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徒步火星 雅克从终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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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从终端里调出一份协议，用例行公事的口吻说道：“伊西利亚家族会接手你的案件，与京韧进行交涉，暂时阻止他们继续扩大控诉范围。你被扣留的终端和存储设备会进入审查程序，不会直接转交京韧。至于慕时序，我们会以失踪人口为由申请调取她的个人轨迹、城市监控和边缘区出入记录。”
“条件。”戈登冷静的开口，清楚这一切都不是伊西利亚家做的慈善活动。
“鉴于你之前的行为，家主希望你签署一份协议，以保证你会完成对家族的承诺。”
戈登盯着那份文件：“包含什么？”
“你的学业，工作，荣誉都将为家族的利益服务。”雅克说，“你需要接受部分家族监督，评估，不得擅自做出损害家族利益的行为，或者为与家族相关的任何事情带来不可控的风险。”
“违背的代价是什么？”
”你可以在协议里督导详细内容，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会走到那一步。“
雅克沉着的坐在那里，像一个习惯替别人处理烂摊子的人，知道沉默有时候比劝说更有效。
戈登想起昨天卡修斯坐在办公桌后的身影，想起那句近乎命令的邀请。他当时觉得自己终于赢了一次，至少没有向那个抛弃了母亲的家族低头。
可现在，慕时序需要他。
“协议里写不写你们会找她？”戈登问。
“写。”雅克说，“实际上你签下协议后，立刻就会得到与她下落有关的信息。”
对于雅克一直追踪自己的生活，戈登并不意外，他的这句肯定至少说明慕时序还活着，但他还是冷笑一声：“你们一直知道京韧在做什么。”
伊西利亚掌握的信息一定远不止慕时序的下落这一点。
雅克推了推眼镜：“作为信息网络的搭建者，伊西利亚家族知道一切它需要知道的，但你能有多大的权限访问这些信息，则取决于家主的决定。”
戈登看着协议，屏幕上方浮着他的全名，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签下去之后，他会重新被那个姓氏覆盖。他的一切，都会被归进伊西利亚的档案里。
但他还是抬手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再把手掌按了上去。
识别光扫过皮肤，将他重新关进了他已经成功逃离了十多年的牢笼。
“戈登·Y·伊西利亚，”系统提示弹出，“协议确认完成。”
半小时后，他跟着雅克离开了警察局。
夜里的中枢城正在下雨。
准确说，是城市气候系统为了清理上层轨道港带下来的细尘，开启了一场持续四十分钟的人工降水。雨水落在道路和悬浮车顶棚上，敲出密集而规律的声音。
戈登站在警局门口，呼吸了一口潮湿而带着金属味的空气。
”把车借给我。”戈登向雅克伸出手。
雅克无法拒绝，戈登如今是伊西利亚家的人，拥有调配家族基础资源的权力。
“车停在B区。”
“你的？”
“公司的。”
戈登于是转身就走。
雅克严重怀疑他是在确认这辆车的可被破坏程度，或许是不想把对伊西利亚的不满发泄在员工的个人资产上，这样一想，这位新回家的少爷人品还行。
雅克给他的新终端力，又京韧在火星所有的实验地点，穹顶之外的也不例外。
悬浮车从雨幕里升起时，尾部的推进器拖出一道炽白色的短焰，雅克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没入高架车流，身边的年轻助理才低声开口。
“雅克战略官，他到底是什么人？董事长为什么连这种案子都亲自过问？”
雅克摘下眼镜，抬手擦去镜片上沾到的雨水。
“他的母亲，是卡修斯先生最小的女儿。”他说，“UAA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领航员。”
助理怔了怔。
“那他不就是……董事长的外孙。”
雅克重新戴上眼镜，望向车流消失的方向。
“明明只要服一次软，很多事都不用这么辛苦。”助理感叹，“他到底在和谁较劲？而且现在他再也不用为了每个月的序能补贴打工，家族的资源也可以随便使用......”
“可他看上去为什么一点也不高兴。”
雅克没有说话。
家主为什么那么多年一直没有放弃戈登，是因为他一直相信，戈登会成为像他母亲一样的人。这个孩子的序能耐受评级达到了同龄人中的前百分之五，A级，天生适合为人类的星际殖民进程献一份力，支撑伊西利亚家族在下一个世纪依旧立足火星的权力中心，甚至更进一步。
但这似乎并不是戈登想要的。
塔莉亚很意外戈登会主动联络她，慕时序曾让她大赚了一笔，对于摇钱树的朋友，她依旧十分欢迎，于是和戈登约在一间靠近旧港区的酒吧。
戈登推门进去时，音乐正放到高潮。
塔莉亚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桌上放着半杯颜色诡异的烈酒。她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见他进来，甚至还抬手朝他招了招。
“没想到你还会联系我，”她说，“是不是需要兼职，我可以......”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戈登就在离她还有两步时突然挥拳。
塔莉亚来不及多想，偏头躲开，拳风擦过她耳侧，打翻了身后的酒瓶，碎片和酒精一起落下，周围的人骂着往后退。塔莉亚抓住他的手腕，借着他冲过来的力道往旁边一带，戈登的肩膀重重撞上吧台。
他咬住牙，抬膝撞向她的腹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对于一个二话不说直接攻击自己的人，塔莉亚没必要给好脸色，于是松手后撤，一脚踢在他的膝盖内侧，戈登重心一歪，刚要撑住台面，手臂已经被她反扣到背后，于是整张脸重重的砸到了桌面上。
“冷静一点。”塔莉亚压低声音，“你上课上疯了？还是在学校做了什么新实验，把脑子做坏了？”
“是你把我们卖给京韧的。”
“啥？”
等戈登终于把前因后果讲清楚，塔莉亚松开了他。
“听我说。”她的声音终于冷下来，“我没把你们卖给京韧。我也不知道谁绑走了慕时序。”
戈登胸口剧烈起伏，肩膀传来剧痛：“那她为什么会失踪？”
酒吧里的音乐依旧在放，没人上来劝架。旧港区这种地方，大家都知道别人的麻烦最好别沾。
塔莉亚端起自己的酒杯，思索了片刻。
“京韧不是在找回失窃资料。”她说，“我给你们的东西，不值得绑架一个阿斯特拉大学的学生也要追回。”
因为在火星，阿斯特拉大学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对象。
戈登的终端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雅克发来的加密讯息。
只有几句话，“慕时序最后一次被城市监控拍到的位置，位于中枢城北区的公共连廊。随后一辆城市维护车从连廊后离开，进入了京韧的大厦，记录时间是两天前凌晨三点十七分。又一个小时后，京韧大厦派出了一辆中型货运车离开了穹顶。”
戈登抬起头，他其实并不确定是否可以相信塔莉亚，但慕时序如果被带到了穹顶外......
塔莉亚看着他变化莫测的神情，想这人不会又要抽风了吧。
戈登却开口说道：“你有离开穹顶的办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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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进入火星地表的最初几个小时比慕时序预想中顺利。
这天没有尘暴，火星低重力减轻了身体和装备的负担，义体则让她保持着近乎机械的步伐。她照着地图向中枢城方向前进，序能在后颈持续发热，身体的疲劳与饥饿都被压在基本维持生命体征的线上。
而那个白色的怪物始终跟在她身后。有时离她只有几米，有时又会消失在坡地和尘雾里，等慕时序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它，再回头，那道苍白的轮廓又会出现在远处。
到了傍晚，风却突然开始增强。红色尘粒撞上面罩时发出持续的细响。导航的可视距离缩短，防护服的耗能则因为滤芯负荷不断上升。
慕时序停在一块背风岩壁下，更换第二支序能。能量重新接入的一瞬间，低温残留的麻木从手指深处消失，腿部肌肉也重新恢复了力量。防护服的应急再生模块启动，从稀薄的大气中一点点将二氧化碳转换趁氧气，数量少的可怜，但总比没有强。
三支序能加在一起，替她争取了将近两天的时间。
到了后来，其实她已经不知道真正起作用的是序能、后颈的义体，还是两者共同造成的变化。
三天里，她一刻也不敢停。如果罗伊知道她在火星上徒步了三天三夜，大概会觉得她愚蠢，为什么一开始就要选一条必死无疑的路。
到了第三天，荒原的景色还是没有变化。岩丘、红沙、中枢城仍没有出现在地平线上，导航却显示她一直走在正确方向。
序能即将耗尽，防护服的应急再生模块还能从火星大气里分离少量氧气，产量却远远赶不上她行走时的消耗。
系统把供氧流量逐渐降低，随之而来的头痛让慕时序的每一步都变得迟钝。她开始听见不存在的通讯提示，几次以为戈登在频道里叫她，回答以后才意识到头盔通讯从来没有接入网络。
“等我回去，”她对着空荡频道说，“你想骂多久都行。”
没有人回应。
慕时序的思绪混乱，想起她在学校交的每一个朋友，到最后甚至开始怀念罗塞那些永远不着边际的玩笑。
重新见到他们的念头支撑着她继续向前。
直到最后一支序能耗尽，应急再生模块也再没办法为她挤出有限的氧气。
她终于跪地倒下。
白色的异体怪物还在，它的骨质结构陷入红沙，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时风声里出现了别的声音。
很远，远到无法确认是声音还是幻觉。慕时序抬起头，看见荒原另一侧立着一个黑影。
它站在很远的一道山脊上，比白色的异体离得更远。暗色轮廓在红色荒原中本该十分醒目，慕时序却无法判断那究竟是人，还是一块恰好直立的岩石。但那黑影既不接近，也不消失。
“又来一个。”她低声说。
白色的异体没有反应。
“你至少白得很有辨识度。”
她说完才觉得这句话毫无意义。缺氧已经让大脑开始替空旷的荒原补充不存在的东西。
眼前这一幕太荒诞，像某种拙劣的梦境布景。红色的天，白色的怪物，远处没有脸的黑影，还有她自己，一个快要死的人类。
所以只能是幻觉。
慕时序接受了这个判断，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却不听使唤。
在她有一次失败的尝试后，头盔直接撞进了红沙，面罩外贴着细小尘粒，视野像被一层暗红色薄膜盖住。慕时序侧躺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她毫无预兆地想起了纪万里。
他仍穿着派对那晚的制服，站在阿斯特拉连廊另一端。周围没有同学，也没有银紫色的雅典娜号，只有穹顶外落下来的冷光。他好像说了什么，慕时序听不清，只记得最后那句他会等她。
这很奇怪。
如果人在快死的时候真的会梦见重要的人，排在这里的也应该是戈登、罗伊或者密克。她对纪万里没有多深的感情，连那场约会要不要去都还没有决定。
大概正因为悬而未决，大脑才在混乱里抓住了这件事。
白色异体蹲在不远处，脸朝着她。更远的山脊上，那道黑影似乎还在，也可能只是梦境残留在视野里的痕迹。
防护服显示，她失去了意识七分钟。
天色在稀薄大气中迅速变暗，远处岩石只剩下低矮剪影，供氧警告从间歇提示变成连续长鸣，随后因为系统节能而自动静音。
死亡第二次降临时，慕时序反而平静下来。
她已经从实验室走出了很远。存储器仍在胸前夹层里，坐标和能下载的资料都在里面。戈登会找她，也许已经在找。至于能不能找到，已经不是她能决定的事。
白色异体在这时走到她面前。
慕时序隔着逐渐起雾的面罩看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微微低下，表面的乳白色组织随着荒原上的风缓慢起伏。
它在她身边躺下。
修长手臂从背后绕过慕时序，骨质结构贴上防护服外层。更多乳白色组织从它胸口和肩部展开，一层层覆盖她的身体，替她挡住贴地卷过的红尘。
这不是一个适合拥抱的身体。冰冷、坚硬，内部还有某种液体缓慢流动的声音。
慕时序却没有害怕。
意识沉下去以前，她甚至往那具身体里缩了一点。
在火星荒原尽头，她竟然从一个怪物的怀抱中找到了安全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徒步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