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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导盲犬 周一上午九 ...

  •   周一上午九点,民一庭的办公室里还飘着半杯豆浆的热气。

      方知淇翻着当天的排期,指尖在 “财产损害赔偿” 那一行停了停,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刚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温婉,上午这个案子,你试试来记?”

      温婉正在擦键盘的手一顿。

      入职快两周,她一直以旁听、整理卷宗、归档为主,正式记录还是头一回。她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确实有点意外。

      “我?”

      “嗯。” 方知淇把卷宗推过来,封面上贴了张便签,字写得工整,“案情不复杂,就是盲道被占引发的摔倒、刮车纠纷。贺鸣坐你旁边,漏了错了他补。”

      贺鸣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进来,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薄雾。他闻言点点头,语气温和:“放心,我陪着。第一次记笔录,不用太追求速度。”

      温婉把卷宗拉过来,快速翻了一遍。

      确实不算复杂。

      当事人叫陈朗,21岁,先天性视力障碍,平时靠导盲犬小黑出入。事发当天,他沿着小区附近的盲道去残联办手续,结果盲道被共享单车、电动车占得严严实实,他摸着重构的路线往前走,方向偏了,不慎蹭到一辆路过的电动车,连人带盲杖摔进旁边的停车位,撞到了一辆轿车车门,造成划伤。

      车主认为车停在合法车位,损失该由陈朗赔;陈朗觉得盲道被占才是根源,路政、物业、共享单车运营方都有责任。一来二去,各方谈不拢,就进了法院。

      “典型的多方责任连环推。” 温婉合上卷宗,在心里默默吐槽,“比我前公司跨部门甩锅清晰多了。”

      她拿起记录本,起身时腰板挺得很直,一脸准备上战场的严肃。

      方知淇看着她的背影,跟贺鸣小声说:“她怎么每次都像要去参加什么重大考试。”

      贺鸣笑了笑:“认真点总没错。”

      第三调解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温婉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了原告席旁边的导盲犬。

      那是一只黑色拉布拉多,毛色油亮,导盲鞍擦得干净,正安静地趴在陈朗脚边。陈朗很年轻,穿一件灰蓝色连帽衫,戴黑框墨镜,手里握着盲杖,另一只脚边放着导盲犬牵引带。

      温婉的脚步瞬间顿住。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内心已经警报大作。

      —— 狗?!

      而且还是这种个头不小的工作犬。

      她从小怕狗,不是讨厌,是生理性发怵。小时候被邻居家没拴绳的狗追过两条街,留下的后遗症至今没好。别说近距离接触,听见狗叫都得绕路。

      可现在,对方是导盲犬,是工作犬,还乖乖趴在当事人脚边。

      她总不能说 “我怕狗,我不记了”。

      三千块月薪,已经够卑微了,不能再显得特别娇气。

      方知淇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拉开记录位的椅子:“坐这儿,设备都开好了。”

      温婉走过去坐下,指尖刚碰到键盘,就有点发僵。

      她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导盲犬很乖。

      它在工作。

      它不会理你。

      你只看屏幕,不看它。

      “先录当事人身份信息。” 贺鸣坐在旁边,低声提醒。

      温婉 “嗯” 了一声,开始打字。

      “原告:陈朗,视力残疾一级……”

      手指一抖,“残疾” 变成了 “残级”。她删掉重打,又打成了 “残积”。错字一多,心更急,指尖也抖得更明显。

      方知淇坐在审判席上,本来在核对材料,眼角余光扫到她的屏幕,眉头悄悄皱了一下。上次四个律师在庭上轮番发言,她手写记录都又快又稳,今天只是录个身份信息,怎么错成这样?

      他抬眼看向温婉。

      她坐得笔直,背绷得像根弦,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嘴唇抿得很紧,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像是在跟键盘拼命。

      方知淇心里纳闷:第一次正式记录,紧张成这样?

      他没多说,只敲了敲桌,示意双方语速慢一点。

      可下面的人已经吵开了。

      车主是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拍着桌子说:“我车停得好好的,招谁惹谁了?车门刮这么长一道,修起来不要钱吗?”

      物业代表立刻接话:“那段盲道在小区门口,不属于我们红线范围,不该我们担责。”

      共享单车运营方的小姑娘连忙解释:“我们每天都有运维,但用户乱停,我们也不可能盯着每一辆车啊。”

      路政方面的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巡查是有,但盲道被占情况复杂,不能全算在路政头上。”

      几方各说各话,声音一层叠一层。

      温婉的脑子嗡嗡的。

      一边要抓责任划分,一边要留意键盘,还要分出精神警惕脚边那团安静的黑影。

      导盲犬只要轻轻动一下耳朵,她指尖就跟着抖一下。

      删字声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贺鸣很快察觉不对。

      他侧头看了温婉一眼,见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脸色发白,却硬撑着不肯停。他顺着她的视线往下扫,立刻看见了原告脚边的导盲犬。

      贺鸣心里有了数。

      他没当场说破,只看向方知淇,手指在桌沿轻敲了三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暗号:暂停,有情况。

      方知淇立刻会意。他敲了敲法槌,语气平稳:“先休十分钟。各方把诉求和赔偿金额捋具体,别在这里互相推责。休息期间不要走远。”

      说完,他起身,目光示意温婉先出去。

      温婉如蒙大赦,撑着桌沿就要站起。

      可能是坐得太久,也可能是绷得太紧,她刚起身,膝盖一软,踉跄了一下。

      贺鸣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力道克制,稳稳扶住后便立刻松开。

      “慢点。”

      “谢谢。” 温婉声音有点发飘,站稳后迅速抽回手。

      方知淇走在前面,开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着,似乎想问什么,但碍于当事人在场,最终没开口。

      三人一前一后回了办公室。

      一进门,贺鸣先去茶水间倒了杯温水,递到温婉手里。“先缓一缓。哪里不舒服?”

      “没有。”

      温婉接过杯子,指尖还残留着键盘上的僵硬感。她沉默几秒,决定还是说实话。“我怕狗。”

      方知淇刚端起水杯,动作一顿。“什么?”

      温婉面无表情地补充,“小时候被狗追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方知淇愣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把 “今天记录失常” 和 “怕狗” 这两件事连在了一起。紧接着,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越压越翘,最后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他刚才脑补了无数种可能:紧张、不舒服、家里有事、对案件有顾虑……

      万万没想到,是怕狗。

      贺鸣伸手捅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他别笑。

      方知淇赶紧收住,可肩膀还在轻轻抖。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恢复严肃:“咳,怕狗很正常。那下半场怎么办?”

      温婉把杯子放在桌上,语气认真:“我可以继续。”

      “硬撑不行。” 方知淇皱眉,“刚才那个状态,记下来也没法用。”

      “我知道。” 温婉点头,“但导盲犬是工作犬,不能随便带离当事人。我总不能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换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下半场我会尽量控制。”

      贺鸣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问:“等会儿我跟陈先生商量,让小黑尽量靠里坐,离记录位远一点。”

      温婉立刻说,“谢谢。”

      方知淇还想说什么,最终没拦。

      “行。” 他站起身,“那下半场我放慢语速,让他们一个一个说。贺鸣盯着笔录,跟不上的地方你补。”

      “好。” 贺鸣应下。

      温婉坐在椅子上,悄悄呼出一口气。

      她不是怕当事人,也不是怕案子。

      她只是怕狗。

      这个缺点,在今天之前,她从没觉得会影响工作。主要是没想过狗能进法院。

      十分钟很快过去。

      重新进调解室前,贺鸣找到陈朗,低声说明了情况。

      陈朗听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我们没注意。小黑很乖,我让它靠我这边待着。”

      他拍了拍脚边的导盲犬,小黑立刻往椅子旁挪了挪,离记录位远了一些。

      温婉进去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没说话,坐下时,悄悄把椅子往贺鸣那边挪了小半寸。

      下半场开始。

      方知淇果然放慢了节奏。

      他没有让各方自由辩论,而是按责任主体依次询问:车主停车是否尽到注意义务?物业有没有劝阻记录?共享单车运维是否及时?路政巡查是否到位?陈朗自身有没有判断和避让空间?

      问题一层一层拆开,原本杂乱的争吵渐渐变成了清晰的责任梳理。

      贺鸣坐在温婉旁边,很少说话,只在她打错字时轻轻点一下屏幕,或是把复杂的证据编号写在便签纸上推给她。

      温婉慢慢找回状态。

      指尖依旧有点发颤,但错字明显少了,速度也跟了上来。

      她发现,这个案子其实挺有意思。

      盲道被占是事实,但责任并不是单一的。车主停在车位里,却未必完全无责;共享单车运维不到位,是重要诱因;物业和路政也各有管理边界;而陈朗作为视力障碍者,对环境的判断和普通人不同,也需要被单独考量。

      “比想象中复杂。” 她在心里评价。

      调解到后半段,方知淇开始算责任比例。

      车主一成,共享单车运营方两成,物业一成,路政一成,陈朗自身注意义务五成。

      赔偿金额不算高,关键是各方能不能接受。

      几方又拉扯了一会儿,最终同意各退一步。

      签笔录时,陈朗摸索着拿起笔,在名字那一栏签得很慢。小黑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温婉收拾键盘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

      当事人陆续离开。

      陈朗牵着小黑走在最后,经过记录位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不见,但听觉很敏锐。

      刚才那位书记员小姐姐的键盘声,从一开始的频繁错删,到后来渐渐稳定,他其实都听在了心里。

      “小姐姐。” 他开口,声音年轻,带着一点笑意,“刚才辛苦了。”

      温婉一愣。

      “我听键盘声,一开始错得挺多。” 陈朗说,“是不是怕我们家小黑?”

      温婉的脸瞬间热了。

      她没想到会被当事人当面问出来。

      “…… 不好意思。” 她努力维持平静,“影响工作了。”

      “没有没有。” 陈朗连忙摇头,“小黑真的很乖,不咬人。你要是愿意,可以试试摸一下它。”

      他说着,就想牵引绳往前送一点。

      温婉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都绷紧了:“谢谢!不用了!真的不用!”

      那反应快得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陈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方知淇赶紧上前打圆场:“陈先生,小姑娘胆子小,您别介意。我送您出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陈朗笑着摆了摆手,牵着小黑慢慢走出调解室。

      门一关,方知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温婉,你刚才退那一下,真的太明显了。”

      温婉冷冷看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拔键盘线。

      贺鸣递过来一张纸巾,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行了,别笑了。怕狗又不是什么缺点。”

      “她刚才那个样子,太像受惊的猫了。” 方知淇还在笑。

      “你小时候见着蟑螂,跳得比她还高。” 贺鸣补了一句。

      方知淇立刻瞪眼:“那能一样吗!蟑螂是害虫!”

      “狗也有人怕。”

      “……”

      温婉看着他俩拌嘴,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三人收拾东西回办公室。

      路上,方知淇还在念叨:“以后有带动物的案子,我提前看排期,能不给你就不给你。”

      温婉侧目:“不用特意。”

      “得特意。” 方知淇一本正经,“你今天那个状态,再撑下去,我怕你把笔录写成‘盲首’。”

      “……”

      贺鸣笑着补充:“主要是怕你心理阴影太大,以后听见‘导盲犬’三个字就手抖。”

      温婉没接话,但脚步比进来时轻松了不少。

      下午五点半一到,温婉准时关了电脑,拎起帆布包就起身。

      干脆得没半点留恋。

      办公室里剩下俩人,对着半桌卷宗开始加班。

      “还说人家稳,” 方知淇扯了扯领带,笑着吐槽,“一提下班跑得比谁都快。”

      贺鸣把证据按顺序摞好,语气带着点笑意:“不然怎么叫准点下班书记员。再说了,今天吓成那样,回家缓缓也好。”

      “也是。” 方知淇点点头,刚敲了两行字,又想起什么,“哎你说,她刚才硬撑着记笔录的时候,是不是手一直在抖?”
      “抖得跟筛糠似的。” 贺鸣轻笑,“还硬撑着不说,要不是我看出来,估计能绷到下班。”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俩人同时抬头,就见温婉站在门口,帆布包还挎在胳膊上,脸色比下午调解时还白两分,嘴唇抿得紧紧的,看起来有点仓促。

      “怎么又回来了?” 方知淇愣了一下。

      温婉走进来,把包往椅背上一搭,坐回自己工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一本正经:“想了想,今天第一次正式记笔录,错处肯定多。我加会儿班,核对完再走,也能早点上手,不拖你们后腿。”

      她说得义正言辞,一副努力上进的样子,只有耳尖悄悄泛着点红。

      方知淇眉梢挑了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身子往窗边一探,顺着窗户往法院侧门的方向望下去 —— 路灯昏黄,陈朗牵着小黑正站在路边的公交站台旁,低头整理着盲杖,看样子是在等晚班车。

      哦 ——

      难怪去而复返。

      合着是下楼撞见人在等车,不敢过去,干脆折回来加班避风头。

      他心里差点笑出声,面上却半点没露,立刻坐直身子,点头如捣蒜:“行啊!太可以了!正好还有几份简易卷宗要归档,你帮忙理理就行,不急。”

      贺鸣侧头看了方知淇一眼,又看了看温婉紧绷的侧脸,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他低下头压了压嘴角,再抬眼时语气温温和和的:“慢慢来,核对不清的喊我。”

      温婉点点头,点开电脑里的笔录文档,指尖终于稳稳落在了键盘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方知淇隔一会儿就偷偷往窗外瞟一眼,再看看对面认真工作的人,憋笑憋得肩膀都在轻轻抖。

      贺鸣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示意他收敛点。

      主动送上门的免费加班劳动力,不要白不要。

      方知淇美滋滋地敲下一行调解书,觉得今天这案子,办得简直太值了。

      贺鸣敲完最后一行字,合上电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朗那个案子,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其实有保险,能覆盖一部分赔偿。但他还是告了。”

      方知淇抬起头:“为什么?”

      “他说,他摔了不要紧。但那条盲道,在他摔之前,已经有人摔过了。他希望这次有人管。”

      方知淇沉默了两秒,把调解书合上,没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导盲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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