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青云契》璃清清

6、归宗论道心

　　山间云雾漫卷，两路少年各自踏云归山门。

　　西北方向，混沌崖的灰雾一如既往翻涌，鸿蒙之气沉沉笼罩无望宗。箫望沉与苏砚穿过护山大阵，踏入宗门地界。守山弟子见二人归来，连忙上前行礼。

　　“箫师兄，苏师弟，西山之事可曾了结？”

　　“瘴罴已除，黑瘴源头尽散。”箫望沉语声平静，溯痕符剑悬于腰间，衣袂上还沾着山野尘土，却不见半分疲惫，“上山复命。”

　　二人径直去往长老殿。殿内数名长老静坐案前，案上浮着观山灵镜，西山山谷的景象早已通过术法传回宗门。

　　箫望沉立于殿中，将西山一行始末缓缓禀报，从林间偶遇渺岭宗陆清珩、尘松湄，到四人联手合围瘴罴，一一细说。谈及尘松那一剑破瘴，他客观陈述，只淡淡评价一句：“剑心澄澈，太上忘情道根基扎实。”

　　长老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案几：“渺岭宗这一代弟子，果然名不虚传。你此番下山，借外力照见自身道途，可有所得？”

　　箫望沉垂眸思索片刻，缓缓答道：“以往观混沌生灭，只知万物皆为浮尘。此番同行，方见浮尘之中，自有滚烫道心。”

　　这便是此行最大收获。混沌道并非一味冷眼旁观世间生灭，他看见了少年仗剑护民的意气，看见了修士并肩守善的情义。

　　长老面露浅淡笑意：“混沌之道，观灭，亦观生。你能悟到这一层，已是长进。”

　　辞别长老，箫望沉带着苏砚回到崖边石室。苏砚兴致勃勃，还在回味西山一战，坐在石榻上，一遍一遍复述尘松湄出剑的模样。

　　“师兄，尘师兄那一剑，剑光破开黑雾，真有一剑霜寒十四州的气势！陆师兄也很稳，牢牢牵制妖兽，我们四人配合在一起，才那么顺利。”

　　箫望沉抬手，将溯痕剑悬于石壁，指尖抚过剑脊往复回旋的混沌古纹，静静听师弟絮絮说着。待苏砚说完，才淡淡开口：“术法配合是其次，最难的是，尘松湄心怀少年意气，却不被意气困住道心。忘情道，最忌二者失衡。”

　　苏砚似懂非懂地点头，而后起身去石室一侧，整理此行带回的符材，埋头打磨新的困妖符。

　　箫望沉独自立在崖边，望向崖底翻涌的混沌碎影。识海之中，闪过白衣少年凌空拔剑、白衣猎猎、眉眼明亮的模样。转瞬又归于平静，他盘膝落座，继续观想鸿蒙，只是心底，悄然记下了这个名字。

　　——

　　东南云岭，渺岭宗。

　　云海环绕千峰，青松迎风，松涛阵阵。尘松湄与陆清珩踏着云气落回剑峰。

　　二人先去拜见宗主，禀报西山除妖经过。宗主听完，目光落在尘松湄身上，含着赞许：“以一剑破瘴核，护佑村落，做得很好。”

　　行礼告退之后，师徒二人同往尘松湄的静思剑庐。

　　剑庐外青松挺拔，云雾缓缓漫过石阶。庐内陈设简单，只有剑架、石案与打坐的蒲团。尘松湄将无忧剑取下，稳稳放在剑架之上，抬手拭去剑身上残留的淡淡瘴气。方才一路赶路，少年眼底的锋芒稍稍收敛，可眉宇间依旧带着除妖归来的畅快意气。

　　陆清珩立在庐门口，目光平和，静静看着他。

　　“此战，你发挥极好。”陆清珩缓缓开口，“剑光澄澈，斩瘴核的决断无可挑剔。但你可知，此战之中，你尚有一处隐患。”

　　尘松湄动作一顿，转身看向大师兄，眼底带着几分思索：“师兄请讲。可是箫道友提点我的，出剑之时心念外放，容易引动邪念？”

　　“正是。”陆清珩缓步走入庐中，声音沉静，“太上忘情道，不是要你磨灭少年意气。意气是你的骨，是你持剑护世的本心，不可舍弃。但意气盛时，心念极易向外奔涌，一旦遇上更强的幻境、更深的怨念，便会被邪瘴抓住破绽，扰你心湖。”

　　尘松湄垂眸细思。他回想山谷对战瘴罴之时，挥剑一瞬，心中满是除妖护民的热忱，那份滚烫的意气不受控制向外散开，也正是箫望沉所察觉到的破绽。

　　“我明白了。”尘松湄抬眼，目光明亮，少年人坦荡受教，没有半分抵触，“意气当藏于内，而非肆意外放。忘情，是不被执念裹挟，不是冷寂无情。”

　　“不错。”陆清珩微微颔首，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你有一剑破妄的本事，更要有守住本心的定力。剑能镇九州，心亦要能镇自身妄念。”

　　尘松湄抬手抚过澄鉴剑的剑鞘，眼底光华流转。

　　“西山偶遇那两位无望宗道友，倒是一桩机缘。箫望沉修混沌道，勘虚妄，眼光极准。他那一记提点，于你而言，胜过闭门数年苦修。”

　　“我亦是这般觉得。”尘松湄弯眸一笑，“期待他日再与箫道友论剑，也好再请教一二。”

　　“前路漫漫，八荒广阔，自会有重逢之时。”陆清珩轻声道，“你且在此静心复盘此战，打磨剑心。我去将此战记录录入宗门典籍。”

　　陆清珩转身离去，剑庐之内只余下尘松湄一人。

　　庐外松风徐徐，云雾流动。尘松湄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复盘西山一战。白衣静坐，少年意气敛于心底，化作打磨道心的力量。

　　两处山门，两处静修。

　　一场西山并肩，不止斩除妖兽，更让两个少年，各自在道心上，向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