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青云契》璃清清

7、 遥念云边客

　　西山瘴祸平息，山河重归宁静，只是那场山谷并肩的记忆，不曾随瘴雾一同消散。

　　混沌崖的灰雾依旧日夜翻涌，鸿蒙碎影在崖底沉浮，岁月残痕无声流转。

　　箫望沉立于崖边，一身深灰道袍被冷风拂动，溯痕符剑悬于身侧，暗银古纹安静蛰伏。一连数日，他照旧静坐观想混沌大道，可识海之中，总会不经意闪过一道白衣身影。

　　是尘松湄。

　　山谷黑雾之中，白衣凌空，剑光破开瘴气。少年眉眼带着倦淡，出手利落，一剑霜寒，衣袂浮动时，隐约漫开一缕清雅茉莉香气。

　　从前箫望沉观万物生灭，世间所有相逢别离，爱恨喜怒，在浩瀚鸿蒙面前，都只是转瞬即逝的浮尘。他见惯虚妄，本不会将一个萍水之交长久放在心上。

　　可尘松湄不一样。

　　此人修太上忘情道，待人温文有礼，语声轻柔，面上总浮着浅淡笑意，对众生苦难出手相护。可箫望沉一眼便能看穿那层和善之下，裹着挥之不去的倦怠疏离，藏着一丝淡淡的厌世。他救苍生，是践行道的本分，并非贪恋人间烟火。

　　这是箫望沉从未见过的道。

　　“师兄，你又在发呆啦。”

　　苏砚抱着一叠新画好的符纸，快步走到他身侧，将符纸递过去，眼底带着笑意，“我新绘的困妖符，你帮我看看符纹有没有疏漏。”

　　箫望沉收回飘远的思绪，垂眸看向符纸，指尖轻点纸面，淡淡点评几处符纹衔接的问题。

　　苏砚一边听，一边随口闲谈：“不知道尘师兄和陆师兄，此刻在渺岭宗做什么。会不会也在复盘西山那场大战？”

　　箫望沉指尖微顿，语声清淡：“应当在打磨剑心。”

　　“真希望还有机会再见到他们。”苏砚眼睛发亮，“什么时候再有机会，再一起除妖就好了。”

　　箫望沉没有接话，目光望向云海之外，东南渺岭宗的方向。隔着重重云雾，遥遥相望，不见千峰青松，只余一片苍茫云色。

　　他心底承认，自己确实期待那场尘松湄约定的论剑。

　　——

　　渺岭宗，千峰云海，剑庐之内。

　　淡淡的茉莉香在屋内缓缓萦绕。尘松湄斜倚石案，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无忧剑的剑鞘，白衣松垮落在肩头，眉眼倦淡，带着慵懒。

　　西山一战，箫望沉那句提点，始终萦绕在心间。

　　出剑之时心念外放，易被邪念侵扰。

　　这些日子，他日日练剑，刻意收敛向外奔涌的意气。剑势依旧霜寒凛冽，可他本就淡薄的心湖，更难掀起波澜。救人是道责，斩妖是本分，世间悲欢起落，他静静看着，很难真正共情。

　　铮。

　　长剑轻鸣，清透剑光一闪而敛。

　　尘松湄收剑，缓缓垂落眼睑，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客套的笑意。

　　“心境进步不少。”

　　陆清珩自庐外走入，青衫曳过石阶，目光落在澄鉴剑上，“你已学会收束意气，不再让心绪随剑势外泄。箫望沉一语点破你的短板，确是难得的同道。”

　　尘松湄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倦怠，礼数周全：“劳师兄费心。箫道友勘破虚妄，目光通透，一席话，令我获益良多。”

　　“八荒辽阔，机缘常在。”陆清珩缓缓道，“只是你需记住，同道之交，贵在守己道心。”

　　“弟子明白。”尘松湄将长剑归鞘，抬眼望向天边流云，眼波平静无波，没有热切期盼，只有淡淡的好奇，“不知混沌崖终年灰雾，箫道友常年居于那里，所见风景，又是何种模样。”

　　云海漫过渺岭千峰，松涛阵阵。

　　玉泉宗这边，白知沄也在灵田与丹房之间忙碌。

　　灵泉叮咚，药草长势繁茂。白知沄手持白玉小勺，细心调配灵肥，照料药圃。闲暇之时，他翻开丹录，在空白处添上几笔，记录西山瘴罴的毒性，思索对应的解毒丹方。

　　他想起青云坪一行，那位白衣少年待人温和，举止有礼，周身萦绕清雅茉莉香，只是总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白知沄轻轻一笑，低声自语：“不知何时，再有机会与诸位道友相见。若是往后遇上毒瘴，我的丹术，也能多一分用处。”

　　三座山门，三处修行之地。

　　少年人各自潜心悟道。

　　箫望沉记着山谷里那一缕茉莉暗香，记着少年倦淡眉眼之下藏着的疏离厌世。尘松湄记着那位道友，静待或许会到来的重逢。

　　大地深处，劫兆正在缓缓苏醒。

　　八荒之下，旧日封印松动，虚妄怨念滋生蔓延，无数妖物即将破土而出。

　　风穿过云海，在三座宗门之间来回流转，悄悄传递少年遥遥相望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