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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要个能扛事的 十月底的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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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江州浸了半旬冷雨,风一吹都带着潮气,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南江区法院
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混打印墨粉的味道,公告栏上的失信名单边角卷了边,被风刮得哗啦响。
温婉捏着那张分配通知单,刚走到民一庭庭长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啪”的一声,像是手掌拍在实木桌面上。
“庭长,我再说一遍,书记员这活扛卷宗跑送达,三更半夜出外勤都是常事,还得天天挡当事人的胡搅蛮缠。”男人语速快,底气足,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劲儿,“我不挑别的,就来个能扛事、能冷脸拒人的,您给我匀一个,今年结案率我还给您冲全院第一。”
温婉站在原地,指尖把通知单捏出一道浅折痕。
得,刚入职就踩雷。
她上周才接到录用通知,今天第一天来办手续,政治部的人说分给民庭。听这意思,这位法官明摆着想要个抗压能力强的,估摸着是嫌女同志镇不住场。
换别人可能当场就慌了,但温婉干了三年电商客服,最擅长的就是听人说话听音。她站在门口没动,听着里面那人一套一套地跟庭长磨,一会儿说基层当事人难缠,软了根本压不住;一会儿搬最高法的文件说外勤体力有客观要求,末了还放软语气,一口一个“陈叔”,听得她眉梢都没动一下。
合着这是软硬兼施,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里面陈庭长的声音带着点老干部的慢悠悠:“你少来这套,书记员分配是政治部定的,我哪能随便给你调。”
“陈叔,您就帮我说说呗。”那男声又降了调,跟讨糖吃似的,“我这新入额,卷宗都堆到下巴了,天天还有一堆当事人堵着问东问西,您给我个能扛事的,我年底保证给您出一篇中院认可的经验材料,行不行?”
陈庭长笑骂了两句,语气明显松了:“行行行,我回头跟政治部打个招呼,先给你问问。”
温婉一听,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她说不定当场就被调去别的庭,第一天入职就搞出这种事,后面更不好办。她抬手敲了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三声不轻不重。
“进。”
她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不大,空调吹得人一哆嗦,桌上堆着两摞快顶到天花板的案卷,墙上挂的锦旗卷了个角,“公正司法”四个字被挡了一半。陈庭长坐在办公桌后头,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攥着个带茶漏的玻璃杯,茶垢积了一圈。
他对面站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闻声转过头来。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是很阳光的样子,眉眼亮,鼻梁高,但他现在没笑,正用一种评估的目光上下打量她,从脸扫到脚,又落回她脸上,像是在掂量她能不能扛事。
温婉被他看得面无表情,视线平稳地迎上去,没带半点怯意。
“我脸上有东西?”她开口问,声音平得像一潭水。
那人像是没料到她这么直接,顿了一秒,随即收回目光,语气公事公办:“没有。温婉?新来的书记员?”
陈庭长看看他,又看看温婉,乐了:“小方,来得正好。跟你介绍下,温婉,新来的书记员,本来打算分给老李……”
“别。”
方知淇突然开口,直起身把笔往桌上一放,动作快得有点反常。
陈庭长挑了挑眉:“你刚才不是要死要活要能扛事的男书记员?”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方知淇清了清嗓子,一秒换回正经语气,说得一本正经,“庭长,我刚才思想片面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再说温同志一看就很稳,话少脸冷,正好挡那些胡搅蛮缠的当事人。我要了。”
温婉站在旁边,脸上没半点表情,心里略挑了下眉。
合着刚才门口那番慷慨陈词,全是放了个空炮?
陈庭长被他绕得头疼,挥挥手赶人:“行了行了,就给你。赶紧带过去熟悉环境,别在我这儿晃悠。”
“哎,好嘞。”方知淇应得快,拿起桌上的卷宗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等温婉,“温书记员,这边走。”
温婉跟在他身后出了办公室。他个子高,背影挺宽,制服穿得不算周正,后背处有点褶皱,像是早上急急忙忙套上的。走廊里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叫方知淇,民一庭的法官。”他侧过头跟她说话,嘴角带了点笑,跟刚才办公室里严肃评估的样子判若两人,“以后咱俩一个办公室,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好的方法官。”温婉点点头,标准的新人礼貌答复,语气平淡。
“叫什么方法官,见外了。”他摆摆手,“叫方哥就行。”
民一庭在三楼最东头,一间大办公室隔成三个工位。靠窗那张摆了盆绿萝,水浇得太满,叶尖正往下滴水,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另外两张桌子堆满了卷宗。
“就坐这儿。”方知淇拉开靠窗对面的椅子,把桌上的卷宗往旁边挪了挪,“以后这就是你的工位。”
温婉道了谢,把肩上的帆布包放下来。
方知淇拖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手肘撑在桌上,开始跟她唠工作重点。那架势不像上司见新下属,倒像提前交底的前辈。
“咱们民一庭,案子杂,当事人什么人都有。”他指尖敲了敲桌面,“有胡搅蛮缠的,有哭天抢地的,还有天天来堵门问进度的。以后对外口径你统一推我,实在推不掉的,冷脸拒就行,不用给好脸色。”
温婉抬眼看了他一下,有点意外。她以为法院的法官都挺讲究和颜悦色,没想到还有人主动让书记员冷脸拒人。“好。”她说。
“以前做什么的?”方知淇又问。
“客服。”
他眉毛挑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顿了两秒又问:“学的法律?”
“大专,法律事务。”
方知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慢悠悠地“哦”了一声,拖了点尾音。他看着她,眼神里是评估,“客服干三年,应对奇葩应该很有经验?”
“还行。”温婉点头,“该怼的怼,该晾的晾。”
“那太好了。”方知淇一拍大腿,眼睛亮了点,“我跟你说,就需要你这本事。我和贺鸣开庭写判决都忙,没工夫天天应付来唠嗑的、撒泼的。你要是能把外围这些事挡了,咱们都能早下班。”
“第一学历呢?”他又问。
这个问题有点越界了。温婉皱了下眉,但还是如实答了:“中专,幼教。”
她没什么可隐瞒的,当初考不上高中,读了幼教中专,后来觉得不合适,又自考了大专法律事务,一路考到法院书记员,都是凭自己本事,不丢人。
“幼教啊。”方知淇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那怎么没去当老师?”
“不喜欢小孩。”温婉说得直白。
她中专那几年最怕见习,一群同学围着小朋友捏着嗓子唱儿歌,她站在角落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后来转了法律,才算松了口气——终于不用装可爱了。
方知淇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杯子放下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头顶的灯管嗡嗡响,他忽然笑了一下,右边脸颊露出个浅浅的酒窝。
“行,那你先看看……”
正说着,办公室门“砰”地被推开。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身形修长,穿一件熨得平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细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弯着,带着点温润的笑意。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从民国戏里走出来的教书先生,斯文儒雅,如沐春风。
“调解失败。”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点戏谑,“整整一个小时,俩人从共同财产吵到当年谁追的谁,从抚养权吵到过年回谁家。最后女方哭着说求婚连个钻戒都没有,男方说你当年说不在乎的。我坐在中间,感觉自己不是法官助理,是婚恋调解师。”
他喘了口气,才发现办公室多了个人。
目光落在温婉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嘴角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新来的?”
“温婉,新书记员。”方知淇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贺鸣,我法官助理,大学同学,以前干过律师。”
贺鸣朝温婉点了点头,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春风拂面:“叫我鸣哥就行。终于来个能镇场的了,以后方法官再被当事人堵在茶水间,就靠你救场了。”
话是体贴话,但温婉总觉得“再被当事人堵在茶水间”这几个字,重点落在“再”上。
她叫了声“鸣哥”。
贺鸣“嗯”了一声,转身去翻自己的材料。
温婉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默默给这个办公室的人际关系画了一张图:方知淇,对外能扛能磨,对内……看起来不太能说赢贺鸣。贺鸣,对外如沐春风,对内——如沐春风地扎刀。
她刚画完图,就听见方知淇转了话题:“你刚才说哪个案子调解失败?”
“周洁诉陈屿那个。”
方知淇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那对律师夫妻?”
“嗯。”
方知淇把杯子重重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抱怨:“那等开庭那天,原告席两个律师,被告席两个律师,旁听席我跟你打赌,至少来一个所的。到时候四个律师唇枪舌剑,一帮人坐底下记笔记,跟开学术研讨会似的。又得熬到下班点。”
温婉本来在翻桌上的工作手册,听到这话,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方知淇正好转头看她,愣了一下,随即清了清嗓子对贺鸣说:“你先带她熟悉下归档流程,下午有个民间借贷的庭,带她去旁听。”
“行。”贺鸣应了声,朝温婉招招手,“过来,我给你讲讲咱们庭的基本情况。”
温婉走过去。贺鸣侧过身给她腾位置,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也没有凑得太近。他翻材料的手很稳,指尖修长干净,每一页都翻得仔细。
“看这里,卷宗封面,案号在右上角,归档的时候要按年份排。”他讲得不快,每讲一个要点,都会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正卷装诉讼文书、证据材料,副卷是合议庭评议、审委会记录这些内部文件,副卷打死都不能往外拿。”
他抽出一本卷宗翻开,纸页哗啦响,又顺手把桌角一摞容易混淆的材料单独拿过来,放到温婉手边。
“这种双面印的银行流水,正反面都要编页码,扫描也得扫两面。”他语气温和,但咬字很清楚,“你先拿这份练手,错了也没事,我盯着。等熟了再碰正式卷宗。”
温婉点点头,把要点记在软皮本上。
下午的庭两点半开,温婉提前十分钟坐到旁听席。
法槌敲下的那一刻,她差点没认出审判席上的人。
方知淇穿了法袍,端坐在审判席中央,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了半分早上嬉皮笑脸的样子,眼神沉得像结了冰。说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问原告问题的时候句句切中要害,对方律师答不上来,卡了好几次壳。
跟早上那个赖在庭长办公室撒娇要能扛事书记员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原告陈述事实的时候,他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搭在法槌上,右手食指在笔录纸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温婉注意到了。
这个节奏,跟早上他敲办公桌的节奏,一模一样。
原来他不是只会耍嘴皮子。
庭审开了两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方知淇从审判席下来,法袍没脱,先拿起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水,才转头看见旁听席上的温婉。
“听懂了?”他走过来问,语气又回到了平时的松弛。
温婉点点头。
“行。”他把保温杯递给她,“帮我去接杯水,回来我教你归档。对了,明天中午食堂有红烧肉,记得带饭卡,没带我可不请你。”
温婉接过杯子。保温杯盖子没拧紧,她拧开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带着淡淡的枸杞味。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一整个庭审,两个半小时,他一口水都没喝。
好像……这人也没那么不靠谱。
五点二十分,温婉关了电脑。
五点二十五分,她把桌面收拾干净,椅子推回桌底。
五点三十分整,她背着帆布包,准时走出了法院大门。
这是干三年客服落下的毛病——到点就走,绝不逗留。反正加班也没加班费,不如回家躺平。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前同事发的:"真辞了?三千块图啥?"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塞回包里。
图啥呢。
风一吹,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汇入下班的人流。
办公室里,贺鸣从电脑前抬起头,看着门口消失的背影,笑了一声,语气温温柔柔的:“走得挺准时啊,一秒不差。”
“聘用制的,一个月就三千块钱,凭什么让人加班。”方知淇头也不抬地翻卷宗,“再说了,人家第一天来,什么都不会,待着也没用。等上手了,有的是活干。”
贺鸣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证据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噙着笑:“方知淇,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
“人刚进门你就改口要。”贺鸣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笑意不减,“不是看上人家了吧?”
方知淇翻了个白眼,“你想太多,这人一看自带高冷疏离,比说话拒绝管用。”。
贺鸣的声音带着点探究,语气却还是温和的:“来个话少脸冷的,正好你缺个挡事的,是挺合适。”
“贺鸣。”方知淇打断他,声音有点沉,随即又放松下来,“废话什么。咱们缺的就是能干活、能冷脸拒人的,她刚好合适。总比来个娇滴滴的,当事人一哭就慌强。”
“哦?”贺鸣拖长了调子笑,“长得合适?”
“干活合适。”方知淇合上卷宗,抬眼看他,面无表情。
贺鸣举起双手投降,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可提醒你,人就是个普通小姑娘,别把人当工具人使,缺德。”
方知淇无奈:“知道了。”
“说吧。”贺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说什么?”
贺鸣靠在椅背上,笑意温和,“所以你到底要不要?”
方知淇沉默了两秒,拿起笔在桌角的培训计划表上写了几行字,推给贺鸣看。
贺鸣凑过去,表上写着:
温婉培训计划(四周)
第一周:归档、案号编排、卷宗扫描、旁听、不安排独立接待
第二周:跟庭旁听、学做笔录,送达由老书记员带一次
第三周:简单案件独立记录,
第四周:外围接待试运行,胡搅蛮缠的直接转我
贺鸣看完,没说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你这第一周……" 他把茶杯放下,推了推眼镜,"打算让她只归档?"
"不然呢?" 方知淇头也不抬,"你第一天来就让你独立记笔录,你不崩?"
"我那是律师出身,不一样。"
"她也没差到哪去。" 方知淇翻了一页卷宗,"三年客服,骂都骂出来了,心理建设比你当年强。"
贺鸣看着他,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
"…… 行。" 贺鸣终于开口,把计划表推回去,"第一周我带她归档,银行流水那些我来教。第二周跟庭,你开庭的时候我坐旁边补位。"
方知淇抬眼看他。
"看我干嘛。" 贺鸣重新戴上眼镜,嘴角弯了弯,"你不是说她 ' 能扛事 ' 吗。能扛事的人,也不能第一天就往死里用。"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了。明天早上别迟到,你那周洁案的起诉状还没看完。"
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方知淇一个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培训计划表,拿起笔,在 "第四周" 那行后面,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两个小字:
—— 随缘。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