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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铃声来自树上 中午十二点 ...

  •   中午十二点半,法院食堂正赶上饭点高峰,不锈钢餐盘叮叮当当地撞,混着满厅的闲聊声,闹得人耳朵痒。

      三人端着餐盘挤了半天,才在靠窗角落捞着个空位。刚坐下,方知淇就手疾眼快把自己餐盘里的卤鸡腿夹去温婉碗里,又顺手抄了个洗得发亮的红苹果推过去,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温婉拿着筷子,没动。

      “那个……”方知淇清了清嗓子,装低头扒拉碗里的清炒白菜,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点别扭的劲儿,“上午的话,可能重了些。我不是训你,就是……就是觉得这个案子特殊,怕你钻牛角尖。”

      贺鸣在旁边笑着,像在帮腔又像在打圆场:“他就这样,说话没个轻重,你别介意。”

      温婉拿着筷子,垂眼扫了下碗里油亮的鸡腿,又抬眼看向方知淇。

      方知淇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手指无意识抠着餐盘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内心:不会真记仇吧?不能啊,看着也不像小气的人啊。可她半天不说话是怎么个意思?

      温婉把视线收回来,拿起那只鸡腿,没急着咬。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知淇以为她还在生气,张了张嘴想再解释两句,温婉开口了“按规矩,法官不需要征求书记员的意见。”

      她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书记员本来就不参与裁判观点的讨论,只负责事实卷宗笔录的相关核对。你上午跟我说的那些,是在做超出职责范围的事。你愿意跟我讲这些,是教我东西,我有数。对这一点,我心里是感激的。而且你说的都对,是我考虑得片面了。”

      方知淇听完愣了。他端着筷子,看着温婉,忽然想起那杯焦糖玛奇朵。那天早上她也是这样的反应——先问他为什么道歉,说他们方向一致不用上纲上线。

      清醒,理智,知道什么是对的,永远分得清对错,拎得清分寸,不矫情,不拧巴,不会在谁说话重了轻了这种小事上缠半天。不像他以前接触过的很多女生,甚至可以说,不像他见过的大部分人。

      他忽然就有点尴尬,挠了挠后脑勺,憋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人……还挺特别,跟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

      温婉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她低头狠狠啃了一口鸡腿,油星沾在嘴角也不在意,含糊不清地开口:“你也可以把我当成男孩子。”

      “噗 ——”

      贺鸣刚喝进去的紫菜蛋花汤差点喷出来,赶紧拿手帕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憋笑憋得耳朵尖都红了。

      方知淇的脸 “唰” 地就热了。脸从脖子红到耳朵尖,

      他又窘又气,伸长胳膊越过桌子,抄起筷子伸到贺鸣碗里,把他那只还没动的鸡腿夹走,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凶他:“笑什么笑!赶紧吃!吃完赶紧走,下午还要去乡下现场勘察,去晚了村支书该等急了。”

      “好好好,吃饭吃饭。” 贺鸣摆着手,擦了擦嘴角,笑得眼角都是纹。

      温婉咬着鸡腿,眼角弯了弯。

      内心:多大的人了还抢鸡腿。幼稚。

      饭后没午休,三个人直接拎着装备下楼,上了法院的车。

      法院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司机王师傅开了十几年外勤车,路熟得很。

      这次是邻乡的亲兄弟建房纠纷。老大和老二,两栋房子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条不到两米宽的过道。老大先建的房,老二后建。老二建完之后,老大觉得自己的通风、采光、通行都受了影响,把老二告了。老二反过来也告老大,说老大家屋檐的水往他家墙上溅,把他家墙皮泡了。

      温婉坐在后排靠窗,帆布包放在脚边,还是沉甸甸的 —— 里面装着便携打印机、勘察笔录模板、印泥、钢卷尺,还有一沓空白文书。

      她本来想翻卷宗再熟悉下案情,刚翻两页就觉得不对劲。柏油路看着平,实则细碎颠簸密,车子晃来晃去,胃里跟着一阵一阵翻涌。

      一开始她还忍着,把车窗按开一条缝吹冷风,吹了会儿还是没用,脸色慢慢煞白,指尖都凉了。

      车刚过岔路口,她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前排座椅靠背,声音有点虚,飘乎乎的:“王师傅,麻烦靠边停一下。”

      车刚停稳,她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蹲在路边的大梧桐树下,扶着树干干呕,脸色白得吓人。

      方知淇和贺鸣赶紧跟着下车。方知淇从车上拿了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皱着眉:“晕车啊?以前没见你晕过。”

      温婉接过水漱了漱口,又喝了一小口压了压,脸色还是白得像纸,点点头,声音还有点哑:“十几二十分钟能扛,这路…… 有点颠,还有多远呀?”

      贺鸣掏出手机点开地图,放大看了眼,语气有点无奈:“才走一半。等会儿进了乡道更难走,全是坑,颠得更厉害。”

      温婉的脸又白了一个度。

      方知淇抬头顺着路往前望,百十米远的路边有间小平房,门口摆着个红色冰箱,是家小卖部。他指了指那个方向:“前面有个小卖部,你去那儿歇会儿,跟老板搬个凳子坐,晒晒太阳缓一缓。我和贺鸣先去现场,完事儿就过来接你。”

      他顿了顿,有点不放心:“要不贺鸣留下陪你?现场有我跟村支书对接也行。”

      “不用。” 温婉摆摆手,顺了顺气,好多了,“现场要录视频、拍照片、量尺寸,人少了忙不过来。我没事,歇会儿就好,你们快去快回。”

      贺鸣也跟着点头:“也行,我们尽量快点,顶多四十分钟就完事。你别乱跑,就在小卖部待着,有事打电话。”

      俩人又叮嘱了两句,看着温婉慢慢走到小卖部门口,才转身上车。

      车拐进坑坑洼洼的乡道,路边土坯院的矮墙根卧着只黄褐相间的土狗,听见车声抬了抬脑袋,喉咙里滚出两声低低的呜鸣。方知淇扫了一眼,随口念叨:“这村里土狗都散养啊,看着还挺凶。”

      到了村委会,村支书李书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见了车就迎上来:“方法官!可把你们盼来了。”

      “李书记久等了。” 方知淇下车,伸手跟他握了握,脸上没了平时的笑意,换上了办案时的严肃劲儿,“咱们直接去现场,看完再说。”

      “哎好,这边走。”

      李书记领着俩人往村里走,边走边念叨:“这俩兄弟以前关系可好了,自从盖了房,闹得跟仇人似的。上次老大媳妇跟老二媳妇还因为过道的事撕起来了,劝都劝不住。”

      方知淇没接话,只是听着。

      到了地方,俩兄弟已经在现场等着了,老大穿灰夹克,老二穿黑棉袄,见了面都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看对方。

      “先看现场。” 方知淇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有什么争议对着房屋说,别拌嘴。”

      俩人立刻噤声了。

      接下来就是标准勘验流程。贺鸣拿出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先拍房屋整体外观,再分别拍争议的西厢房和门楼,镜头稳、角度全,半点不马虎。方知淇掏出钢卷尺,跟李书记俩人拉着量,量了房屋间距、檐口挑出长度、过道宽度,每量一个数,贺鸣就清晰地报一遍,记在笔录上,再对应拍张特写照片。

      方知淇蹲在地上,用石子在泥地上画了个简易布局图,标上尺寸,对着录像说明争议点,条理清楚,语速平稳,跟中午在食堂抢鸡腿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大忍不住插嘴,指着老二家的檐口:“法官你看他挑出来这么多!我家堂屋正午都不见太阳!”

      老二立刻回呛:“你那门楼堵着道,我家三轮车都开不进来!”

      “尺寸都在这儿。” 方知淇头都没抬,指尖点了点地上的石子线,“有没有多占,回去对照宅基地证就知道。现在先固定现场情况。”

      一句话就把俩人堵回去了。

      他蹲得久了,起身的时候裤脚蹭了一圈泥,也不在意,拍了拍就继续走。

      俩人配合默契,动作麻利,前后也就二十五分钟,勘验就做完了。

      方知淇合上笔录本,跟李书记交代:“现场我们都固定好了,后续需要补充再跟你联系。俩兄弟要是愿意调解,随时跟法院说。”

      “哎好,我再劝劝他们。” 李书记点点头。

      “行,那我们先走了。”

      方知淇说完,拎起包就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贺鸣跟在后面,心里暗笑。

      刚才还说不急,这会倒走得飞快,摆明是担心小姑娘一个人在路边不安全。

      车子开得快,很快就回到了刚才的小卖部。

      远远的,方知淇就觉得不对。

      小卖部的卷闸门彻底拉下来了,底下挂着个大铁锁,门口空荡荡的,连个板凳都没有,根本不像有人的样子。

      “怎么关门了?” 他嘀咕了一句,赶紧让王师傅停车。

      车刚停稳,他就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小卖部跟前。卷闸门确实锁着,窗户也关着,喊了两声 “有人吗”,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方知淇心里 “咯噔” 一下,瞬间沉了下去。

      “人呢?”,他急的声音都劈了。

      这荒郊野外的,一个小姑娘家,能去哪儿?

      贺鸣也跟着下来了,看这情形也皱了眉:“会不会是去旁边找厕所了?或者往前面走了走消食?”

      “不能,我们特意跟她说了就在这儿等着。” 方知淇摇摇头,手心有点发潮,赶紧掏出手机,翻出温婉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嘟嘟地响,刚响了两声。

      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慢悠悠地,从头顶上方传了过来。

      叮铃铃,叮铃铃。

      旋律很轻,在风里晃悠着,清清楚楚,就是温婉平时用的那个默认铃声。

      俩人同时猛地抬头。

      路边的大梧桐树,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绿伞罩在路边。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碎金似的洒下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高高的树杈间,好像坐着个小小的人影。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晃了晃,那铃声也跟着晃了晃,更清晰了。

      方知淇仰着脖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本来满脑子都是 “会不会出事”“会不会遇到坏人” 的慌,此刻看着树杈间那截衣角,所有的慌瞬间变成了离谱的茫然。

      贺鸣也愣了,仰着头,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她…… 爬树上去了?”

      司机王师傅也跟着走了过来,刚到跟前就听见这话,也抬头往上看,看清楚人影之后,先是一愣,随即 “噗嗤” 一声就笑出了声。

      树下仨人,俩懵一个笑,仰着脖子盯了树杈半天。

      还是贺鸣先反应过来,拢着嘴往上喊:“温婉?你在上面吗?没事吧?”

      树叶晃了晃,露出半张脸。

      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是嘴唇有点抿着,看着比平时多了点窘迫,声音从上面飘下来,还有点发飘:“…… 没事。”

      “没事你爬树上去干嘛?” 方知淇又好气又好笑,仰着脖子喊,“赶紧下来啊!多危险。”

      上面沉默了两秒。

      温婉的声音再飘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脚软。下不来。”

      “啊?”方知淇没听清,又问了一句。

      “我说,脚软,下不来。” 温婉的声音硬了点,像是破罐子破摔,“刚才有只大黄狗,这么大。”

      她还在上面比划了一下,“晃悠到小卖部跟前,站着不走。我怕狗,就爬上来了。结果它在树底下蹲了十分钟才走,我低头一看太高,腿就软了。”

      她说得平铺直叙,树下三人听完,先是对视一眼,然后没憋住,“噗” 的一声,三个人先后都笑出了声。

      方知淇笑得直拍大腿:“哎呀,我的妈呀!”

      贺鸣忍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你…… 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们啊?”

      “腾不出手。” 温婉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点理直气壮,“我怕一松手掉下去。”

      方知淇扶着树干笑,笑得肚子都疼,刚才那点慌劲儿全笑没了。他仰着脖子喊:“你等着!我找周围的人家借梯子去!”

      树下俩人气都笑顺了,贺鸣还仰着脖子看她,喊:“你抓紧啊!别乱动!”

      “知道。” 温婉在上面应了一声。

      树上的温婉抱着树干,看着底下笑成一团的两个人,耳尖悄悄热了。

      内心: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忍着晕车跟去现场。

      方知淇没两分钟就扛了架竹梯子回来,架在最粗的那根树杈底下。“抓紧了慢慢挪,我在下面扶着。”

      他扶着梯子,看着上面的人抱着树干一点点往下蹭,快到地面的时候伸手扶了把胳膊。温婉脚沾地的时候还有点晃,耳尖红得透亮,抬手胡乱拍了拍肩上沾的树叶渣。

      “早说怕狗,我们就留个人陪你了。” 方知淇忍着笑,嘴角还是翘得老高,“至于爬那么高吗。”

      “本来也没多大事。” 温婉硬着头皮回,视线飘向一边,就是不看他,“谁知道它蹲树底下不走。”

      贺鸣站在旁边,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眼角都红了。

      方知淇又补了句:“那小卖部老板也真是,大下午锁门就走,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温婉抿了抿嘴,声音小了点:“那不是小卖部,是户住家。我远远看着门口摆个红冰箱以为是,走近才看清是人家放门口存菜的。本来想在树底下站会儿等你们的……”

      谁知道刚站两分钟,就晃过来只大黄狗,直往她脚边嗅,她慌不择路就爬上去了。

      风卷着梧桐叶沙沙地响,漏下的碎金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混着没憋住的低笑声,在午后的乡道边,晃得人心里都软乎乎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19章 铃声来自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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