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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四个律师一台戏 早上八点四 ...

  •   早上八点四十分,温婉走进第三法庭的时候,旁听席已经坐了快一半的人。

      她扫了一眼,心里默默数了数——前排七八个穿西装的,有男有女,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领口别着所徽,有几个年纪大的,鬓角都白了,表情十分严肃。中间几排坐着几个年轻面孔,人手一个笔记本,有的还带了便签纸和文件夹,架势跟学生上课似的。后排稀稀拉拉坐了几个看着像当事人亲属的,但数量不多。

      温婉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软皮本和两支笔——一支黑的,一支红的。旁边一个年轻律师刚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法警就走过来了,语气客气但没得商量:“同志,旁听席不能用电脑和手机,请收起来。手写记录可以。”

      年轻律师脸一红,赶紧把电脑塞回包里。前排一个资深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翻到某一页,动作很轻,纸页声压得很低。旁边另一个律师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人摆了摆手,两人没说话,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

      九点整,法槌敲下。

      审判席上坐了三个人。中间是审判长方知淇,左边是合议庭另一位法官,四十多岁的女法官,姓周,短发,戴着细框眼镜,表情比方知淇还冷。右边是人民陪审员,五十多岁的大姐,穿着便服,坐得笔直,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材料。

      贺鸣坐在审判席左下方的法官助理位上,面前摊着卷宗和笔记本电脑,金丝眼镜反着屏幕的光。

      因为温婉才进法院不到半个月,还在培训期,这次公开庭审由合议庭的专职书记员负责记录,她坐旁听席学习。此刻,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坐在右下方的书记员的位置,她面前的电脑已经打开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蓄势待发。

      温婉看了一眼原告席和被告席——各坐了两个律师。原告周洁,三十出头,穿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眼睛亮得很。她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律师,头发花白,气质沉稳,一看就是所里的主任级别。被告陈屿,三十五六岁,戴一副半框眼镜,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表情看着温和,但嘴角绷得很紧。他旁边的律师四十来岁,微胖,笑起来像弥勒佛,但温婉注意到他翻卷宗的手势很利落,一页一页,不带多余动作。

      “现在开庭。”方知淇敲了法槌,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了。

      温婉抬起头,看了一眼审判席上的方知淇。跟第一次旁听时一样——腰背笔直,脸上没半点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

      庭审开始。

      然后温婉就知道,什么叫 "四个律师封神"。

      原告律师先陈述。那个五十多岁的主任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他从双方婚前财产公证讲到婚后共同投资的股权分割,从房屋按揭讲到车辆归属,每一段都引了具体的法条和案号,连合同附件第几页第几行都说得清清楚楚。

      温婉的手写速度不慢,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

      主任律师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太高——他每说一句话,里面至少嵌着两个法条、一个案号、一个证据编号。温婉只能先记关键词:股权代持、隐名股东、出资来源、婚前公证效力。然后趁他喝水的间隙补全句子。

      旁听席上安安静静的。前排那个翻法条书的律师,每次翻页都把动作放得很轻,书脊贴着桌面慢慢推开,生怕发出声响。

      中间有个年轻律师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关键点,下意识想跟旁边的人说话,刚张嘴,旁边的资深律师就轻轻摇了摇头,那年轻人立刻闭上嘴,低头自己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主任律师讲完,原告周洁补充。她的风格干净利落,不讲废话,只讲事实和数字。

      “2022年3月,被告未经我同意将共同账户中的八十万转入其母亲名下账户。这笔钱原本是我母亲借给我们用于购房的,有借条为证。这是转账记录。2022年7月,被告以个人名义购买了一辆保时捷,登记在其弟名下,这是购车合同和付款凭证。”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直接钉在被告席上。

      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法条一条接一条,案例一个接一个,证据目录翻得哗哗响。

      温婉一边记一边内心感叹:这哪是离婚案,这是公司法实务课。

      被告律师开始反击。那个微胖的弥勒佛律师站起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一开口,温婉就知道这人不好惹。

      他不直接反驳原告的观点,而是先承认一部分:“原告方提到的八十万转账,我方认可事实。但这笔钱是用于家庭共同投资的,并非转移财产。请看证据三,这是投资协议和收益分配记录。至于保时捷,登记在我当事人弟弟名下,但我方有证据证明,该车实际由我当事人使用,且购车款来源于其个人婚前财产。”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逐条拆解原告的证据链——银行流水的连续性、微信聊天记录的完整性、证人证言的证明力,每一条都引了最高法的指导案例和最新司法解释,连去年刚出的一个中院判决都搬出来了。

      温婉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已经开始酸了。她抬头看了一眼被告席旁边的书记员,手指在键盘上就没停过,但温婉能看出来,她的打字速度已经到极限了,偶尔会停下来回头翻一段,再继续追。

      旁听席上的律师们更忙。前排那几个资深律师,人手一个笔记本,手写的,有的在画逻辑图,有的在列证据对照表。中间那排年轻律师,有的在飞速记笔记,有的已经翻开了随身带的法条书,手指在目录上慢慢滑过,找到一个条目就停下来仔细看,翻页的声音压得很低。

      原告律师又站起来,引用了一条温婉听都没听过的司法解释,然后话锋一转,问被告:“请问被告方,您提到的投资协议,签署日期是2022年8月,而转账日期是2022年3月。中间这五个月,这笔钱在哪里?收益在哪里?投资协议的标的又是什么?”

      弥勒佛律师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笑容:“原告方这个问题问得好。请看证据七,这是投资项目的立项报告,签署日期在转账之前。资金到账后,项目正式启动,中间的时间差是正常的商业流程。”

      然后他反手一问:“我倒想请问原告方,您主张的股权代持,是否有书面协议?如果没有,仅凭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能否达到证明标准?”

      两个人你来我往,法条、案例、证据编号、合同条款,像两把剑在空中对砍,叮叮当当,火花四溅。

      温婉写到第八页的时候,手腕已经酸得不行了。她放下笔,轻轻甩了甩手,抬眼扫了一圈法庭——审判席上,方知淇身体微微前倾,右手食指在笔录纸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周法官眉头紧锁,时不时在面前的纸上写几个字。陪审员大姐听得格外认真,手里的笔一直在动。

      贺鸣坐在助理位上,面前的电脑打开着,但他几乎没怎么打字。他的目光一直在四个律师之间来回转,偶尔低头翻一下卷宗,像是在核对什么。

      十二点整,法槌敲下,休庭。

      温婉合上软皮本的时候,手都快抽筋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见四个律师几乎同时起身,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敌意,更像是棋逢对手时的某种敬意。

      方知淇从审判席上下来,跟周法官和陪审员低声说了几句,三个人匆匆往评议室走。

      贺鸣从助理位上站起来,收好电脑和卷宗,走到温婉旁边,语气温温和和的:“走,先吃饭。”

      食堂里人不多。温婉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手腕还有点酸,拿筷子的手微微发颤。贺鸣坐到她对面,把自己的汤推过来,什么话都没说,低头开始吃。

      温婉吃了两口饭,终于忍不住了:“贺鸣。”

      “嗯?”

      “今天这个庭审……他们说的那些法条、案例,都是真的吗?”

      贺鸣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语气温温和和的:“法条是真的,案例也是真的。但用法条的方式不一样——同一部法律,原告可以用它来支持自己的主张,被告也可以用同一部法律来反驳。关键在于谁能把法条的适用条件解释得更贴合事实。”

      "四个律师,两个是自己打官司,两个是帮同事打官司。证据规范,法条熟练,比有些法官都专业。"

      "那个书记员,手都快打飞了。" 温婉说。

      "她上午记了多少字?" 贺鸣问。

      温婉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我手写了大概八千字。她打字估计三万都有了。"

      贺鸣笑了一声,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蛋夹给她:"下午更狠。上午是事实和证据,下午是财产分割和抚养权。你注意点,别跟旁听席上那些律师搭话。"

      "为什么?"

      “他们不是来旁听的。”贺鸣压低了声音,嘴角带着温温的笑,“他们是来学东西的。但学东西的同时,也可能顺便套你的话。你是民一庭的书记员,你跟谁聊一句,明天所里就知道方法官今天问了什么、李法官倾向什么。他们不是恶意,就是职业习惯。”

      温婉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内心: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在客服岗被客户套话的时候,他们还在法学院背法条呢。

      “记住了。”她说。

      贺鸣又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去窗口打了一份饭,装进打包盒里。“给方哥带的。他中午肯定顾不上吃,评议完直接上下午庭。”

      温婉看着他打包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他每天都这样吗?”

      贺鸣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语气温温和和的:“以前是。后来我跟他说,不吃午饭下午容易犯困,犯困就容易被律师绕进去。他就改了。但今天这个案子……他估计回忙得又忘了。”

      下午两点,法槌再次敲下。

      战况比上午激烈得多。

      温婉的右手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她换了左手写两行,又换回右手,两支笔轮着用。

      财产分割一项一项过,每一项双方都有不同算法。房子增值部分,周洁的算法和陈屿的算法差了二十万;那笔分居后结案的律师费,周洁说这是她个人劳动所得,陈屿说这是婚内接的案子,属于共同财产。

      四个人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法条引用一个比一个偏。温婉听到一个她没听过的司法解释,赶紧低头记;听到一个新案例,又赶紧写。她的笔记本从上午的三页,写到下午的十几页,字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方知淇下午问的问题更细了。他翻到证据目录第七页,问周洁:"这笔转账,你说是你母亲借给你的,有借条吗?"

      周洁点头,从材料里抽出一张借条。

      "转账记录呢?"

      "在这里。"

      "借条的日期是转账后一个月补的?"

      周洁顿了一下:"是。"

      方知淇没再问,在纸上记了一笔。

      温婉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忽然明白了,方知淇不是在走流程,他是在抠细节。这个借条是后补的,他知道。

      温婉的手已经写麻了。她从第十四页写到第二十九页,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慢慢变成了潦草,但关键词一个都没漏。

      她偶尔抬头扫一眼审判席——方知淇身体前倾得比上午更厉害了,右手食指敲桌子的节奏明显加快。周法官眉头紧锁,面前那张纸已经写满了。陪审员大姐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

      书记员的键盘声已经快得连成一片了。温婉看到她偶尔停下来甩一下手腕,然后继续追。

      下午四点,原告律师做最后陈述。主任律师站起来,没有引法条,也没有讲案例,只说了三句话:“第一,被告转移财产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第二,被告所谓的投资,没有项目、没有收益、没有协议,只有一个空壳。第三,原告的诉讼请求,合情、合理、合法。”

      被告律师的最后陈述更短,弥勒佛律师站起来,只说了两句:“第一,原告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被告存在转移财产的故意。第二,被告愿意在法庭主持下进行调解。”

      四点二十分,法槌敲下。“本案择日宣判。”

      温婉合上软皮本的时候,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她甩了甩手腕,站起来,感觉后背都僵了。

      方知淇从审判席上下来,依旧是直接跟周法官和陪审员匆匆往评议室走。贺鸣收好电脑和卷宗,走到温婉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桌上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软皮本。

      “走,回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贺鸣拉了把椅子坐到温婉旁边,伸手:"笔记给我看看。"

      温婉把厚笔记本递过去。

      贺鸣翻开。

      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某个标注,又翻回去对照一下。温婉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内心却有点忐忑:记是记了,但太乱了,后面几页字都快飞起来了。

      贺鸣合上册子,抬头看她,嘴角带着笑:"记得很详细。"

      "就是有点乱。" 温婉说。

      "不乱才怪。" 贺鸣把笔记本还给她,"上午下午加起来,信息量顶三个普通案子。换我坐在你那个位置,我也好不到哪去。"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一点:"你的那个培训计划,我看可以提前。下周开始,简单的案子你可以独立记录了。"

      温婉愣了一下。

      内心:提前?

      她看了一眼贺鸣温和的笑脸。

      内心:他不是想让我多干活吧。培训提前,上岗提前,然后呢?然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加班了?

      "怎么了?" 贺鸣看她表情不对。

      "没什么。" 温婉合上笔记本,"谢谢鸣哥。"

      "谢什么。" 贺鸣推了推眼镜,"你本来就学得快。"

      贺鸣笑了一下,没解释,起身去倒了两杯水,一杯放温婉桌上,一杯自己端着。

      温婉喝了一大口水,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把软皮本摊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电脑里敲。

      三十多页手写笔记,密密麻麻的关键词、法条、案号、证据编号,还有她自己画的简易逻辑图。有些地方字迹潦草得连她自己都要停下来辨认半天。她敲得很快,但敲到后面几页的时候,手指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时不时打错字,又删掉重来。

      贺鸣坐在自己工位上,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没有过来打扰。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温婉的屏幕,然后继续低头。

      五点三十五分,温婉敲完最后一个字,按了保存。她把文档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改了几个明显的错别字,然后把电子档发给了贺鸣。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到贺鸣工位旁边。

      “鸣哥,电子档发你了。”

      贺鸣转头看她,推了推眼镜,语气温温和和的:“好。我晚上看一下。”

      “那我先走了。”

      “明天见。”

      温婉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贺鸣打开温婉发来的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十多页手写笔记,整理成电子档后大概八千多字,条目清晰,重点突出,证据链标注完整,连律师引用的法条和案例都单独列了出来。

      他看了很久。

      六点二十,方知淇推门进来。法袍已经脱了,领口的扣子开着,头发有点乱,眼底全是倦意。他看见办公室里只有贺鸣还在,愣了一下:“温婉呢?”

      "早走了。"

      "哦。" 方知淇喝了口水,"她今天那个笔记,你看了吗?"

      "看了。" 贺鸣坐回去,"记得很细。我跟她说,培训可以提前。"

      方知淇挑了挑眉:"提前?"

      "嗯。下周简单的案子可以让她独立记录。" 贺鸣推了推眼镜,"她今天坐了一天旁听,手写了十几页,信息量那么大,她还能把法条号都记下来。这姑娘,能用。"

      方知淇点点头,没再问。

      贺鸣看了一眼方知淇的脸色,又起身去茶水间,给他泡了杯温蜂蜜水,放在桌上。

      方知淇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蜂蜜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台灯亮着两盏,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四个律师一台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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