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一庭奇葩办案日常》林大白

2、第2章 控制笑容而已 温婉八点二

　　温婉八点二十九分踏进民一庭办公室的时候，方知淇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他面前摊着卷宗，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露出右边那个浅酒窝："哟，温婉，来得够早啊。八点二十九，踩点能力可以，跟我有得一拼。"

　　温婉把帆布包放在椅边："方法官早。"

　　"叫方哥。" 他纠正完，转头朝茶水间方向喊了一嗓子，"贺鸣！人来了！赶紧出来干活！"

　　茶水间里传来贺鸣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我泡杯茶。"

　　"泡什么茶，泡茶能泡出花来吗？赶紧的。" 方知淇又转回来，手肘撑在桌上，开始絮叨，"我跟你说温婉，咱们庭就三个人，我，贺鸣，加上你。以前就我和他，俩人跟牛似的，天天加班。现在你来了，三个人，怎么着也能早走十分钟吧。"

　　温婉愣了一下。

　　"别听他瞎说。" 贺鸣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领带系得齐整，金丝眼镜擦得锃亮，嘴角带着温温的笑，一开口却精准扎心，"他昨天还念叨 ' 终于来个能干活的了 '。今天就惦记让人加班了。"

　　方知淇理直气壮："那是两码事。早点上手，咱们都能早下班，双赢。"

　　"哪来的双赢？"

　　"我早下班，你也早下班，不是双赢？"

　　贺鸣翻了个白眼，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向温婉："昨天教你的理卷，回家看过了吗？"

　　"看过了。" 温婉点头，从包里抽出软皮本，翻到昨天那页，"正卷诉讼文书按时间排，证据原被告分开摞，副卷不外传，双面银行流水正反面编页码。"

　　贺鸣挑眉："记得挺全。"

　　"那是。" 方知淇得意，像自己教的一样，随即又想起什么，身子往前倾了倾，"对了温婉，速录练过吗？法院开庭笔录对打字速度有要求。"

　　"没有专门练过。" 温婉如实说，"但客服接电话，边听边打是基本功。"

　　"那正好。" 方知淇眼睛一亮，伸手把自己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开机，点了两下，"来，当场测一个。"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熟悉的绿色图标 —— 金山打字通。

　　温婉看了一眼，没说话，坐下来，手指搭上键盘。

　　"随便选一篇，打多少算多少。" 方知淇抱臂站在旁边，贺鸣也端着茶杯踱过来了。

　　温婉选了一篇记叙文，开了两分钟倒计时。

　　她一开始打字，方知淇和贺鸣对视了一眼。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节奏 —— 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顿，空格键和回车键按得又轻又准，眼睛从头到尾没怎么看键盘。屏幕右上角的字数像滚雪球一样往上跳，错误数始终停在 0。

　　倒计时结束的提示音 "叮" 地响了一下。

　　温婉停手，把电脑转回去。

　　方知淇凑过去看 ——

　　每分钟 142 字，准确率 99%，错误 1。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方知淇缓缓转头看向贺鸣，那表情跟中了奖似的。贺鸣推了推眼镜，嘴角忍不住往上弯，又压下去，没压住。

　　"一百四十二？" 方知淇咽了口唾沫，转头看温婉，"你以前客服，是接投诉热线的？"

　　"嗯。" 温婉把椅子推回去，"客户骂人，你得边听边记，慢了就漏。"

　　"贺鸣。" 方知淇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其事，"我宣布，从今天起，我们每天至少早下班十分钟。"

　　"是十五分钟。" 贺鸣纠正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温和地笑，"我和你上次开庭，笔录打了三个小时，手都抽筋。她这个速度，两个半小时就能收尾。"

　　"那就十五分钟。" 方知淇大手一挥，乐得不行，转头跟温婉说，"你先坐，这个速度，开庭笔录稳了。"

　　温婉点点头，坐回自己位置。

　　方知淇还在乐呵呵地翻日程表，贺鸣端着茶杯，慢悠悠补了一句："别高兴太早。笔录打得快是一回事，调解的时候能不能跟上当事人的跳脱节奏，是另一回事。"

　　他抽出今天上午那个离婚案的卷宗，翻到笔录那一页，指给温婉看："今天上午十点半有个调解，第三调解室。你坐旁边听，别光记，看我们俩怎么配合。"

　　温婉凑过去。

　　"你看这里，" 贺鸣指着笔录上一行小字旁边的空白，"今天这个案子，女方说到一半大概率会掏个本子。她掏本子的时候，我会在桌下敲三下桌子 ——"

　　"什么意思？"

　　"提示方哥，她要出证据了，让他准备接。" 贺鸣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平，"我们俩搭档久了，不用说话，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什么。以后你在旁边，也要学会这个 —— 法官一个眼神，你就知道他要翻哪本卷宗。"

　　温婉在本子上记：法官助理和法官有暗语配合。

　　"记这个干嘛。" 方知淇凑过来瞥了一眼，乐了，"以后咱们仨，就是三条暗语。"

　　"你先把你的字写对再说。" 贺鸣头也不抬，"上次你写 ' 送达回证 '，写成 ' 送迖回证 '，被立案庭退回来两回。"

　　"那是笔误！"

　　十点二十，三个人准时进了第三调解室。

　　当事人刚进门，火药味就飘了过来。女方穿碎花连衣裙，气鼓鼓地拎着包；男方穿格子衬衫，梗着脖子，俩人站在门口互相瞪，谁也不先坐。

　　"坐吧坐吧。" 方知淇开口，语气比在办公室正经了不少，"能协商就尽量协商，毕竟开庭需要的时间会更多。"

　　女方 "啪" 地把包往桌上一放："法官！我要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了！"

　　"离就离！谁怕谁！" 男方立刻接话。

　　然后就听女方开始历数罪状："上个月双十一，我抢了二十桶薰衣草限定洗衣液囤着，他倒好，偷偷拿三桶给他妈！三桶啊！"

　　温婉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内心微微一动。

　　…… 洗衣液？

　　男方立刻反驳："我妈家洗衣液用完了，我拿三桶怎么了？你还拿我抽纸呢！我囤的四十卷原木卫生纸，你半个月拿回娘家二十卷！"

　　女方不甘示弱："那你说说球球！球球是你养的狗还是我养的？你一年给它捡过几次屎？"

　　"我捡了二十次！"

　　"二十次？" 女方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我记着呢！去年一年，你捡屎十九次，我捡屎三百四十六次！你遛狗四十二回，我遛狗三百二十三回！球球打疫苗是我带去的，驱虫是我买的药，连它生日蛋糕都是我订的！"

　　女方掏小本子的时候，温婉的目光下意识扫向贺鸣。

　　贺鸣坐在方知淇侧后方，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三下。

　　她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来了。

　　方知淇坐得笔直，脸上半分笑意都没有，严肃得像在开重大刑事案件的合议庭。他没催，没打断，就等女方自己把本子拍在桌上。

　　男方脸涨得通红："你记这个？"

　　"我不记着你能认账吗？上次你还说球球跟你亲，亲什么亲，球球看见你都是绕道走的！"

　　"那是我工作忙！"

　　"你工作忙，你打游戏的时候怎么不忙？"

　　"我打游戏怎么了？我就不能有娱乐生活？"

　　"你有娱乐生活，球球呢？球球天天在家等你回来遛它，你回来就躺沙发上刷手机，球球趴你旁边你都不摸它一下！"

　　"我摸了！"

　　"你那是摸吗？你那是拍了两下就完事，球球连尾巴都没摇！"

　　温婉坐在旁边，脸上没有表情，手里的笔却没停。她想起贺鸣早上说的话 —— 不是全记，是挑着记。她写下：女方提前记录狗相关支出与陪伴时长；男方多次回避具体次数。

　　"说完了？" 方知淇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夫妻俩瞬间安静了。

　　"说正事。" 他条理清晰，"双方都同意离婚，争议就是共同财产分割和宠物归属，对吧？"

　　"对！" 俩人异口同声。

　　"那先说球球。" 方知淇看了一眼桌面，"刚才女方说遛狗三百二十三回，男方说四十二回，差距有点大。男方，这个你怎么说？"

　　男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她遛得多，我承认。但球球也喜欢跟我玩，我一回家它就往我身上扑。"

　　"扑完呢？"

　　"扑完…… 就去找她了。"

　　女方冷笑："因为球球知道谁给它饭吃，谁给它铲屎。"

　　方知淇敲了敲桌子："行，那球球归女方，男方每月付三百抚养费，每月探视两次。有意见吗？"

　　男方沉默了几秒："…… 没意见。"

　　"洗衣液和卫生纸，各自拿走各自买的，有争议的按现有数量一人一半。"

　　"口红呢？" 女方追问。

　　"那支三百二的限量版？"

　　"对。"

　　方知淇看了一眼男方："口红是女方个人物品吧？"

　　男方嘟囔了一句："她让我折现给她买游戏皮肤。"

　　"那是另外协商的事。" 方知淇看向女方，"你同意折现吗？"

　　女方想了想："五十块游戏皮肤，行。"

　　最后掰扯了快四十分钟才总算谈妥：洗衣液一人十桶，卫生纸一人九卷，球球归女方，男方每月付三百抚养费，每月探视两次。连那支三百二的限量版口红，都以女方折现五十块游戏皮肤给男方的方案结了。

　　签完协议俩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女方还不忘回头喊："洗衣液明天我叫快递上门取，少一桶我找法院！"

　　门 "咔哒" 关上的瞬间，调解室里安静了三秒。

　　贺鸣先撑不住，"噗嗤" 一声笑趴在桌上，语气却还温温柔柔的："我的妈呀，头一次见离婚分洗衣液、算狗屎的，绝了。我刚才听他们数捡屎次数，手指头在桌子上都敲出节奏了。"

　　温婉也松了口气，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你这算不错了，还能憋住。" 贺鸣抬起头，眼镜都笑歪了，"我上次遇着分饺子的，韭菜馅白菜馅按个数算，我差点把笔记本扣脸上。"

　　方知淇也笑了，露出那个浅酒窝，跟刚才调解时严肃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打趣道："我刚才都看见你嘴角动了，是不是憋笑呢？"

　　温婉脸一红，很快又恢复平静："没有……"

　　"没事，新人正常。看多了，就习惯了，要知道我们是专业的，控制不笑而已，小意思。" 方知淇大手一挥，一本正经。

　　"骗你的。" 贺鸣精准拆台，语气带着笑，"他第一次开庭，当事人当庭念情书，他差点没绷住，法槌都敲桌角上了，咚一声，当事人还以为法官生气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 方知淇立刻反击，"上次调解，你把 ' 被告 ' 念成 ' 被高 '，被当事人当场纠正三回，' 法官，是被告，不是被高 '。"

　　贺鸣推眼镜的手顿了一下。

　　温婉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回到办公室，贺鸣先灌了一大口水，拉过椅子坐到温婉旁边。

　　"刚才调解，你在旁边看，有什么感觉？" 他问。

　　温婉想了想："吵。信息量大。当事人说得很碎。"

　　"对。" 贺鸣点点头，把自己的电脑转过来，"调解和开庭不一样。开庭是法官主导，节奏由法槌控制。调解是当事人主导。书记员要做的，不是全记，是挑着记。"

　　他指尖点着屏幕："第一，争议焦点。比如今天这个案子，核心就三个 —— 共同财产、宠物归属、口红折现。其他什么捡屎次数、遛狗时长，都是辅助证据，证明谁对宠物投入更多。你要从一堆废话里挑出能用的。"

　　温婉点头，笔尖在软皮本上飞快地记。

　　"第二，当事人语气。" 贺鸣翻到下一页，"女方说 ' 我记着呢 '，说明她早有准备，情绪是积攒过的。男方说 ' 我工作忙 '，说明他在找借口，心虚。这些语气细节，法官看笔录的时候能快速判断谁在理、谁在胡搅蛮缠。"

　　方知淇端着保温杯凑过来，俯身看了一眼温婉的笔记，点了点头："贺鸣说得对。调解的时候书记员不光是记，还要帮法官盯着。比如今天女方掏本子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男方什么反应？"

　　温婉回忆了一下："他眼神躲了一下。"

　　方知淇愣了一下。

　　"哦？" 贺鸣推了推眼镜，看向温婉，"你注意到了？"

　　"嗯。" 温婉点头，"她掏本子之前，男方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就飘向门口了。"

　　方知淇和贺鸣对视了一眼。

　　"这个细节我都没注意到。" 方知淇直起身，语气里带了点认真，"你反应比我们俩快。"

　　"客服干三年，练的就是这个。" 温婉说，"客户打电话进来，前三十秒我就能判断他是真投诉还是想讹钱。眼神躲的那种，一般是心里没底。"

　　贺鸣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以后调解，你就帮我们盯人。"

　　温婉在笔记本上写下：注意当事人肢体语言和反应。

　　"还有，" 贺鸣补充，"调解的时候书记员要提前把当事人的基本信息、诉讼请求、证据清单整理好，法官需要的时候能马上递过去。比如今天如果方哥需要看球球的疫苗记录，你就得从卷宗里直接翻出来，不能现找。"

　　"对。" 方知淇接话，语气软下来，带着点絮叨，"还有调解协议的模板，要提前准备好，当事人谈妥了当场就能打出来签字。今天这个还算好，谈了一个小时。上次有个案子，谈到晚上七点，双方都同意了，结果书记员没带模板，现找，找了二十分钟，当事人差点反悔。"

　　"那个书记员不仅没带模板，第二天还忘带饭卡，蹭了你三天红烧肉。" 贺鸣补刀。

　　温婉看着他们俩，低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提前准备模板、证据清单、当事人信息。调解时注意语气和肢体语言。法官需要时快速递材料。

　　方知淇直起身往自己工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语气软软的，跟刚才调解时那个面无表情的法官判若两人："对了温婉，下午没事你就听那个庭审录音，练打字。"

　　温婉点点头："好。"

　　方知淇笑了声，转身坐回去。

　　五点半一到，温婉准时关电脑，收拾东西，背上帆布包。

　　"我先走啦方哥，鸣哥。"

　　方知淇头也没抬地 "嗯" 了一声。贺鸣冲她摆了摆手，笑容温温和和的："明天见。"

　　门关上。

　　走出法院大门，风一吹，温婉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她抬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口的国徽。

　　三年前她在电话里被一个当事人骂 "你这种人，懂什么叫公正" 的时候，她没想过自己真的会站到这里。

　　不管怎样，先干着。

　　她汇入下班的人流，脚步不快不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方知淇从卷宗底下抽出那张培训计划表，贺鸣端着茶杯踱过来，坐到他对面。

　　"今天怎么样？" 方知淇问。

　　贺鸣抿了口茶，想了想："坐在旁边没乱动，表情稳。看案子的时候眼神跟着当事人走，不是发呆。后来跟你说了男方眼神躲了那一下 ——" 他顿了顿，"我都没注意到。"

　　"还有呢？"

　　"还有 —— 打字，142。" 贺鸣嘴角弯了弯，"我和你上次开庭，笔录打了三个小时。她来，能少很多时间。"

　　方知淇没说话，拿起笔，在计划表上 "第二周跟庭旁听" 那行后面添了几个字：
　　—— 调解辅助，提前教。

　　贺鸣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第二周就教调解辅助？你确定？"

　　"她观察力够。" 方知淇笔尖顿了顿，"比我们俩强。"

　　贺鸣没接话，低头想了想，拿起自己的笔在计划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

　　方知淇看过去 ——"第四周：正常上下班，不安排额外任务。"

　　"你加的？"

　　"嗯。" 贺鸣把笔放下，语气温温和和的，"能扛事的人，也不能一直往死里用。你当年带汪明，第三周就往死里派活，结果人第四周差点崩了。"

　　"汪明那是心态不行。"

　　"温婉心态行，但你也不能透支。" 贺鸣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笑意温润，"再说了，人家一个月三千，你还真让人天天加班？"

　　方知淇沉默了两秒，拿笔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没划掉，只是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然后他合上本子，塞进卷宗堆里。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今天又是加班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