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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只想好好睡觉(上) 下午两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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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三人从老旧小区勘察完装修纠纷案回来,刚踏进诉讼服务中心大厅,就听见立案窗口方向传来 "哐当" 一声巨响。
方知淇手里还拎着卷现场测量的卷尺,脚步顿了顿,肩膀往贺鸣那边缩了缩:"什么情况?"
贺鸣扶了扶金丝眼镜,往人群方向瞟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却还稳,顺手把方知淇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不像普通纠纷,听着动静不小。你跟温婉往后站站。"
温婉背着帆布包跟在后面,指尖还沾着点现场蹭的墙灰,顺着人群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头发凌乱的男人正站在立案大厅的柜台前面,三十岁上下,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通红布满血丝,脸上全是汗,衬衫扣子扯开了两颗,袖子撸到手肘,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他面前的柜台被拍得砰砰响,工作人员往后退了两步,手里攥着电话,正在低声说什么。
"凭什么不能告!凭什么!他们打扰我睡觉了!我就想安安静静睡个觉,凭什么不行!"
男人声音嘶哑,像是喊了很久,嗓子已经劈了。他猛地把柜台上的一个塑料文件架掀翻,里面的表格和宣传单撒了一地,接着又抓起桌角一个印泥盒,狠狠砸在地上,红色的印泥溅了一地。
旁边站着一对五六十岁的老夫妻,应该是他父母,一人拉着他一只胳膊,使劲往回拽,嘴里念叨着 "算了算了咱回家",却根本拽不动。男人胳膊一甩,老妇人差点踉跄着摔出去。
周围办事的群众纷纷往两边躲,留出老大一圈空地。窗口里的立案小姑娘脸都白了,一个劲安抚:"先生您冷静点,起诉要符合受案范围,您先把诉求说清楚……"
"我冷静不了!" 男人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大厅里所有人,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崩溃的狂躁,"父母不能告?警察不能告?那我能告谁?啊?你们告诉我,我能告谁!"
他又抓起一个不锈钢的指示牌,高高举起来。
周围等着办事的群众纷纷往后退,有人已经退到了门外,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被同行人护着往外走。
方知淇往前迈了一步,贺鸣伸手拉了他一把,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很稳,声音压得很低:"别凑上去。他现在情绪失控,贸然靠近会刺激他。你站我后面。"
方知淇顿了顿,没再往前,但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的卷尺攥得咯吱响。
温婉站在人群外圈,面无表情,内心却在飞速运转:这人站都站不稳,晃得跟踩在船上似的,眼睛肿成那样,嘴上说告这个告那个,翻来覆去就一句 "睡觉",逻辑碎了一地,不像闹访的,倒像是身体扛不住了。
正想着,人群分开一条道,立案庭庭长秦佑匆匆走了过来。四十多岁的人,穿着制服,腰板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稳得很。他没直接凑到男人跟前,先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眼男人通红的眼睛,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沉:"我是立案庭庭长秦佑,有什么事跟我说。别砸东西,砸坏了公物要赔,得不偿失。"
"赔?我赔得起!" 男人嘶吼着,眼睛瞪得通红,"我就要告他们!凭什么不让我睡觉?我就想睡个觉,他们一个个来敲门,打电话,还叫警察!警察还破门进来!凭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又要去扒窗口的台面,指节都攥得泛白。秦佑往前站了半步,语气放平缓:"行,你要告谁,告什么,咱们慢慢说。你先过来,这边有椅子,坐下说。"
"我不坐!" 男人猛地后退一步,头晃了晃,像是有点晕,"说完了你们又要磨磨唧唧半天,我没时间,我就要睡觉……"
他语无伦次的,一会儿说要起诉,一会儿又念叨 "睡觉"" 别吵我 ",逻辑颠三倒四,情绪却越来越亢奋,手挥得越来越开,旁边的老父亲想拦,被他一胳膊怼得往后趔趄了两步。
温婉盯着男人看了半天。她见过这种状态。那是睡眠剥夺,再熬下去要出大事。
秦佑停在男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声音不高,但很稳:"你遇到什么事了,跟我说。告谁不告谁,咱们慢慢理。"
男人喘着粗气看着他,指示牌还举在手里,没放下。
"我要告他们。" 他声音发颤,"我爸妈,我同事,物业,还有警察。他们不让我睡觉。"
秦佑点了点头,语气不变:"不让你睡觉,这确实是个事。你告他们什么?"
"他们私闯民宅!他们破门而入!他们打我!" 男人的声音又拔高了,指示牌晃了一下,"我只是想睡觉!我只是想安静睡个觉!他们凭什么!"
秦佑又往前走了半步,但步子很轻。他看了一眼男人手里的指示牌,又看了看他的眼睛,语气放缓了:"行,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但你站了多久了?我看着你脸色不太好。"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样,你先跟我去接待室坐一会儿。你站这儿说,嗓子也累,我也听不太清。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你把事从头到尾说清楚,我一条一条给你记。"
秦佑说着,慢慢抬手指了一下走廊深处的一间调解室,门虚掩着,里面没人,灯光柔和。
男人没动,但也没再喊。他的肩膀在抖,呼吸还是急促的,手举着指示牌悬在半空,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时候,温婉凑到方知淇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人的情况可能是急性睡眠剥夺,就是连续好几天没睡够,导致暴躁、控制不住情绪甚至崩溃。说不能跟他杠,越杠越激动,最需要的是睡眠,不是沟通。让他好好睡一觉,睡够了会慢慢恢复。"
方知淇听完,愣了一下,又看了眼场中男人通红的眼睛和晃悠的脚步,瞬间反应过来。难怪觉得不对劲,看着张牙舞爪的,实则脚步虚浮,眼神都聚不上焦,合着是熬疯了。
他没犹豫,转头看了一眼贺鸣。贺鸣微微点头,眼神示意他 "去"。方知淇几步走到秦佑身边,凑过去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秦佑起初皱着眉,听完眼神动了动,微微点了点头。
秦佑往前走了两步,没再提 "起诉" 的事,只是对着男人,语气放缓,像哄小孩似的:"行了,我知道了,他们吵你睡觉是吧?确实不对。"
男人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点错愕,像是没料到有人接他这话。
"你看你这一路过来也累了,吵了半天也费劲儿。" 秦佑指了指旁边的通道,"我们里面有调解室,没人,安静得很,有沙发能躺。你先进去休息一下,等休息好了,咱们再说起诉的事,行不行?没人吵你,我让他们都别过去。"
男人看着他,没动,嘴唇抖了抖。
"休息一下。" 秦佑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比刚才更缓,缓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病人,"就休息一下。"
男人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眼神晃了晃,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过了好几秒,他才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 真没人吵?"
"真没人。" 秦佑点头,侧身让开通道,"我带你过去,锁上门,谁敲门都不开。"
他说着就往前带路,男人迟疑了一下,居然真的跟了上去,脚步虚浮,步子踉跄,像随时会摔。
老夫妻想跟,秦佑回头比了个 "嘘" 的手势,方知淇立马上前,语气软下来,带着点乖巧的安抚:"阿姨叔叔,你们先在外面等会儿,别进去吵他。让他先睡。睡醒了就好了。"
老夫妻俩停住脚步,一脸担忧,却没敢跟。
没一会儿秦佑就带上门出来了,跟他的书记员吩咐:"去我办公室拿条薄毯子过来,再把那屋空调调到二十六度。门口安排个人盯着,别让人过去吵,也别让里面的人出来出事。"
温婉远远看见那一对老夫妻,头发花白,站在角落里抹眼泪。
秦佑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站了很久。方知淇后来跟贺鸣说,他远远看着,秦庭也没劝,就站那儿听老两口念叨,等他们哭够了,才说了一句 "让他睡,睡醒了就好了"。老太太捂着嘴,老头把她揽进怀里,两个人都在抖。
方知淇看着现场情况稳下来,松了口气。
三个人回到办公室。温婉把上午的勘验笔录整理好放进文件夹。
方知淇坐在工位上,灌了半杯水,忽然转头看温婉。
"温婉。"
"嗯?"
他转着手里的保温杯,语气直直的:"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还以为就是普通的情绪激动,闹访呢。差点上去跟他讲道理。"
温婉把文件夹放在桌角,语气平静:"以前刚好遇到过这样的人,也是这样,站也站不稳,说话颠三倒四,翻来覆去是困。"
"可以啊,观察够细的。" 方知淇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赞赏,"换我就没往这方面想。"
贺鸣嗤笑一声,语气温温柔柔地扎心:"你上去讲道理,估计人更激动。你那话痨属性,一开口半小时停不下来,人不得当场炸了。"
"滚你的。" 方知淇怼了他一句,没再贫。
贺鸣推了推眼镜,低声感慨:"秦庭是真稳,换别人早就喊法警摁住了。"
"摁住更麻烦。" 方知淇摇摇头,"本来就熬得神志不清,再一刺激,指不定出什么事。温婉那朋友说得对,这种人最需要的是睡觉,不是讲道理。"
方知淇翻着下午的庭审排期,翻着翻着就开始念叨:"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好好的人,熬成这样。我上次加班三天两夜,都觉得看东西重影,他这估计熬得更久。"
四点多的时候,方知淇被政治处的电话叫走了,说是了解下午立案庭的情况。快下班的时候他才回来,手里还拿着个打印的情况说明,一进门就往桌上一扔,瘫在椅子上,跟放学回家扔书包似的。
"好家伙,全搞清楚了。" 他拿起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水,"男的叫周毅,程序员,公司接了个大项目,他是主力,连续加了六天班,每天睡两三个小时。项目上线那天出了个 bug,查下来是他带的徒弟操作失误,整个项目崩了,公司要赔不少钱,当天把他和徒弟都开了。"
贺鸣抬了下眼:"六天?够狠的。"
"所以他是被开除才 ——"
"别急。" 方知淇摆摆手,"被开了之后,没哭也没闹,就想回家先睡一觉。结果呢,同事知道了,一个个发微信、打电话安慰,他都没接。有几个关系好的担心他想不开,直接跑家里敲门,敲了半小时不开,又叫上他爸妈。爸妈来了更急,怕他出事,七八个人挤在门口,轮着敲门,喊他,劝他。他在里面说 ' 让我睡觉 ',外面的人以为他在说气话,更急了。"
温婉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敲下去。
"结果就是,他越说想睡觉,外面越敲得凶。最后他在里面开始砸东西,吼人,踹门。外面怕出事,报了警。警察来了,听说里面有人砸东西、有自伤风险,破门了。进去之后按住了他,制止他砸东西。等警察走了,他直接来了法院,说要告所有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贺鸣先开口,语气里全是感叹:"所以他不是被开除逼疯的,是没睡好?一群好心人硬生生给人安慰炸了?"
"可不是嘛。" 方知淇点点头,"他越想越气,觉得所有人都跟他作对,不让他睡觉,这不就跑法院来了,要告父母、告同事、告物业、告警察,说所有人都侵犯他休息权。秦庭刚才跟他家属聊完,说他之前性格挺好的,就是熬久了才这样。"
贺鸣推了推眼镜:"你说这叫什么事,加班六天被开除,好不容易想睡个觉,又被一群好心人轮番吵。这要搁我,我可能比他闹得还凶。"
方知淇斜他一眼:"你?"
"我至少会把他们的微信全拉黑再睡。"
"然后呢?"
"然后睡醒再一个个加回来,告诉他们,老子睡醒了,有本事再来吵。"
"秦庭怎么安排的?" 温婉问。
"秦庭跟医生咨询了,说估计得睡十几个小时。他已经跟院里申请了,那间调解室今晚给人用,他自己通宵盯着,怕出意外。"
方知淇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全是好心,结果办了坏事。人家就想安安静静睡一觉,比什么都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贺鸣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也正常。多数人都觉得 ' 出事了就得安慰 ',没人想过 ' 人家只想静静 '。过度关心,有时候比骂两句还伤人。"
温婉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以前干客服受了委屈,最不想听的就是 "别往心里去"" 多大点事 ",就想自己安安静静待一会儿,谁也别来搭话。看似是关心,实则是逼着你消化情绪,比委屈本身还累。
方知淇听她说完,转着手里的保温杯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也遇到过?"
温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不是八卦。" 方知淇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你刚才说那个同事的事,好像不只是同事。"
温婉沉默了两秒,语气平淡:"我自己也经历过。干客服第二年,连续加班一个月,有一天回家倒头就睡,我妹打了二十个电话我没接,她直接打车过来敲门,敲了半个小时。我开门的时候差点跟她吵起来。"
方知淇没说话,低头把保温杯拧开又盖上。
"后来我妹跟我说,她那天吓坏了,以为我出事了。" 温婉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其实我就是困。"
贺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所以你现在到点就下班。"
"嗯。"
"挺好。" 贺鸣抿了口茶,语气温温和和的,"人得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停。"
方知淇坐在旁边,低头翻着卷宗,翻了两页,忽然抬头:"温婉。"
"嗯?"
"明天中午食堂有红烧肉,记得带饭卡。"
温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内心:刚才还在聊睡眠剥夺,现在就跳到红烧肉。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没带我可不请你。" 方知淇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告什么重大决定。
贺鸣端着茶杯,终于没忍住:“你上周也说有红烧肉,结果是茄子。”
方知淇:“那周不算。”
温婉面无表情地翻开笔记本,内心:红烧肉到底存不存在,可能只有食堂大师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