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青云契》璃清清

22、旧梦浮光

　　夜半的山间驿馆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山风穿过林木，簌簌作响。

　　尘松湄饮完安神汤药，周身疲惫缓缓褪去，可神魂深处那枚青云契印记却依旧隐隐泛着微光。他躺卧于榻上，阖上双眼，本想好好安歇，意识却渐渐沉入一片朦胧的幻境。

　　没有熟悉的渺岭宗云海，也没有碎星渊的幽暗石室。

　　眼前铺开的，是一片古旧的青山。

　　满目皆是青灰色的云霭，古木参天，山间立着一座座古朴的亭台，衣袂飘飘的人影往来穿梭，是千百年前，十三青云先辈的光景。

　　画面流转，一幕幕碎片接连掠过。

　　有少年人并肩立于山巅，眺望万里山河；有众人围坐一处，商议前路风波；也有别离的背影，月色之下，无声的怅然。

　　那些不属于他的悲欢，如同潮水漫过心神。

　　尘松湄置身其间，像一个旁观者，只能静静看着，无法插手，也无法逃离。他的意识漂浮在幻境之中，明明知道这只是契印引出来的旧梦，却依旧被那些情绪牵动，心底泛起淡淡的怅惘。

　　梦境之中，有一道身影，始终在人群的边缘。

　　那人一身深灰衣袍，身姿孤挺，独自立在崖边，望着漫山流云，周身的气息沉静淡漠，仿佛世间万事都难以撼动他。

　　尘松湄望着那道背影，心头猛地一震。

　　这模样，分明是箫望沉。

　　可这并非当下的箫望沉，是久远岁月里，与十三青云相伴的旧影。

　　幻境里的人影没有回头，只是静静伫立。

　　尘松湄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想要靠近。

　　就在脚步将要触及对方的刹那，周遭的画面骤然碎裂。

　　漫天青金色的光屑四散纷飞，旧梦轰然溃散。

　　他猛地惊醒，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棂透进些许清冷月色。

　　尘松湄坐起身，指尖下意识抚向眉心。那枚契印正微微发烫，方才梦境里的画面还清晰烙印在脑海，那道孤立于崖畔的深灰背影，挥之不去。

　　原来青云契带来的，不只是先辈的记忆，还将两个人的过往，隐隐牵系在了一起。

　　他心绪纷乱，再也难以入眠，索性披起外衫，推开房门。

　　夜色沉沉，庭院里月光满地，树影横斜。

　　驿馆的院落安安静静，其余房间都早已熄了灯火。尘松湄缓步走到院中石桌旁，倚着石栏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山间夜风微凉，拂动他白衣的衣角，淡淡的茉莉香气在夜色里淡淡散开。

　　“还没睡？”

　　一道清浅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尘松湄蓦然转头。

　　箫望沉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深灰道袍被夜风轻轻扬起。他并未入睡，手里握着溯痕剑，似是在院中值守，防备夜里潜藏的危险。

　　月色落于他的眉眼，神色平和。

　　尘松湄微微一怔，低声道：“做了个梦。”

　　“是契印引出来的旧梦？”箫望沉缓步走近，站到石桌的另一侧，目光落在他的眉心，“梦里见到了先辈旧事？”

　　“不止。”尘松湄垂落眼睫，月光映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我看见一道和你很像的身影，立在古山崖边。”

　　箫望沉闻言，神色没有太多波澜，只是静静望着少年。

　　“青云契本就将十三青云的过往交织一处，会映照出冥冥之中的羁绊，并不稀奇。”

　　庭院里静了下来，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声响。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遥遥相对。

　　白日里在碎星渊的险境，石室之中的承诺，方才梦里的虚影，全部交织在这静谧的夜色里。

　　尘松湄抬眼，看向箫望沉。

　　夜色朦胧，看不清对方眼底全部情绪，可他能感受到那一份稳稳的、不曾消散的在意。

　　“方才梦里，那道身影，孤身站在崖上。”尘松湄的声音很轻，在寂静庭院里格外清晰，“像是，一直在等什么。”

　　箫望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有些等待，未必会有回音。”

　　话音落下，庭院陷入短暂的沉寂。

　　远处的山林传来几声夜鸟啼鸣，打破这份安静。

　　尘松湄指尖轻轻摩挲石桌冰凉的纹路，心底那层长久以来的疏离壁垒，仿佛在这一夜，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遇事向来自己扛，可如今，有这样一个人，会在险境伸手相护，会在夜里留心他的心神，会与他隔着千年的旧梦遥遥相望。

　　这份羁绊，来得猝不及防。

　　“箫师兄。”尘松湄轻声唤他。

　　“嗯。”箫望沉应了一声。

　　少年抬眸，月色洒在他白皙的脸庞，眼底藏着几分茫然，又带着一丝坦诚：“我不清楚，往后的路，会走向何方。只是……我很庆幸，这一路，有你同行。”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炽热的言辞，却是他心底最真切的想法。

　　箫望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夜色之下，他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无论去往何处，我都会在。”

　　简单的一句回应，和碎星渊石室之中的那句话遥遥呼应。

　　山风缓缓吹过，卷起满地月色。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砚揉着惺忪睡眼，披着外衣走出来，看见院中二人，顿时愣了愣：“咦？你们两个怎么大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吹风？”

　　突如其来的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独有的静谧氛围。

　　尘松湄微微侧过身，耳尖掠过一抹浅红，迅速敛去方才那番心绪。

　　箫望沉也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日的沉静。

　　苏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晃悠悠走到石桌边：“我半夜渴醒，出来找水喝。话说，你们不会是也被那契印扰得睡不着吧？我梦里也乱七八糟闪过好多画面，怪得很。”

　　白知沄的房门也随之打开，他一身素色衣袍，缓步走出，看见院中景象，微微颔首：“看来契印的影响，不止松湄一人。”

　　陆青珩也随之现身，目光扫过庭院众人，沉声说道：“夜里心神易受牵引，不宜久留院中，早些回房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前往下一处地点。”

　　夜色之下，五人齐聚院落。

　　方才那一段独属于二人的夜色闲谈，就此落幕。

　　尘松湄转身，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白衣的背影融进淡淡的月光。

　　箫望沉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步。

　　屋内灯火熄灭，庭院重归寂静。

　　只是那枚藏在神魂之中的青云契印记，在沉沉夜色里，又悄然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