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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放父母自由 周一早上八 ...

  •   周一早上八点二十五,民一庭办公室的门还半掩着,保安老周就上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米白色的信封,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本登记本,站在门口敲了两下。贺鸣已经在了,电脑刚开,桌上摊着两摞没整理的卷宗。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是老周,站起来走过去。

      “贺助理,周六有个小姑娘来法院,说找方法官,方法官不在,她就把信留下了。”老周把信封递过来,又把登记本翻开,“在这儿登个记,签个字。”

      贺鸣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方法官收”。字迹工工整整,用的是一支黑色水笔,笔画很轻,但很认真。落款写着“李萱”。

      “行,我签收。”贺鸣接过信封,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唰唰签了名字,“麻烦您了。”

      “不麻烦。”保安摆摆手。

      贺鸣把信封拿到方知淇桌上。方知淇还没到。

      八点二十九,方知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他看见贺鸣站在自己桌前,又看见桌上那个信封,脚步加快了:“什么东西?”

      “李萱写的信。周六她自己来法院,交给保安的。”

      方知淇把豆浆放下,笑着说:“这孩子还会写信?”

      他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查看,结果目光扫过第一行,嘴角的笑意就慢慢淡了下去。

      方知淇站着看了一遍,然后坐下来,又看了一遍。

      贺鸣站在旁边,没催他。温婉坐在自己工位上,隔着两米看着方知淇的表情。她看到他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他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用力,纸边都被捏出了折痕。“这孩子……”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下一句,“怎么就想到去福利院了?”

      方知淇把信推给贺鸣。

      贺鸣拿起来看。

      信不长,大概三百来字。李萱写得很直接,没有修饰:

      “方法官,我想了好几天,决定给你写这封信。我同意我爸妈离婚。但他们不用争我的抚养权,我不想跟任何人一起生活。我可以自己一个人。我知道自己还没到十八岁,但是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照顾自己。我可以一个人住,也可以去福利院,只要让我一个人就行。”

      “爷爷奶奶不喜欢我,因为我是个女孩。外公外婆家里有两个亲孙女要带,表妹们都还小,还没有上学,顾不上我,我理解。”

      “我爸妈吵了很多年。从小吵到大,每次都说是因为我。我妈说我拖累了她,我爸说要不是我他早走了。我现在长大了,可以放他们自由了。他们可以离婚,去过自己的日子,不用再因为我吵架了。”

      “方法官,我不是在赌气。我是认真的。我想了很久。我不需要他们养我,我自己可以。我很快就要十六岁了。十六岁可以工作了吧?我可以去饭店洗碗,或者去超市理货。我打听过了,这些地方招人。我不怕累。”

      “求你别让我选他们。选谁都是拖累。我不想拖累任何人。”

      落款:李萱。

      贺鸣看完,把信纸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方知淇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那张信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贺鸣先开口,语气比平时沉了点:“家事调查报告今天应该出来。我一会儿问问。”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陈庭的书记员探进个脑袋,手里拿着份装订好的报告:“方哥,你上周申请的家事调查报告出来了,陈庭让我给你送过来。”

      “快给我。”方知淇立刻起身迎过去。

      报告不算厚,二十多页,封皮盖着家事调查专用章。他回到工位上翻开,贺鸣也凑过来看,两人一页页往下翻,眉头越皱越紧。

      报告写得很细。家事调查员走访了李萱的父母、外公外婆、邻居,还去李萱家实地看了两次。

      李萱初一初二那两年,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孩子扔给外公外婆带。外公外婆心思全在亲孙女身上,李萱总是自己一个人在一边发呆。

      初三那年,父母回到本地,名义上是为了照顾孩子,实际上是准备办离婚手续。但双方父母劝他们“再忍忍,等孩子中考完再说”,离婚的事就暂时搁下了。

      邻居说,李家经常吵架,从晚上吵到半夜,有时候摔东西,声音大到楼上楼下都听得见。邻居见过李萱一个人坐在楼道里。问她怎么了,她摇头,不说话。

      父母在调查中都说孩子“性格古怪”“不爱跟人说话”“不讨人喜欢”。父亲说“她从小就不跟人亲近”,母亲说“我说话她也不听,问什么都是嗯嗯啊啊,根本没法沟通”。

      外公外婆那边说:“这孩子是有点闷,不爱说话。但也不能全怪我们,我们这边两个小的也要带,实在顾不过来。”

      亲戚说,过年的时候李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别人叫她她也不理,像是跟谁都不亲。

      方知淇翻到最后一页,调查报告的结论写着:未成年人长期处于家庭情感忽视状态,父母双方均未建立稳定的亲子依恋关系。据学校、家庭、邻里多方反映,未成年人在情感表达、社会交往、学业能力等方面均存在明显退缩。建议法院在判决中充分考虑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和妥善安置问题。

      “我真是——”方知淇看到最后一页,“啪”地把报告合上,指尖气得“哒哒”直戳桌面,跟只气鼓鼓的仓鼠似的,脸颊都鼓着点,“合着俩大人自己要离婚,拿孩子当挡箭牌凑活了两年,凑活不下去了,又把孩子当累赘往外推?外公外婆不疼,爹妈不爱的,合着这孩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越说越气,指尖戳得桌面更快:“周六还自己跑法院递信,说去福利院都可以。她才十五!十五岁啊!”

      贺鸣皱着眉,指尖轻轻划过报告里的一行字,语气沉了点:“也难怪孩子这么想。两边都没归属感,还要听他们吵架,可不就觉得自己多余嘛。”

      温婉坐在工位上,听着。她没看信,也没看报告,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方知淇还在戳桌面:“信里写‘选谁都是拖累’。她才十五岁。她觉得自己是拖累。”

      他越说越气,指尖戳得更快了。

      贺鸣把报告整理好,推到一边,没说话,但眉头一直皱着。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温婉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是所有父母都喜欢自己的孩子的。”

      方知淇抬头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很多普通家庭,结婚就是为了结婚,生孩子就是为了生孩子。养孩子也只是不能抛弃,给一口饭吃而已,根本不管孩子心里在想什么。”温婉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李萱的父母可能就是这样。他们不是没时间、不是没条件,就是不想。更准确地说,是从来没想过‘想不想’这个问题。”

      方知淇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温婉继续说:“如果硬判给她父母中的一方,孩子继续生活在那种环境里,可能会出事。她现在已经有抑郁前期症状了,再把她塞回一个不想要她的家里,她可能不只是躲着了。”

      “你是说——”方知淇坐直了。

      “自伤。”温婉语气平静,“她信里说想一个人生活也可以去福利院。她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但如果发现连退路都没有,她可能会走另一条路。更极端的。”

      办公室安静了。

      方知淇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他翻了一下信纸,又看了一眼家事调查报告。

      温婉语气平静:“既然两边都不想要,硬塞给其中一方,孩子天天看着脸色过日子,也未必好。不如商量个方案,比如让她住学校附近,生活费双方平摊,定期去看心理医生,至少不用天天夹在他们中间受气。”

      这话一出,方知淇愣了愣,紧接着就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气鼓鼓的劲儿收了起来,换上了办案时的认真劲儿。

      “不行。”他说得很直接,没有半分犹豫。

      温婉抬眼看他。

      “孩子还在上学。十五岁,未成年。法律上不能允许她自己租房生活,也不能让她去福利院——她有父母,有法定监护人,福利院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方知淇拿起信纸,“就算父母只付生活费,让她一个人住,也不行。法律不允许。”

      “但她现在的生活环境确实有问题。”贺鸣说。

      “所以得让父母承担责任。”方知淇靠在椅背上,声音沉下来,“父母可以离婚,但必须妥善安置未成年子女。他们有抚养能力——一个在工厂,一个在出差,都有收入,不是没能力养。是不想养。”

      他顿了一下。

      “她已经被校园孤立了两年,已经有抑郁前期症状了。心理脆弱成这个样子,再把她丢给一个不想要她的家长,或者放任她一个人生活,会出更大的事。法律不允许,我们的良心也不允许。”

      温婉坐在旁边,听着。她想了想,说了一句:“但她信里写了,她愿意放父母自由。她不是在赌气,她是真心觉得,没有她,所有人都能过得更好。她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方知淇把信纸折了一下,又展开,看着上面的字。

      “你想得太简单了。”他开口,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你刚才说,让她一个人生活,可能会更好。没有了家庭的压力,她可以自由。”方知淇拿起信纸,指着其中一行,“但现实生活不只是家庭压力。她十五岁,初中没毕业,没有任何社会经验。她觉得自己能面对社会,但她不知道社会是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重了点,是法官跟新人讲案的认真劲儿:“第一,从法律上讲,父母有抚养能力,就必须履行法定监护义务,不能把未成年子女推给社会,更别说什么福利院,于情于法都站不住脚。”

      方知淇竖起两根手指,语气严肃,条理清晰:“第二,从社会安全上说,十五岁的女孩自己独居,出了事谁负责?她在学校已经被孤立两年了,心理本来就脆弱,真要是自己住,遇到点事连个求助的人都没有,万一自伤、出事,后果谁承担?”

      “第三,你觉得她现在这个状态,能独自面对社会上的压力?校园里的软暴力她都扛了两年不敢说,真要是在外独居,遇到点事她只会自己憋着,憋到最后就是大事。”

      “她是想放父母自由,可她自己还没到能扛住生活的年纪。”方知淇看着她,语气缓了缓,“温婉,我知道你是心疼孩子,但咱们办案子,不能只看孩子愿不愿意,得把所有风险都考虑到。她现在想法太单纯,以为自己能照顾自己,真放她出去,摔跟头的是她自己。”

      他放下信纸,看着温婉,语气平稳。

      “一个十五岁的未成年人,独自面对社会,要面对什么?吃、穿、住、行,每一件事都要钱。她洗碗一个月能赚多少?有几个饭店敢要十五岁的孩子?哪个房东放心把房子租给未成年?遇到坏人怎么办?被骗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

      温婉没说话。

      “你刚才说,她可能自伤。对,这是风险之一。但她一个人在外面,风险不止自伤。”方知淇的声音沉了半度,“一个未成年女孩,独居,没有监护人,没有经济来源,你觉得她面对的风险是什么?被骗、被利用、被侵害。这些风险,比在家里跟不亲的父母住,更大。”

      贺鸣在旁边补了一句:“从法律层面看,父母是法定监护人。法院判决离婚时,必须对未成年子女的抚养问题做出安排。不能允许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自己生活,这不是孩子愿不愿意的问题。”

      方知淇点头,把信纸和家事调查报告放在一起,整理好,夹进卷宗。

      “她的想法很懂事,很让人心疼。但懂事不等于成熟。她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面对一切,但她根本不知道社会是什么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的梧桐树。

      “父母可以离婚。但她必须由父母中的一方抚养,或者由双方共同安排监护。监护权不能放弃,也不能推。法律不允许,我们也不能允许。”

      他转过身,看着温婉,语气认真但温和:“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她是真的在求助,也是真的觉得自己是拖累。但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顺着她的想法来。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说‘我可以自己生活’,那不是独立,是绝望。孩子现在这个状态,必须有人盯着,不然后期真走极端,没人能第一时间阻止。”

      温婉坐在椅子上,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初中时,也想过离家出走。也想过一个人跑得远远的,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但她最终没有这么干。

      方知淇拿起卷宗:“我去找庭长商量一下。这个案子不能简单判,判决书里要把孩子的心理干预、监护安排都写清楚。父母可以离婚,但孩子不能没人管。”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温婉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软:“温婉。”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不是每个家长都喜欢自己的孩子’,是对的。但不喜欢归不喜欢,法律上的责任,不是喜欢不喜欢能解决的。这个道理,你得慢慢学。”

      温婉点点头,没反驳。

      她心里清楚,方知淇说的全对。

      法律上站得住,情理上也站得住。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两边都不爱,硬塞给其中一方,孩子每天看着冷脸、听着吵架,难道就会好吗?

      大人造的孽,最后全让孩子扛。

      方知淇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贺鸣站起来,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到温婉桌上。

      “他刚才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贺鸣语气温温和和的,“他不是在训你,是怕你被这个案子带偏了。”

      温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知道。”

      贺鸣坐到自己椅子上,翻了翻卷宗,忽然问了一句:“温婉。”

      “嗯?”

      “你刚才说,孩子可能会自伤。”贺鸣的语气很平,但问得很认真,“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温婉转了一下手里的笔,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平平的:“很多孩子都会出现用自伤惩罚家长的想法。让家长后悔,或者让自己解脱。”

      她顿了顿:“我有个表妹,小时候喝过农药。”

      贺鸣的手停在卷宗上。

      “好在后来什么都没发生,可能是农药过期了,也可能因为农药本来就是假的。”温婉说,语气跟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似的,“但她当时是真喝了。”

      贺鸣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他沉默了几秒,语气放得很轻:“温婉。”

      “嗯。”

      “你有过这个想法吗?”

      温婉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反问:“你们小时候没有出现过这个想法吗?”

      贺鸣张了张嘴,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温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奇怪:“一次都没有?”

      “没有。”贺鸣说,语气很坦诚,“我小时候挨骂也不少,但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温婉转着笔,想了想,又问:“那你觉得,为什么很多人会有这种想法?”

      贺鸣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可能……是因为他们把‘被爱’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一旦发现不是,就会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不被爱。如果自己消失了,也许所有人都能松一口气。”

      “但也有一种可能,是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跟父母要一个答案——‘你到底在不在乎我’。只是这个问题,太危险了,有时候问着问着,就真的回不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婉低下头,继续整理笔录。过了一会儿,她像是随口说了一句:“看来电视剧害死人,小孩看多了就知道爱不爱的,应该多拍点爱国的,这才是该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

      贺鸣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追问。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翻开卷宗。

      没多久方知淇推门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份庭长签过字的批示。他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气氛,没多问,把批示往桌上一放:“庭长说这案子得上会讨论,让我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贺鸣,你把家事调查和学校那边的材料整合一下,明天给我。温婉,你把李萱的信录进卷宗附件,原件单独保管。”

      “好。”两个人同时应声。

      方知淇坐到椅子上,拿起保温杯灌了口水,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开始碎碎念:“上会讨论,又要写报告,我最讨厌写报告了。贺鸣你帮我看看怎么排版……”

      贺鸣笑着应了一声。温婉打开电脑,把李萱的信件内容录入庭审笔录附件。

      她一边打字一边想:十五岁。想一个人生活。不想拖累任何人。

      她打完最后一个字,把文档保存,然后拿起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像在写一份很重要的文书。

      她把信纸放回卷宗,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信纸的折痕还在,从“选谁都是拖累”那行字中间穿过去。她看了一眼那个折痕,没再动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18章 放父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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