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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赔偿一把面条 上午的办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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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办公室静得只剩键盘的哒哒声,温婉戴着半入耳式耳机,跟着庭审录音练笔录。指尖在键盘上起落飞快,遇上公诉人语速快的段落就先敲关键词占位,卡顿的地方倒回去重听,笔尖在便利贴上划重点,认真得头都没抬。
办公室门被推开,贺鸣拎着公文包走进来,领带扯松了半截,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带着庭审后的倦意,嘴角却还挂着温温的笑。
方知淇跟在他后头,一进门就往椅子上瘫,嘴里嘟囔着“累死了累死了”,声音软塌塌的,像小孩放学回家跟家长撒娇。
“你庭审的时候挺威风的,一出来就这副德行。”贺鸣把卷宗往桌上一放,顺手拍了拍方知淇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像拍弟弟,“起来,把下午的案子看了。”
“让我歇五分钟。”方知淇趴在桌上不动。
“歇三分钟。”
“四分钟。”
“三分钟,计时。”
温婉戴着耳机,余光扫到这一幕,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回来。不知道的以为这俩是亲兄弟。
贺鸣翻着下午要调解的新案卷,翻着翻着“嗤”了一声,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今天下午的案子不好调呀。”
“什么案子?”温婉摘下耳机问。
“张大爷告通信营业厅的。”贺鸣把诉状推过来,指尖点着诉讼请求那栏,“说营业厅私自给他老年卡加了八块钱的彩铃增值业务,扣了俩月一共十六。大爷打12345投诉三回,跑工信局反映两回,都没解决,直接起诉到法院了。诉讼请求两条:一是公开赔礼道歉,二是赔偿损失。”
温婉愣了下:“赔偿多少?”
“没写具体数。”贺鸣耸耸肩,“就写了‘赔偿相应损失’。听说之前投诉的时候大爷放话挺硬,说‘必须让他们知道错了’,营业厅那边吓坏了,特意嘱咐来的人带好法务授权。”
方知淇从桌上爬起来,揉了揉脸,语气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软:“基层案子就这样,多半不是争钱,是争口气。但对方营业厅那边不这么想,就怕遇上狮子大开口的。下午调解注意点,大爷年纪大,先顺毛捋,别上来就讲法条,越讲越炸。”
“知道知道。”贺鸣应得漫不经心,掏出手机就要拨电话,“我提前跟那边打个招呼,省得下午上来就乱报价。”
方知淇凑过去,脑袋凑到贺鸣肩膀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你开免提,我也听。”
贺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弯,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一个男声,客气里带着紧绷。贺鸣三言两语报了身份,刚提案子,那边立刻压低了声音:“贺助理您好,这个案子我们法务部全程跟着呢,您放心,我们绝对配合。就是……大爷情绪一直很激动,我们也摸不准他的底。”
方知淇凑近手机,声音平稳,跟刚才瘫在椅子上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是承办法官方知淇。下午你们来,先别着急提赔偿方案,也别带着‘他要讹钱’的心思。他说的时候你们就听,别插嘴。等他说够了,咱们再谈事。”
“哎好,我们听您的。”
挂了电话,贺鸣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你看吧,那边如临大敌似的,估计早把赔偿预案做了好几版。”
方知淇没接话,转头看温婉,语气又软下来,带着点乖巧的认真:“你刚才记了什么?给我看看呗。”
温婉抬起头,把自己写的笔记推过去。上面写着几行字:“营业厅:预设对方讹钱,提前备方案。大爷:情绪大于诉求,争口气不争钱。双方站在对立面。”
方知淇看完,嘴角弯了一下,把笔记推回去,语气里带着点实打实的佩服:“记得挺好。调解有时候不是谈钱,是谈谁先放下预设。温婉,你这两行字把双方心态全抓住了。”
温婉面无表情地收回笔记,内心却默默记了一笔:这人夸人的时候倒是挺真诚的,跟瘫在椅子上撒娇的时候判若两人。
下午两点半,第三调解室。
张大爷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里面塞着话费账单,坐得腰板笔直,一脸严肃,像来开什么重要会议。
对面坐个穿西装的年轻小伙子,是营业厅的片区主管,手里攥着个公文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坐得腰背挺直,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却带着点戒备,像是来谈什么几十万的大项目。
方知淇刚坐下,老大爷就开口了,嗓门很大:“法官,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一百二十块钱!”
“那您是为了什么?”方知淇问。
“我是要他们知道,不能这么欺负老百姓!”老大爷把手里的打印纸往桌上一拍,“我这个号码用了八年,从来没开过什么彩铃。他们从去年三月开始每个月扣我十块,扣了十二个月。我发现之后打了六次客服,每次都说‘帮您记录,三个工作日回复’,没有一个回的。后来打12345,转给通信管理局,通信管理局让我找营业厅,营业厅又让我打客服。转了一圈,皮球踢了十二次,没人管。”
方知淇转向营业厅负责人:“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负责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克制:“方法官,我们查了系统,大爷的号码确实在去年三月份开通了‘音乐彩铃’服务,办理渠道是电话营销,有录音,有工单,工单上有大爷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我没接过什么电话!”老大爷立刻反驳,“你们那个录音是假的!”
“大爷,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意思是我签的?我七十了,我不会用智能手机,我连彩铃是什么都不知道!”
老大爷声音越来越大,调解室的气氛越来越紧,眼看就要吵起来。方知淇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很稳:“都停一下。”
他站起来,看了贺鸣一眼,然后对营业厅负责人说:“这样,我先跟你单独聊几句。贺鸣,你跟我出来。原告这边,温婉你先陪着。”
他朝温婉使了个眼色。温婉点头。
走廊拐角处,主管正一脸苦大仇深地跟方知淇诉苦,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语气带着点崩溃:“法官,您是不知道,现在这种老年用户我们真的怕。上次有个大爷多扣了五块钱,要我们赔两千精神损失费,闹了快一个月。我们这提前跟法务对了好几天,总部给的最高权限就是一千块,再多我们真做不了主,还得打报告走流程,麻烦得很。您帮我们说说,尽量控制在一千以内,我们也好办。”
方知淇靠在墙上,指尖揉着眉心,听得头都大了。他刚才调解室内就觉得不对劲,大爷张口闭口“不是钱的事”,主管却句句往赔偿金额上扯,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贺鸣站在旁边,听主管说完,轻轻叹了口气,偏头看了方知淇一眼,语气温温和和的,却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方知淇,你行不行?不行换我上。”
“你上什么上。”方知淇揉着眉心回了他一句,声音里带着点被戳到痛处的别扭,“你上还不是一样,这案子根不在钱上。”
“知道根不在钱上,你还把原告一个人扔里面?”贺鸣推了推眼镜,嘴角弯着,“万一温婉搞不定呢?”
方知淇愣了一下。
贺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哥哥拍弟弟:“逗你的。温婉那张脸,比咱俩加起来都能扛。”
方知淇没说话,转过头看了一眼调解室的门,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
方知淇、贺鸣和营业厅负责人出去了,门轻轻带上。调解室里只剩温婉和老大爷。
老大爷还在气头上,手里的打印纸被攥得皱了,嘴里念叨着:“欺负人,就是欺负人……”
温婉没有急着开口。她想起自己在客服岗的时候,遇到情绪激动的客户,第一句话从来不是“您别急”,而是“您说,我听着”。她给老大爷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轻声说:“大爷,您慢慢说,我都记着。”
老大爷看了她一眼,可能是看这姑娘年纪不大,说话不急不躁的,情绪稍微平了一点。他喝了口水,开始说。
“姑娘,你说说,这要是所有用电话卡的人都遇到这种事,那怎么办?今天多扣我十块,明天多扣他二十,一个月一年地扣下去,谁受得了?我不是在乎这一百二十块钱,我是觉得这个事不对。他们营业厅,大公司,不能这么干。”
温婉一边听一边点头。她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个案子,标的一百二十块,老大爷投诉了半年,打了几十个电话,跑了好几个部门,为了什么?
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大爷,那您希望他们怎么解决?”
老大爷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我希望他们道歉。当着我的面,正式道歉。然后把那一百二十块钱退给我。别的我不要。”
温婉愣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老大爷语气肯定,“我不是来讹钱的。要是他们实在困难,道个歉,赔不赔钱都行。哪怕给我一把面条,我也认。”
温婉手里的笔顿住了。
一把面条。
她看着老大爷认真的样子,内心翻江倒海。上午方知淇还在办公室说“多半不是争钱,是争口气”,贺鸣还说“营业厅那边如临大敌”。所有人都在预设老大爷要的是“赔偿”,但老大爷要的从来就不是钱。
他要的是“他们知道错了”。
温婉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大爷,您稍等一下,我去跟他们说说。”
她推开门,走廊拐角处,方知淇正和营业厅负责人说话。贺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负责人正在诉苦:“方法官,我们真的不是故意刁难大爷。但系统显示就是开通了,我们有工单,有录音,如果每个用户都说‘我没开过’,那我们以后怎么做业务……”
方知淇看见温婉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温婉平时没什么表情,但此刻她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里有种克制的、有点复杂的情绪。
他跟负责人说了句“稍等”,然后走到温婉面前,压低声音,语气软得像在跟人商量:“怎么了?”
温婉凑近了一点,把老大爷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说到“一把面条”的时候,方知淇的眉毛挑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方知淇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是真的、从心里发出来的笑。
“行。”他说,“我知道了。”
贺鸣站在后面,看着方知淇的表情变化,嘴角也弯了弯。等方知淇转身往负责人那边走的时候,贺鸣凑到温婉旁边,压低声音,语气温温和和的:“他刚才是不是笑得特别傻?”
温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别告诉他。”贺鸣推了推眼镜,笑意不减,“他这人经不起夸。”
方知淇转身走回负责人面前,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轻松了不少:“这位先生,我跟你说个事。”
负责人抬起头。
“原告刚才说了,他不是来要钱的。”
负责人愣了一下。
“他要的是一个正式道歉。退一百二十块,别的不要。如果你们实在有困难,他说哪怕赔一把面条他也认。”
负责人的表情从疲惫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就这?”他终于问。
“就这。”方知淇点头。
负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哑:“方法官,说实话,我今天来的时候,已经做好赔几万块的准备了。”
方知淇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进去吧。”
贺鸣走在最后面,路过温婉的时候,低头轻声说了一句:“干得不错。”
温婉面无表情,脚步没停,心里却记了一笔。
三个人重新回到调解室。方知淇坐回中间,看了看老大爷,又看了看负责人。
“双方都听我说。”他的语气平稳,但带着一种笃定,“原告的诉求是道歉加退款一百二十元。被告,你们这边有什么意见?”
负责人站起来,看着老大爷,声音不大,但清楚:“大爷,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给您添了麻烦。那一百二十块钱,我们当场退给您。另外,您的彩铃服务我们今天就会取消,不会再扣费。”
老大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真道歉了?”
“真道歉了。”
老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也撤诉。”
老大爷签完字,站起来,走到负责人面前。他伸出手,负责人愣了一下,握住了。
“小伙子,以后别这样了。”老大爷说。
负责人点头,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门关上之后,调解室里安静了三秒。
贺鸣等人走得没影了,才开口,语气带着笑,却满是感叹:“我的妈呀,一把挂面!我刚才还以为大爷要多少呢,闹了半天就这?人家营业厅都准备好预算了,合着最后狮子小开口?”
方知淇也忍不住弯了嘴角,看向温婉,眼里带着点笑意,还有点意外:“可以啊,这么快就摸清楚真实诉求了。我跟他在这儿掰扯十分钟,头都大了,合着根源在这儿。”
“也没什么。”温婉嘴角依旧是浅淡的弧度,“就是顺着大爷的话聊了两句,他就是气不过被人当成讹钱的,不是真要讹钱。”
“行,群众工作能力可以。”方知淇点点头,率先往办公室走,“回吧。”
贺鸣跟在后面,路过温婉身边的时候,低头轻声补了一句:“他那句‘可以啊’是真心的。这人夸人的时候,嘴笨,但心诚。”
温婉没说话,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回到办公室,方知淇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贺鸣把卷宗放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到温婉旁边。
贺鸣先开口,语气里全是感叹:"我以为他要索赔十万八万,结果就为了一百二十块和一句道歉?上午我还打电话跟营业厅那边沟通了半天,人家差点把律师叫来。就这?"
方知淇笑了,坐直身子,拿起保温杯灌了一口:"你以为呢?"
"我以为至少得吵个两小时。" 贺鸣推了推眼镜,"结果大爷一句 ' 一把面条也行 ',人家负责人直接道歉了。这一百二十块的案子,比咱们上个月那个标的五百万的建设工程款还快。"
温婉在旁边收拾笔录,嘴角弯着,没说话。
“刚才那个案子,你做得对。”贺鸣语气温和,但讲得很细,“你注意没有,大爷从一开始就在说‘不是钱的事’,但营业厅那边一直在算钱。两边频道对不上,越谈越崩。你要是一开始就问他‘您想要多少’,他可能直接就不说了。”
温婉点头,掏出软皮本。
“还有,你问他‘希望怎么解决’那个时机很好。”贺鸣接着说,“他在气头上,你不能打断。等他发泄完了,情绪缓下来了,你再问,他才能说出真实想法。早一步不行,晚一步他可能又不说了。”
方知淇从椅子上直起来,凑过来补了一句,语气软软的,带着点认真:“对,还有你给他倒水那个动作。别小看这个,当事人坐下来,手里有杯水,情绪会稳很多。我以前有个案子,当事人从进门就哭,哭了一个小时。后来贺鸣给他倒了杯热水,他端着杯子就不哭了。”
“那是你拖太久了,人家哭累了。”贺鸣头也不抬地怼了他一句。
“贺鸣。”
“嗯。”
“你闭嘴。”
贺鸣举起双手,嘴角带着温温的笑,转头继续跟温婉说:“总之,你这次做得很好。后面再有类似的案子,你可以试着独立处理前面的部分。”
温婉点点头,把要点记在笔记本上。
贺鸣起身去倒水,路过方知淇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行了,别羡慕人家。你当年第一次调解,比人家差远了。”
“我那时候没人带。”
“现在有人带了。”贺鸣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头也不回,“下次好好学。”
方知淇看着他背影,嘟囔了一句:“又说我,我可是法官,你才是法助。”
温婉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翻着笔记本,内心默默给这两人贴了个标签:一个温柔地骂,一个乖巧地挨骂。这办公室的日常,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调解时先让当事人说,不打断。情绪缓下来再问诉求。倒水有用。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贺鸣教东西很细,方知淇夸人很真。警惕被夸飘。
写完她看了一眼,合上笔记本,继续练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