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青云契》璃清清

21、尘途落晚

　　离开碎星渊的山路蜿蜒崎岖，两侧山壁嶙峋，草木稀疏。渊底残留的震动还在大地深处隐隐传来，远处山谷间时不时滚下碎石，沉闷的回响在群山之间荡开。

　　五人沿着山间小径缓步前行，不再是秘道里那般争分夺秒的急促，脚步松弛下来，却依旧不敢全然松懈。

　　陆青珩走在最前方，目光时刻扫视周遭山势，提防残余的墟气与散落的妖兽。白知沄紧随其后，指尖时不时轻抬，漫出淡淡的药香，驱散沿途萦绕的阴冷浊气。苏砚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摆弄怀里的符纸，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山景，嘴里还在回味方才渊底惊心动魄的经历。

　　尘松湄落在靠后的位置，白衣被山间晚风掀动，衣袂轻轻翻飞。

　　他眉心那枚青云契印记藏在皮肉之下，平日里毫无异样，可每当心绪起伏，便会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青金微光，转瞬又隐匿不见。方才在渊底惊魂一瞬，那印记便悄然发烫过，只是当时局势危急，他并未声张。

　　箫望沉与他并肩而行，溯痕剑斜挎肩头，暗银的剑纹在天光下浅浅流转。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一路行来，他没有多说话，却总会下意识留意尘松湄的状态。少年脸色尚算平和，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那是承接契光之后，神魂耗损留下的痕迹。

　　尘松湄察觉到身旁那道目光，侧过头，对上箫望沉的视线。

　　四目相接，片刻，他微微颔首，算作打过招呼，随即又把视线转回前方蜿蜒山路。

　　腕间还残留着方才被握住的余温，那股触感清晰得很，越是刻意不去回想，反倒越是清晰。他素来习惯独来独往，万事都习惯自己扛下，极少会这般，在险境之中被人牢牢护在身后。

　　这份突如其来的在意，让他心底泛起一阵陌生的慌乱。

　　“前面不远处有一处驿馆，应该可以落脚。”陆青珩停下脚步，抬手指向远处山林缝隙间露出的屋舍轮廓，“天色快要沉下去，今日不宜继续赶路，我们先在此处歇脚。”

　　苏砚立刻眼睛一亮：“可算能歇歇了！我这一路精神绷得太紧，再走下去我怕是要直接睡在山道上。”

　　白知沄淡淡笑道：“也好，正好可以休整一番，也能留意契印有无异动。”

　　几人顺着山路往下走，不多时便抵达了山间驿馆。

　　驿馆不算华贵，是往来行旅歇脚的地方，院落干净，屋舍排布整齐。掌柜见一行五人皆是装束不凡的修士，连忙上前招呼，安排了五间相邻的客房。

　　暮色缓缓垂落，落日的余晖漫过屋檐，将整片院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吃过简单的晚膳，众人各自回房。

　　夜色慢慢笼罩山野，山间风声阵阵，窗外树影摇曳。

　　尘松湄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抵在自己眉心。

　　那里一片平坦，摸不出半点痕迹，可他能清晰感知到，那道青云契的印记就安安稳稳蛰伏在神魂之中。方才在渊底，无数先辈的碎片记忆一闪而过，那些悲欢离合，那些未竟的遗憾，如今都化作一缕淡淡的印记留在自己身上。

　　他安静坐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碎星渊石室里的画面。

　　漫天青金流光，阵局之中，箫望沉隔着层层光芒望向自己的眼神，还有坍塌石室之中，那句压在轰鸣里的低语。

　　“往后无论前路是劫是缘，我都在。”

　　少年轻轻闭了闭眼，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不是不懂其中意味，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我。”

　　箫望沉的声音，清浅沉稳，隔着木门传进来。

　　尘松湄回过神，起身前去开门。

　　木门推开，夜色涌进来些许，箫望沉立在门外，一身深灰道袍，周身没有散出凌厉气息，神色平和。他手里捧着一只白瓷小碗，碗中盛着色泽温润的汤药。

　　“方才见你神色倦怠，神魂耗损未完全平复。”箫望沉将瓷碗递过来，“这是白知沄配的安神汤药，温饮可以舒缓心神。”

　　尘松湄伸手接过瓷碗，碗壁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汤药飘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多谢。”他轻声道谢，抬眼看向对方。

　　月光落在箫望沉的侧脸，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契印入魂之后，夜里或许会生出零碎幻梦，皆是过往残念，不必放在心上。”箫望沉目光落在他眉心，语气平静，“若是夜里心神不安，可以唤我。”

　　尘松湄握着瓷碗，指尖微微收紧。

　　晚风从庭院吹进来，卷起他鬓边几缕碎发。少年沉默片刻，低声开口：“箫师兄，今日渊底，多谢你。”

　　箫望沉微微摇头：“不过是同行之人，本就该相互照应。”

　　可这话出口，两人心里都清楚，那份照应，早已超出寻常同路之人的分寸。

　　夜色静谧，院落远处隐约传来其他房间的动静，苏砚的笑语隔着墙壁远远飘来，衬得这一方门口格外安静。

　　尘松湄低头看向碗里荡漾的汤药，眸光微动。

　　“我明白。”他轻轻说道，声音很轻，“只是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

　　箫望沉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没有再多言语，只淡淡颔首：“早些歇息。”

　　说完，便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木门轻轻合上。

　　尘松湄立在屋内，捧着温热的药碗，静静站了许久。

　　窗外月色缓缓流淌，清辉洒满窗棂。

　　他将汤药慢慢饮下，清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淌入体内，驱散神魂残留的疲惫。

　　只是心底那一缕纷乱心绪，却并没有随着汤药一同平复。

　　夜色渐深，山间万籁俱寂。

　　无人知晓，今夜，青云契的印记，会在梦中，牵引出怎样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