方飞船同时提高输出,六台飞船的尾流在建筑之间反复叠加,风场数据变得越来越乱。

      罗塞说,“第三名正在接近。”

      “看到了。”

      前方即将进入中央循环塔。巨大的空气调节结构从北区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高处,数条送风廊道围绕塔身展开。比赛航线从最低一层廊道间穿过,那里是全程横向气流最强的区域。

      但没有人减速。

      迪昂先进入气流区。深蓝色飞船在横风中发生明显偏转,随即被他用强推力拉回。

      慕时序没有抵抗第一股侧风,而是让雅典娜顺着气流向外漂移。飞船离开迪昂的尾流,横向速度迅速增加。就在即将错过飞行门的前一瞬,她将前部姿态环压到右侧极限,借侧风完成转向,再一次性恢复主推力。

      银紫色飞船斜穿过飞行门,路线比迪昂短了近十米。

      两台飞船第一次真正并排。

      看台上发出欢呼,可这声音无法传进驾驶舱。慕她与迪昂谁都没有让路,两台飞船在不足三十米宽的空间里交错升降,最近时外壳间距不到一米。

      第三道窄门前,迪昂凭借更稳定的姿态控制重新领先半个车身。

      慕时序正准备跟进,余光中突然掠过一片白色。

      就在循环廊道与货运桥之间,一个人形轮廓静静立在赛道之外。它像直接站在半空,像她在记录片里看到过的希腊雕像,当并不神圣,而是令人直冒冷汗。

      慕时序短暂的分神了一秒。

      飞船以高速掠过那个位置,等她转动视线,白影已经消失,只在视野边缘留下一道淡得像错觉的残痕。

      第三名借这不到半秒的迟疑追了上来。对方从右后方切入,试图把她挤出下一道飞行门。慕时序重新收紧手指,将那片残影暂时压到脑后。她向下俯冲,贴着货运桥底部通过,卷起的灰尘沿两侧向炸开。

      她守住了第二。

      “核心温度七十八。”西奥多说,“剩余航线二十公里。可以全功率。”

      慕时序推下控制柄。

      雅典娜号真正的速度直到这一刻才被释放。银紫色车身从物流带冲出,连续穿过两道移动门,与第三名迅速拉开距离。迪昂也提高了输出,深蓝色飞船尾部亮起更强的蓝白色焰流。

      最后的胜负仍要在北部折返弯决定。

      按照路线,两台飞船都必须减速,否则过载保护会在转向中接管。迪昂的车姿态更稳,只要同时降速,慕时序很难在最后两公里完成超越。

      迪昂开始减速,但她没有。

      折返弯前五十米,雅典娜号关闭主喷口。突如其来的减速让身体被安全带向前勒紧,飞船却仍凭惯性高速滑行。慕时序将车身侧向回流区,下降气流压住了本该触发保护的抬升趋势。她没有依靠推进器完成转向,而是让整台飞船在低重力与横向气流中做了一次近乎失控的侧滑。

      安全系统连续发出红色警告,紧急接管已经处于待触发的状态。慕时序的左手向内侧压住了控制柄,右手的拇指则停留在主推力恢复键上面,等到飞船的角度越过临界点的时候,才重新进行了点火。

      八个姿态喷口同时喷出了短暂的火焰。

      雅典娜号在距离墙体不到一米的位置完成了偏转,几乎是贴着迪昂的飞船从下侧掠过去。两台飞行器的悬浮场互相产生挤压,驾驶舱出现了剧烈的震动。

      慕时序借助新恢复的推力先一步冲出了折返门,也就是说她处于领先的位置了。

      终点前最后一公里,两台飞船都不再有所保留。核心温度、推进器负荷以及驾驶员心率全部越过了黄色区间。迪昂从右侧追了上来,且差距从一个车身缩短到了半个。

      终点线悬在大学城试飞场的上方。

      慕时序将剩余功率全部压进主喷口。雅典娜号的高温警报响成一片,银紫色车身穿过终点门的同时,计时系统没有立即公布结果。

      慕时序保持直线飞行,在自动减速区内缓慢降低输出。直到两台飞船都进入返航轨道,赛事频道才弹出最终成绩。

      第一名,雅典娜号。

      欢呼声像隔着舱盖压进来,西奥多在通讯里喊了什么,罗塞的声音和他的撞在一起,听起来只剩一串毫无意义的高音。罗伊试图让所有人冷静,完全没有效果。

      慕时序靠回座椅,掌心都是汗。兴奋还没来得及形成,循环塔外那道白影便重新浮现在脑中。

      她已经能确定那绝对不是自己的幻觉,但依旧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到它。

      雅典娜号回到固定架时,维修位已经被人围住。西奥多第一个冲上来检查核心与阀组,嘴里一边说“赢了”,罗塞趴在舱边,反复问慕时序怎么完成的最后一次折返?罗伊冷静的站在一旁,至开口询问慕时序感觉如何,有没有眩晕。

      戈登站在人群外,确认她能自己走下来,肩膀才松了一点。

      慕时序正想过去找他,另一边的人群主动让开了路。

      迪昂脱下飞行头盔,额前的红发被汗压得有些凌乱。他径直走向雅典娜号,罗伊看到他时却没有一开始不耐烦。

      而是骄傲的说道:“如果你是来赛后找茬的,我建议你先去和赛事系统理论。”

      “我看起来那么输不起?”迪昂问。

      罗伊的表情写满“有待讨论”。迪昂没再和她争,走到慕时序面前,伸出手。

      “最后那个弯很漂亮。”他说,“够拼命,也够准确。我输得心服口服。”

      慕时序与他握了一下。

      “零点六七秒。”她说,“不算差很多。”

      “不必安慰我。”迪昂笑了,“下次我会赢回来。”

      说完他松开手,朝主看台方向偏了偏头,“晚上有赛后派对,学生会办的,你们一定要来。”

      慕时序本能地想拒绝。比赛结束不代表作业消失,戈登那边还有四百多页的资料没有理清,她也需要尽快把白影的事告诉他。

      迪昂像是看出她的念头:“冠军不去,其他人庆祝什么?”

      “庆祝第二名也可以。”罗伊说。

      “你去吗?”

      “去。”

      慕时序意外地转头看她。

      罗伊语气平静:“你这几天除了上课、试飞,平均睡眠不足五小时。去派对坐两个小时,至少比回宿舍继续盯屏幕健康。”

      “你竟然会和他达成意见一致。”

      “我只在他偶尔说对的时候赞同。”

      迪昂向她微微欠身:“感谢梅德兰小姐的公正。”

      “希望你不要让我后悔。”

      西奥多这时也开口:“赞助方也会到,拿冠军奖金之前,最好别让他们觉得你不愿意配合。”

      慕时序想了想那笔钱,立刻改口:“那就去两个小时。”

      赛后派对设在北区中央广场旁的玻璃穹顶餐厅。

      赛后派对设在校园北区的一座学生综合活动厅。透明外墙正对着低空航道,能看到夜间货运飞船从远处经过。

      白天的赛事投影被缩小后悬在大厅上方,循环播放六支车队的精彩片段。音乐、笑声与餐具碰撞声混在一起,把几个小时前还紧张着课业的学生重新变回一群普通的年轻人。

      这些人中的许多人,毕业后会进入舰队、实验室、议会和政府部门。他们被期待去维持火星的运行,解决上一代没有解决的问题,甚至承担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宏大未来。这也是他们来到这所学校的目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二十岁上下的年纪,为一次比赛、一次胜负和一杯免费的酒欢呼。

      戈登喝完第二杯,便把杯子放下:“我去一趟图书馆。”

      慕时序看了眼时间:“现在?”

      “主馆通宵开放。”

      “资料不会消失,你可以明天再看。”

      “塔莉亚给的文件里有些旧期刊编号,公共网络查不到。学校的离线档案库可能有。”

      他语气听起来很平常,慕时序却知道他只是没办法坐在这里。当周围的人开始庆祝,他脑子里仍然只有密克、京韧和那份被删掉关键内容的实验记录。

      这几天,他们查过坠落事件、未登记航线、非法义体和外环失踪者,没有任何一条线索能指向那个空逃生舱,他们只知道京韧在中枢城布局了不少实验室,但那些实验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都在一个义体公司的运营范围内,更没有资料能解释那道白影的存在。

      “戈登,”慕时序叫住他,“我刚才比赛的时候——”

      大厅另一端恰好响起一阵欢呼。有人把西奥多推上临时舞台,逼他发表冠军车队感言。罗塞冲过来抓住慕时序的手臂:“快,他说自己不擅长讲话,已经准备念飞船的设计报告了。你必须去救一下场。”

      慕时序被他拖得向前半步,再回头时,戈登已经朝出口走去,向她抬了抬手。

      “明天再说。”他说。

      门在他身后合上。

      慕时序想追过去,罗伊却从另一侧挡在她面前,把一杯无酒精饮料塞进她手里:“戈登走了,你不能也走。你是冠军,至少要留到正式庆祝结束。”

      慕时序看着已经关闭的门。那句没说完的话仍卡在喉咙里,白影的轮廓跟着循环塔的灯光一起反复闪回。她最终没有追出去,只把饮料放到一旁,陪西奥多完成了一段堪称灾难的致辞。

      聚会继续向更热闹的方向发展。

      她却始终无法真正投入。周围的人谈论下一场比赛、课程、和谁在假期里偷偷谈起了恋爱。慕时序偶尔回应一句,注意力却总会落向四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分辨那个白色的怪物会不会再次出现。

      半小时后,她借口透气,走到大厅较为安静的边缘。

      今天参赛的六台悬浮飞船停在用临时护栏围起的展示区。赛事组织方只清除了飞船外壳上的灰尘,没有进行深度维护。雅典娜号的银紫色车身仍带着高速飞行后的细小灼痕,左侧边缘有一处不易察觉的形变。

      慕时序在车子周围转了一圈,不知不觉间就蹲了下去。

      她打开终端设备,将赛后检查的数据和实物一样一样地进行比对。在思考的时候,她觉得要是把导流片往内部收几毫米,雅典娜号的速度也许还可以提高一些。

      正当她用终端做记录的时候,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左边的导流片,最好就不要只往里面收。”

      慕时序把头抬了起来。

      纪万里正站在她身后,活动厅里的灯光从他肩膀后面照过来,使得那张平时看起来过分严肃的脸显得稍微温和了一点。他只身一人,没有穿白天那件校服外衣,只是把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的位置。

      “为什么?”慕时序问道。

      纪万里在她的身旁蹲下,用手把慕时序的终端投影放大了一些:“往内收能够减少侧风的影响,不过也会让高温的回流冲向悬浮器。雅典娜号原本在散热方面的余量就不算多。这个地方如果再缩小,第二圈的时候可能就会先出现过热的情况。”

      慕时序放大结构图:“把下缘向外偏呢?”

      “回流会从底部散开,代价是直线阻力的增加。”

      “火星低空的气动阻力本来就不是主要损耗。”

      “但比赛在穹顶内,空气密度比地表高得多。”

      “所以只偏两厘米。”

      纪万里看着她在图上画出的新结构,想了想:“加一条导流槽,可能只要一厘米米。”

      慕时序把模拟数据套进去。预测结果很快出现,第二圈散热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二点一,直线速度损失几乎可以忽略。

      “似乎可行。”她说。

      “只是计算的结果。”

      “任何工程一开始都是计算的结果。”

      纪万里唇角动了一下:“西奥多如果听见,大概会有不同的意见。”

      “他正在被迫唱校歌,暂时没空和我争论。”

      两个人同时朝大厅中央看了一眼。西奥多被一群人围在临时舞台上,已经微醺到站不稳,旁边是笑出一口白牙的罗塞拿着麦克风,显然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

      纪万里很轻地笑了一声。

      慕时序有些意外,她对纪万里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主持学生会议时严肃刻板的样子,所以有些意外他此刻的松弛。当然,地下酒吧里那个不要命的骑手形象不算在内。

      但此刻慕时序对他的印象又多了一个,他谈起飞船时不像个外行。他显然不只是认得这些载具的价格,也真正了解其中的机器怎样运转。

      “最后那个折返,”纪万里问,“你为什么敢关主喷口?”

      慕时序说:“飞行门前后的回流方向稳定,惯性足够维持速度。只要转向角和重新点火的时间没有错,就能比正常减速少损失一点时间。”

      “如果数据有误呢?”

      “那我会承担,失误的代价。”

      纪万里看了她片刻:“你总是这样用自己的命冒险吗?”

      慕时序思考了片刻:“严格来说,这算不上冒险,我相信我的判断,也不轻易失误。”

      纪万里勾了勾唇角,站直了身体:“你很自信。”他把目光重新放回雅典娜号,“不过大多数人即使拿到同样的数据,也不会做出这个选择。”

      “是吗?那我应该是阿斯特拉校风的忠实拥护者,毕竟大多数学校也不会为了举办一场学生比赛,把北区的航道关掉六个小时。”

      “我赞同。如果学生会能选择校园形象代表,我一定投你一票。”

      他回答的语气太过认真,慕时序忍不住笑了一下。

      纪万里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短暂忘了原本要说什么。过了两秒,他才开口:“你大概不记得,我们以前见过。”

      “我记得。”

      这一次,轮到纪万里露出意外的神情。

      慕时序关闭结构模拟,站起身:“大一入学的时候,新生要跟着高年级学生熟悉校园。我被分在你负责的组。你带我们走了四个学院、主图书馆和两座实验塔,还告诉我们,食堂东北角的转弯处,有全火星最好吃的墨西哥taco,虽然用的是人造牛肉。”

      “......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我记性没那么差。”其实她也是在纪万里出现在看台上的时候才想起来。

      “但后来的新生团建,你一次都没参加。”

      慕时序被迫沉默。

      那段时间她刚进入阿斯特拉,奖学金只覆盖基础学费,生活费和实验耗材都要自己解决。白天是课程和试飞兼职,晚上要去设备检修站轮班,剩余的时间还得维持成绩排名。纪万里确实在新生群组里发过几次活动邀请,最初是校园晚餐,后来是低重力铁人三项赛和新生交流会。她每次都点开,看一眼时间,再礼貌拒绝。

      “我那时有兼职。”她说,“而且要保持成绩。”

      “我知道。”

      “你知道?”

      “第一次不知道。后来问过罗伊。”

      慕时序莫名有些不自在:“抱歉。我不是对你的活动有意见。”

      “不用道歉。你没有必须参加的义务。”纪万里说完,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护栏,平日里的从容似乎在这个话题上出现了一道很小的裂缝,“只是后面有几次活动,其实不是原定的安排。”

      “什么意思?”

      “校园晚餐是学生会每年的工作,后面的新生派对和学院比赛,是我提议增加的。”

      慕时序非常认真的思考了几秒,开口道:“因为学校给你设了学生会会长KPI?”

      “不是。”纪万里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幼儿园刚毕业的小朋友,而他或许已经是成熟的小学生了。

      大厅中央的音乐正好换了一首,一艘货运飞船从透明外墙外经过,航行灯的蓝光沿纪万里的侧脸滑过。他看起来仍然平静。

      “因为我想再见你。”他说。

      慕时序看着他的视线罕见地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这丝不符合他平日形象的局促,让慕时序胸口原本积着的紧绷感松了一些。她想起白天看台上短暂交汇的目光,也想起大一时那些被她一一拒绝的邀请,终于笑了笑。

      “现在你见到了。”她说。

      纪万里重新看向她。

      银紫色的雅典娜号停在旁边,外壳映着派对里不断变化的光。纪万里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复杂困难的决定,他搭在护栏上的手也下意识握紧。

      “那么我可不可以再见你一面?”他开口询问,“不是学生会的安排,也不是这样的派对。”

      慕时序稍微挑了挑眉,带着调侃的语气说:“你这是在邀请我约会吗?”

      “是的。”纪万里停顿了片刻,耳根在灯光下面浮现出一点不明显的红晕,“你……愿意吗?”

      慕时序没有马上给出回复。

      她并不反感纪万里。正好相反,刚才那场关于飞船的交谈比她原本预想的要更有意思,他此刻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局促也让这个邀请显得足够诚恳。

      然而密克的离世、京韧的实验,以及比赛里又一次现身的白影依然堆积在她的脑海里,她甚至无法确认在下次闭上眼睛的时候会看到什么。

      “让我考虑一下。”她说道。

      纪万里的肩膀好像放松了一些,至少这不算是一种拒绝。

      “好。”他并没有追问具体的时间,“我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学生会长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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