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一庭奇葩办案日常》林大白

3、第3章 青天大老爷 周三上午的

　　周三上午的办公室浸着打印墨粉的冷香，贺鸣抱着半人高的新案卷从走廊挤进来，往桌上一墩，震得桌边的保温杯盖都跳了一下。

　　“我真是服了，咱们民一庭是奇葩案子集散中心是吧？”

　　他扯了扯皱掉的领带，翻出最上面一本诉状，嘴角带着点戏谑的笑：“王建国告物业公司的，说小区垃圾堆三天没人清，臭得不敢开窗；三楼住户养只大公鸡，天天凌晨三点准点打鸣，大爷神经衰弱整宿睁着眼，找物业八回，人连理都不理。”

　　方知淇从堆得老高的卷宗里抬起头，指尖夹着支黑笔：“王建国那个我上周扫过一眼，代理人是个刚拿证的实习律师，估计连当事人面都没见几回。”

　　他把笔往卷宗上一放，目光扫过温婉桌角刚整理好的笔记：“一会儿第三调解室，你俩都去。”

　　温婉正往笔记本上贴便利贴，闻言抬头点点头：“好。”

　　十点整，调解室的门刚推开，温婉就听见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靠墙站着个穿灰布衫的老大爷，手里攥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上印着“社区老年运动会”的红字，头发花白，腰有点驼，看见穿制服的进来，浑浊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旁边戳着个穿西装的年轻小伙子，一脸局促，想必就是那个实习律师。他脚边放个磨破角的公文包，看见方知淇进来，赶紧站直了，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文件夹。

　　对面坐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垮垮的，正低头刷手机，一脸不耐烦，是物业经理。

　　方知淇刚走到审判席旁，手还没碰到椅子。

　　老大爷目光在三个人中间扫了一圈，落在贺鸣身上——金丝眼镜，衬衫笔挺，斯斯文文的——然后他甩开律师的手，两步跨到贺鸣面前，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青天大老爷！您可得给老百姓做主啊！”

　　大爷嗓门洪亮，带着点浓重的郊区口音，一声喊出来，调解室的墙壁都仿佛震了震。

　　贺鸣吓得弯腰就往起扶，胳膊都有点抖，语气却还稳着，带着点无奈的笑：“大爷大爷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我不是法官，我是法官助理，那位才是！”他忙不迭地指了指方知淇，这辈子头一次被人喊青天大老爷，差点跟着跪回去。

　　大爷扭头看了眼方知淇，二话不说，撑着地面就要转身再跪。

　　方知淇往前迈了一步，伸手稳稳架住他的胳膊，手上力道不大，却稳得很，直接把人带得站了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水：“起来说事。法院是讲法律的地方，不兴下跪这一套。”

　　表面稳得像开封府尹，心里实则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年轻律师，脸瞬间沉了下来：“你是王建国的委托代理人？”

　　年轻律师愣了一下，文件夹差点掉地上，赶紧点头：“是、是我，方法官。我叫张——张晓明。”

　　“来之前没跟当事人做庭前沟通？”方知淇语气不重，却带着股压人的劲儿，“法院调解是民事纠纷处理程序，不是古装戏片场，下跪像什么样子？今天是调解室关着门，要是在公开法庭，有人拍个短视频发网上，造成不良舆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张晓明脸都白了，头埋得低低的：“对不起方法官，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我昨天才第一次见当事人，没、没交代清楚，我的问题。”

　　“一会儿好好跟当事人解释清楚。”方知淇没再骂他，转头示意大爷坐下，“坐吧，有什么事慢慢说，一条一条来。”

　　温婉坐在旁边，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冷得像在旁听凶案庭审。

　　好家伙，昨天分洗衣液就够离谱的，今天直接穿越古装片场了。

　　张晓明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文件夹翻了三页还没翻到东西，额头上全是汗。

　　方知淇训完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确认她有没有被吓到。温婉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个“我没事”的眼神。方知淇愣了一下，转回去继续问案。

　　王大爷坐下来，哆哆嗦嗦地开始说，从垃圾堆得楼道招苍蝇，说到公鸡打鸣比闹钟还准，越说越激动，拍着大腿说自己半个月没睡过整觉，血压都飙到一百八了。

　　张晓明在旁边拼命想插嘴，举了两次手，又缩回去，最后鼓起勇气：“方法官，我补充——”

　　“你补充什么？”方知淇看他。

　　“我、我当事人这边，”张晓明翻着文件夹，手有点抖，“我们认为，物业应当依据《物业管理条例》——第几条来着——”

　　他低头翻笔记，翻得哗哗响，脸越来越红。

　　方知淇等了他两秒，语气平了点：“第二十四条。物业服务企业应当及时清运生活垃圾，保持环境整洁。”

　　“对，第二十四条！”张晓明如蒙大赦，赶紧点头，“我们就是这个意思。”

　　物业经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语气带着点满不在乎：“法官，这事儿真不能全怪我们物业。”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一，垃圾清运是外包公司的事，人家清运车发动机坏了，配件要从外地发，堵在路上了，我们也催了八百回了，这属于不可抗力吧？第二，养公鸡那户是个独居老太太，七十多了，我们上门劝了三回，人拿着拐杖赶我们，我们又没有执法权，总不能硬闯进去抢□□？第三，我们也难啊，业主动不动就拒交物业费，我们人手本来就不够……”

　　一套话说得行云流水，标准的物业推诿话术。

　　温婉注意到一个细节。物业经理说“不可抗力”的时候，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轻快，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她干客服的时候见过这种——嘴上说着“我理解你们”，手指在桌上敲得飞快，其实心里一点都不理解，只是在走话术。

　　她把这个观察默默记下来，打算回头跟贺鸣确认。

　　方知淇听完，没生气，反而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物业管理条例》节选。

　　“说完了？”他身体微微前倾。

　　“行，我一条条跟你说。第一，《物业管理条例》第二十四条明确规定，物业服务企业应当及时清运生活垃圾，保持环境整洁。外包是你们内部的事，不能对抗业主，延误四十八小时以上要公示整改方案，你们公示了吗？第二，业主饲养家禽干扰他人生活，物业有劝阻、制止和上报城管部门的义务，你们上门劝了三回，有记录吗？上报城管了吗？第三，物业费纠纷是另一个法律关系，不能作为你们不履行服务义务的抗辩理由，这点常识，不用我跟你普法吧？”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很：“真要开庭判，你们物业大概率败诉，到时候裁判文书上网，影响你们企业信用评级，后续投标都受影响。是现在整改省事，还是败诉加赔钱省事，你自己掂量。”

　　温婉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画结构：先引法条，再拆借口，最后给方案。三句话，把物业经理的三条辩解全堵死了。这个节奏她见过——客服处理投诉的“三段式”，只不过方知淇用的是法条和信用评级，她当年用的是退款政策和投诉渠道。

　　几句话说下来，物业经理脸上的满不在乎一点点没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

　　“我给你们出个方案。”方知淇没等他开口，条理清晰，“物业今天下午安排清运所有堆积垃圾，三天内排查小区家禽饲养情况，该劝阻的劝阻，该上报的上报，整改完拍照片给王大爷确认。王大爷这边，整改到位了就撤诉，互相理解。”

　　话说到这份上，物业经理也不敢硬扛了，垮着脸点了头：“行，就按法官说的来。”

　　王大爷也千恩万谢，握着方知淇的手一个劲儿说“青天大老爷好人”，听得贺鸣在旁边憋笑憋得直咳嗽。

　　张晓明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那个……方法官，我们这边接受调解方案。”

　　方知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也跟着大爷回去，把刚才的事再跟他说一遍。下次别让他再跪了。”

　　"是是是，我记住了。"

　　"记住就行。" 方知淇看了他一眼，"下次开庭之前，把你代理案子的相关条文读熟。不是罚你，是你当事人花钱请你来，不是让你来陪他坐这儿的。"

　　“是！”张晓明如蒙大赦，赶紧收拾东西。

　　签完调解协议，双方一前一后走了。张晓明扶着大爷，大爷走到门口还回头，冲方知淇拱手。

　　门关上后，调解室安静了三秒。

　　温婉刚准备松一口气，就看见方知淇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委屈：“我的妈呀，还好反应快。”

　　贺鸣也在擦汗，嘴角却噙着笑：“你反应是快。我被他跪的那一下，脑子直接空白了，差点跟着鞠一躬。”

　　“我看见了，你手都在抖。”方知淇笑了一声，但很快收敛，坐直身子，语气正经起来，“我跟你们说，今天这个事，有惊无险。第一，没有外人在场，没有媒体，没有旁听。第二，这不是公开庭审。不然当事人当庭下跪，传出去，照片一发，视频一传，上面至少要写三千字的情况报告。”

　　贺鸣点头：“下跪这个事，如果被拍到了，舆情风险很大。”

　　“所以，”方知淇竖起一根手指，“以后开庭、调解，进场之前一定要确认旁听席上没有闲杂人等。手机静音，不许拍照。这个规矩，温婉你也要记住。”

　　温婉点头。

　　三人收拾东西往办公室走，走廊里碰见别的庭的同事，探头往调解室方向看，问贺鸣什么事这么大嗓门，贺鸣摆着手说“没事没事”，转头又憋笑。

　　刚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庭长的助理小陈就敲了敲门，探进个脑袋。

　　“方哥，陈庭长让你去趟他办公室。”

　　方知淇抬头：“什么事？”

　　“就刚才调解那个大爷的事呗，”小陈压低声音，“大爷嗓门太大了，走廊好几个同事都听见了，说有人喊青天大老爷，庭长问怎么回事，让你过去说一下情况。”

　　方知淇扶了扶额，起身：“行，我过去一趟。”

　　他走了之后，贺鸣嗤笑一声，语气温温柔柔地扎心：“得，还是惊动领导了。我就说大爷那嗓门，半层楼都听得见。”

　　温婉也笑，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确实洪亮，我刚才都吓一跳。”

　　没一会儿方知淇就回来了，反手带上门，一脸无奈地往椅子上一坐：“庭长说让我注意当事人引导，还问我是不是在调解室搞什么‘青天再现’主题活动。”

　　他越说越气，从桌上揉了个纸团扔出去：“什么主题活动，我冤不冤？那大爷自己跪的，我拦了，没拦住。贺鸣可以作证。”

　　“我作证。”贺鸣头也不抬，嘴角带着笑，“你拦了，但大爷嗓门太大，拦不住。”

　　“你看！”方知淇一拍桌子，“贺鸣都作证了。庭长还说要我写个情况说明，我说写什么说明，我连执法记录仪都没开，写小说吗？”

　　温婉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脸上终于有了点松动的笑意。

　　贺鸣乐了：“该，让你刚才装包青天。”

　　“滚。”方知淇扔了个纸团过去，精准砸在他肩膀上。

　　下午的时间过得快，温婉整理完笔录，又跟着贺鸣学了扫描归档。贺鸣教东西还是那样，一条一条慢慢讲，讲到双面扫描的时候，他把机器操作步骤写在便签纸上，贴在温婉电脑边上：“以后照着这个来，不会就问我。”

　　五点半一到，温婉准时关电脑收拾东西。

　　“我先走啦方哥，鸣哥。”她背着深灰色双肩包，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的轻响。

　　贺鸣靠在椅背上，转着椅子看向方知淇：“今天那个实习律师，你给人吓得不轻。”

　　“我哪吓他了。”方知淇翻了个白眼，“他连自己代理案子的法条都记不住，真上了庭，对方律师三句话就能把他问哭。”

　　“你这是提前替他师傅教徒弟。”贺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温和，“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反应是真快。大爷那一跪，换个刚入额的法官，当时就懵了。”

　　方知淇哼了一声，没接话，低头继续翻卷宗。翻了两页，忽然抬头：“贺鸣。”

　　“嗯？”

　　“今天温婉坐在旁边，你注意到没有。”

　　贺鸣放下茶杯：“注意到什么？”

　　“物业经理说‘不可抗力’的时候，她低头记了一笔。”方知淇用笔尖点了点桌面，“后来我反驳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对什么东西。”

　　贺鸣想了想：“她在对结构。你引法条、拆借口、给方案，三步走。她大概是听出来了。”

　　方知淇沉默了两秒：“这姑娘，比我们想的学得快。”

　　"那当然。" 贺鸣放下茶杯，语气温温和和，"人家可是十分钟打 142 个字的人。你第一次归档，把正卷副卷装反了，被退回来两回。"

　　"……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贺鸣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嘴角弯了弯“看来离我的十分钟又近了一步。”。

　　窗外的梧桐叶又沙沙响了。茶水间的水声哗哗地传过来，办公室里两盏台灯亮着，一沓没归档的卷宗还摊在桌上，绿萝的叶尖又滴下一滴水，落在温婉下午整理好的笔录封面上。

　　方知淇伸手把那本笔录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洇开。

　　然后他起身关了大灯。

　　“走了。”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