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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高烧 周四早上八 ...

  •   周四早上八点二十三,温婉拧开民一庭办公室的门,就发现迎面扑来一股凉丝丝的空调风,而不是平时的豆浆或咖啡的香味。

      她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抬头扫了一眼对面的工位——空的。

      方知淇还没来。

      贺鸣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空工位也皱了下眉,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都没顾得上推:“方知淇还没到?”

      温婉摇头:“没有。”

      “奇怪了。”贺鸣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拨电话,“昨晚十点多还跟我发微信,说今天开庭的判决书再核对一遍,不至于睡过头吧。”

      听筒里“嘟嘟”地响,直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贺鸣又打微信语音,屏幕暗了又亮,依旧无人应答。他连着发了三条消息,石沉大海似的,没一点回音。

      一开始还能笑着调侃“这家伙不会是熬夜看球睡死过去了”,等打到第七八个电话时,贺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指尖敲着桌面,眉头皱出一道浅纹。

      手机页面换到微信,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发完等了十秒,没有回复。

      又发了一条:“今天有庭,你忘了?”

      还是没有回复。

      贺鸣站在原地,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物业。

      “您好,我是贺鸣,方知淇的同事。他今天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麻烦你们去敲一下他的房门,三号楼二单元十七层,谢谢。”他报完地址,挂了电话,又开始翻通讯录。

      这一次他找了方知淇的几个朋友,挨个拨过去。“李哥,方知淇跟你联系过吗?没有。好,谢谢。”

      “陈哥,方知淇有没有跟你说过今天去哪?没有。好,麻烦你了。”

      温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贺鸣。他平时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笑意。但此刻他的声音虽然还温和,却像是被拉紧的弦,每一个字都绷着。

      八点四十分。物业回电话了。

      贺鸣接了,听了几秒,表情没变,但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温婉听到他说:“好,知道了,谢谢。”

      “他一个人住。”贺鸣站起来,语气比刚才沉了点,“他爸妈都不在本市。家里就他自己。”

      温婉坐在旁边,没插话,指尖却轻轻敲了敲笔记本。

      “会不会是手机丢了?”她问。

      “手机丢了也该到点来上班。”贺鸣摇摇头,“他入职三年,从来没旷过工。就算真有事,也会提前跟庭长说。”

      离九点半开庭只剩半个多小时,立案庭已经打来电话问原告到了没,说当事人已经在诉讼服务中心等着了。

      贺鸣往外走:“不行,我得跟陈庭说一声。”

      他去了庭长办公室,五分钟后回来,脸色有点凝重。

      “陈庭已经去沟通当事人了,问问能不能延期或者走诉前调解。我去他家里看看。”

      贺鸣一边解制服领口的扣子,一边冲温婉抬了抬下巴,“温婉,你跟我一起去。路上帮我盯着点手机,万一他回消息了。”

      “好。”温婉立刻起身跟上。

      下楼的时候,贺鸣的步子很快,温婉几乎是小跑才跟得上。他平时走路不紧不慢,有时候还会等温婉两步,今天完全顾不上。

      到了停车场,贺鸣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温婉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开出法院大门的时候,贺鸣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拨110。

      “你好,我要报警。我同事独居,今天没来上班,电话打了几十通没人接,物业敲门没人应,我怀疑他在屋里出了状况。地址是……”他说地址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温婉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挂了110,他又打给物业:“我是刚才打电话的贺鸣,我现在在过来的路上,麻烦你们再上去敲一次门,听一下里面有没有声音。对,耳朵贴门上听,有没有手机响,有没有水声,有没有任何动静。好,谢谢。”

      他的眉头一直拧着,没了平时温温和和的样子,连说话语速都快了半拍。

      车上了高架,贺鸣才稍微松了一点油门。他看了一眼温婉,像是终于意识到车上还有个人。

      “我跟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但还算清楚。

      “第一,不能自己叫开锁,没有警察在场,开锁之后万一有财产纠纷或者更严重的情况,说不清楚。第二,不能破门,破门之后如果里面没事,方知淇得自己修门,而且破门算破坏私人财产。第三,警察到场之后,民警会评估情况,决定是否叫开锁。第四,开门之后如果人没事,警察在场可以做见证,避免后续麻烦。”

      温婉点头,没说话。

      她其实都懂,但她知道贺鸣不是解释给她听的,他是在用说话压住自己的着急。

      认识快一个月,她还是第一次见贺鸣这么急。平时这人永远是慢悠悠的,天塌下来都能温温柔柔地接话,连吐槽方知淇都慢半拍,今天连嘴角都绷得紧紧的。

      也是,大学同学加工作搭档,跟亲兄弟似的,换谁都急。

      温婉看着他,没有说“别急”。她知道这种时候说“别急”是最没用的话。

      二十分钟车程,开到方知淇住的小区。物业已经带着两个保安在单元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两个民警,还有个拎着工具箱的开锁师傅。

      “贺先生是吧?”物业迎上来,“我们上去敲了三遍门,喊了半天名字,没人应。”

      贺鸣点点头,快步走过去跟民警握手,语气稳了稳:“您好,麻烦你们跑一趟。我同事是南江区法院的法官,独居,平时作息特别规律,今天一上午联系不上,怕他在家里出什么意外。”

      民警点点头:“理解。先确认一下,房屋产权人是方知淇,身份证号你这边能提供吗?”

      “能。”贺鸣张嘴就报了一串,熟得跟报自己身份证号似的。还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码。

      一行人上了楼。站在门口,贺鸣又敲了敲门,提高声音喊:“方知淇!方知淇你在里面吗?”

      安安静静,没人应。

      他蹲下来,一边打电话一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能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手机震动声,嗡嗡的,隔一会儿响一次。除此之外,没别的动静。

      民警也走过来,侧耳听了一下,点了点头,转头示意开锁师傅:“开吧。”

      开锁师傅蹲下来,工具插进去拧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了。

      贺鸣几乎是推开门冲进去的。

      玄关歪着一只棉拖鞋,另一只甩到了沙发底下。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闷着一股子热气,混着点淡淡的药味。他直奔卧室,一把推开房门。

      床上的人整个人裹在薄被子里,只露出半张通红的脸,额前的碎头发全汗湿了,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他的呼吸很重,嘴唇干裂起皮。

      “方知淇!”贺鸣走过去,俯下身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没醒,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平时天天活蹦乱跳的,跟个精力旺盛的大金毛似的,张嘴就是段子,闭嘴也能憋一肚子坏水。现在安安静静蜷成一团,脸烧得通红,连平时总翘着的嘴角都耷拉着,一点生气都没有。

      贺鸣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指尖刚挨上去就猛地缩了回来。

      “发烧了。”他转头对民警说,声音比刚才还稳,但脸色白了一层,“得送医院。”

      民警走过来看了一眼,点头:“叫120还是自己送?”

      “自己送更快。麻烦你们帮忙抬一下。”

      贺鸣手忙脚乱地找了件厚外套,裹粽子似的把方知淇裹起来。

      他弯下腰,把方知淇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民警帮忙托住另一边。方知淇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贺鸣把他背起来的时候,温婉看到贺鸣的肩膀明显往下沉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吭声,背着人往门口走。

      “温婉,你留下。”贺鸣回头看了她一眼,“配合警察做登记,物业那边签个字。钥匙你拿着,到时候给我。”

      “好。”温婉说。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家伙,长这么大,除了办身份证那次拍了个照,这是头一回跟警察打交道,还是以“报警人同事”的身份。我也慌啊。

      楼道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方知淇迷迷糊糊的哼唧声。

      看着两人离开,温婉深吸口气开始配合民警做询问笔录。

      报清楚方知淇的身份信息、失联时间、开门原因,并询问出警编号和派出所名称记录在自己笔记本上。然后又跟着物业进屋,绕着客厅卧室走了一圈,确认门窗完好、没有外力闯入痕迹,水电煤气都关着,除了人烧晕了之外没别的异常。

      拍照留证的时候,物业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忍不住夸:“小姑娘年纪不大,办事真稳当。”

      温婉只是淡淡点了下头。内心:稳什么稳。我刚才拍照的时候手都在抖。

      都弄完已经十点多了。她锁好门,接过钥匙放进自己包包里,又用手机照了交接单,才下楼打车回法院。

      到了法院,她直接去庭长办公室,把情况一五一十跟陈庭长说了,说得条理清晰,没半句多余的话。

      陈庭长点点头,揉了揉眉心:“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办公吧,有消息了我再通知你。”

      温婉回到自己工位,看着对面空空的椅子,心里不是滋味。

      中午十二点四十,贺鸣才回法院。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整个人看着跟早上出门时没什么区别——白衬衫还是平整的,金丝眼镜还是干干净净的,步子还是稳的。但温婉注意到他领口扣子开了一颗,袖口上沾着一小块深色的水迹,不知道是医院的消毒水还是别的什么。

      贺鸣把车钥匙放到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先灌了一大口水。

      “醒了。”他说,语气终于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温和,“高烧,受寒引起的。医生说昨天可能就烧起来了,他吃了药硬扛了一晚上,早上就没起来。现在已经恢复意识了,但今天不能出院,得留院观察。恢复得好的话明天可以走,但医生建议再休息两天,说烧得这么高,容易反复。”

      “我跟他说了案子的事,他迷迷糊糊还惦记呢,说让我跟当事人好好说说,尽量延到下周一。他说下周一铁定能上班。”

      “今晚先让他在医院,有护士看着。”贺鸣说,“我跟他说了,让他别操心庭里的事,好好休息。”

      “庭长那边呢?”

      “我跟陈庭汇报了。陈庭说让我们做好这几天的当事人安抚工作,延期开庭的事他去协调。”贺鸣把水杯放下,“下午我再去一趟医院。晚上他那边没人陪,我看看能不能多待会儿。”

      贺鸣揉了揉眉心,嘴角带着点后怕的笑:“说实话,开门那瞬间我心脏都停了半拍。还以为……”

      “别瞎说。”温婉打断他。

      “也是。”贺鸣摇摇头,“过几天肯定又活蹦乱跳了。”

      下午两点,贺鸣把温婉叫到自己的工位旁边,桌上摊着一张当事人联系表,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七八个电话号码,旁边标注着案由、开庭时间、当事人姓名。

      “今天的案子陈庭上午已经协商了延期,但还有其他的当事人需要通知协商,我先打,你在旁边听。”贺鸣把手机架在桌上,开了免提,语气比平时低了一点,但还算稳。

      第一个电话打给一个买卖合同纠纷的原告。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喂?哪位?”

      “您好,我是民一庭的贺鸣,法官助理。您和被告刘某某的买卖合同纠纷,原定今天下午三点开庭,但承办法官方知淇今天突发高烧住院了,今天的庭需要延期,具体时间我们会另行通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中年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延期?我为了今天这个庭,昨天晚上从外地赶过来的,请假扣了三天工资,你现在跟我说延期?”

      贺鸣没打断她,听她说完,才温声开口:“我理解您的心情,来一趟确实不容易。但法官确实突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现在人在医院,没办法开庭。您看这样行不行——您的案子事实比较清楚,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先安排调解,由我来做前期沟通,等方法官回来再确认调解协议。”

      “调解?”女人顿了一下,“那明天能调吗?”

      “可以,我现在就可以跟被告那边联系,约一个时间。”

      女人想了想:“行吧。那你们别拖太久。我后天就得回去上班了。”

      “好,我今天之内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贺鸣在联系表上打了个勾,旁边写了一个字:可调。

      温婉坐在旁边,掏出了笔记本。内心:这人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跟开庭完全不一样。开庭是公事公办,打电话是先把对方情绪接住,再给方案。

      第二个电话打给一个劳动争议的被告公司代理人。那头是个年轻男声,听贺鸣说完,语气淡淡的:“法官生病了?法官也会生病?”

      贺鸣面不改色:“法官也是人。”

      “那开庭怎么办?”

      “延期。具体时间等通知。”

      “行吧。”男声顿了顿,补了一句,“反正我们也不急。拖得越久,对原告越不利。”

      贺鸣没接这句话,只说了句“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挂了电话,在联系表上打了个叉,旁边写了两个字:需盯。

      温婉看了一眼那个叉,没问。贺鸣看了她一眼,低声解释了一句:“这案子被告公司是拖得起的,原告是个打工的,拖一天少一天工资。方哥之前排庭的时候特意排在前面,就是想早点给原告一个结果。现在延期,被告偷着乐,原告那边……我一会儿得单独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第三个电话打给一个民间借贷的原告。那头是个老大爷,嗓门洪亮:“啥?法官病了?哎哟,那可得好好休息。我女婿也是,上个月发烧硬撑着上班,后来肺炎住院,花了八千多。你们让法官好好养着,我这案子不急,啥时候开都行。”

      贺鸣笑了一声,语气温温和和的:“谢谢您理解。”

      “理解理解。”老大爷又补了一句,“你跟法官说,让他多喝热水,别硬扛。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身体。”

      挂了电话,贺鸣在联系表上打了个勾,旁边写了三个字:好说话。

      温婉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翻着笔记本。内心:同一个法院,同一个下午,一个当事人骂法官不该生病,一个当事人叮嘱法官多喝热水。这就是干法院的日常。

      三个电话打完,贺鸣把联系表推给温婉:“方哥那边的三个案子,情况不同,策略不一样。第一个可以调解,明天就能推进。第二个得盯着,别让被告拖。第三个等方哥回来正常开庭就行。你先跟着我处理,有不懂的就问。”

      “好。”

      五点二十分,温婉处理完最后一个当事人的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工作,那个劳动争议的笔录要校对,还有三份归档材料没扫描。

      温婉站起来,走到贺鸣工位旁边。贺鸣正在写一份延期开庭的情况说明,屏幕上的字打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

      “贺鸣。”

      贺鸣抬头看她。

      “剩下的交给我吧。”

      贺鸣愣了一下,看着她。

      温婉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方哥还在医院。剩下的事,我能做。”

      贺鸣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语气温温和和的,但眼底有温婉从未见过的认真:“行。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

      他说着,站起来,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温婉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别太晚。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温婉点点头。

      贺鸣走了。办公室里只剩温婉一个人,台灯亮着,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她坐回工位,开始完成剩下的工作。

      六点十五分,温婉手机亮了一下。

      点击查看,是贺鸣发的照片。

      屏幕里,方知淇穿着自己的睡衣,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血色,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委屈巴巴的,跟个受了气的大狗狗似的。

      温婉看着照片,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

      平时张牙舞爪的,生病了倒是挺乖巧,看起来像个邻家弟弟。活该,谁让你发烧不吃药硬扛。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干活。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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