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一庭奇葩办案日常》林大白

17、第17章 保护妈妈的孩子 方知淇攥着

　　方知淇攥着申请单去了庭长办公室。

　　陈庭长刚开完庭务会，正端着茶杯润嗓子，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小方？什么事？”

　　方知淇把李萱的情况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父母双方在庭审中互相推诿抚养权，孩子在学校被孤立近两年，成绩断崖式下滑，性格从活泼开朗变成沉默寡言，疑似存在抑郁倾向。陈庭长听完，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你的意思是，这个孩子的心理状态可能已经出了问题？”

　　“我不确定。”方知淇说，语气比平时沉稳。

　　陈庭长点了点头：“你想怎么做？”

　　“我想申请对接咱们院合作的心理机构，隐去身份信息问问专业意见，先做个初步咨询。请专业人士判断是否符合青少年抑郁的前期特征。如果需要进一步评估，再走正式程序。”

　　陈庭长拿起申请单扫了一眼，抬眼看他：“你这考虑得挺细啊。”

　　“应该的应该的。”方知淇连忙笑，露出右边浅浅的酒窝，“毕竟涉及未成年人，咱们不能光判完就完了，得对孩子负责嘛。您看这申请……”

　　陈庭长被他这副“乖巧又懂事”的样子逗笑了，拿起笔刷刷签了字：“行，批了。你们注意保护孩子隐私，别泄露身份信息。孩子的信息一个字都不能泄露。还有，评估结果如果显示问题严重，判决的时候要把干预和疏导方案考虑进去，不能判完就不管了。”

　　“好嘞！谢谢陈庭！”方知淇攥着批文，跟得了奖状似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出门差点跟进来送文件的小陈撞上，连忙侧身让开，一路飘回了民一庭。

　　推开门的时候，那股嘚瑟劲儿都快漫出来了。他往贺鸣桌上一拍批文，下巴都微微抬着点：“批了。陈庭直夸我考虑周全。”

　　贺鸣拿起批文看了一眼，笑着配合点头：“是是是，我们方法官最细心了。”

　　“本来就是。”方知淇顺杆爬，一点不带客气的，“赶紧的，你一会儿给心理机构打个电话，尽快约个时间咨询一下，最好是今天，记得一定要隐去名字学校，学生和案件信息，问问算不算青少年抑郁前期表现，需不需要干预。”

　　他说着转头看向温婉，语气认真了点：“温婉，你准备一下，等会儿你跟我去庭审，也是个离婚抚养的案子。”

　　“好。”温婉点点头。

　　这个案子跟李萱案截然相反。同样是一对离婚夫妻，同样有一个独生女，但这对夫妻是抢着要孩子。

　　原告男方，西装革履，是个商人。被告女方，穿一身米白色连衣裙，气质温婉，是中学老师。两个人结婚十二年，女儿十一岁，上小学五年级。

　　一开庭，方知淇就发现了跟李萱案完全不同的气氛。两个人坐在原被告席上，互相不看对方，但一说到孩子，都往前倾。

　　俩人别的没争，从头到尾都在抢女儿的抚养权。

　　“法官，我要求孩子的抚养权。”男方先开口，声音洪亮，“我是做科技公司的，年收入百万，市区三套房子，两套学区房，都可以过户到女儿名下。”

　　男方语速很快，语气急切，“我家里就这一个孙女，爷爷奶奶都快七十了，天天盼着孩子。我就算以后再婚，也绝对不会让孩子受委屈，怕万一的话，我可以马上去做公证。”

　　女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法官，我经济条件不如他，但我也不差。我是重点中学的老师，时间稳定，能照顾孩子学习生活。我哥是警察，没孩子，说了将来东西都留给我女儿。我妹不婚主义，跟我女儿关系特别好，能当姐妹处的那种。孩子外公外婆都是退休教师，能给孩子最好的教育环境。”

　　男方又补了一句：“我父母那边，兄弟三个，就我生了个女儿。爷爷奶奶、叔叔伯伯都把她当宝贝。家族里这一代唯一的女孩，长辈们都疼她。”

　　女方不甘示弱：“我这边亲戚少，但每个都真心对她。我哥说了，将来他的房子给我女儿。我妹每年带她出国旅游。”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自己能给的、亲戚能给的，全摆出来了，生怕比对方少了半分。

　　方知淇没打断他们，让他们说完了。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你们都说自己条件好，那我问你们，你们觉得自己能为孩子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

　　男方想了想：“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让她不用为钱发愁。”

　　女方想了想：“给她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我工作规律，能每天陪她。”

　　方知淇没有评价这两个答案。他翻了一下卷宗，按照法定程序宣布休庭，单独询问孩子意愿。

　　孩子是个十一岁的女孩，扎着两个小啾啾，夹着好看的樱桃小夹子，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不怯。

　　方知淇把语气放得很温和，问她想跟谁生活。

　　她没有犹豫，脆生生地开口：“我要跟爸爸。”

　　方知淇问她为什么。

　　“因为爸爸是做生意的，心眼多。”小姑娘说得理所当然，“妈妈太老实，太正直了，要是我跟着妈妈，爸爸欺负妈妈怎么办？所以我要在爸爸身边，看着爸爸，不让他欺负妈妈。”

　　方知淇顿了一下。温婉敲键盘的手指也顿了一下。

　　十一岁的孩子，想的不是“跟谁更舒服”，是“我得去看着那个可能会欺负人的人”。这个理由从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方知淇问她：“那你觉得，跟着爸爸，你自己会开心吗？”

　　女孩想了想：“我跟着爸爸，爸爸就会开心。爸爸开心就不欺负妈妈，妈妈就不会伤心。然后我再告诉妈妈，我爱她，妈妈就会开心了。爸爸妈妈都开心，我也会开心。”

　　方知淇眼底一片温柔。没再多问，只轻声说：“叔叔知道了。你先出去等会儿。”

　　他让法警带孩子出去，然后宣布择期宣判。

　　庭审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四点半了。

　　方知淇走进办公室，刚坐下就垮在了椅子上，跟卸了发条似的。

　　“我的妈呀，这案子给我整的。”他拿起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水，长长吐了口气，“那小姑娘，人小鬼大，说要跟着她爸盯着他，怕他欺负她妈。我当时差点没绷住。”

　　贺鸣正坐在工位上整理材料，闻言抬头笑：“还有这说法？”

　　“可不是嘛！”方知淇坐直身子，跟说书似的，“那夫妻俩，抢孩子抢得快竞价了。男方说家产全公证给孩子，女方说全家资源都给孩子，连‘以后不再婚’都说出来了。结果人孩子根本不接这茬，人考虑的是保护妈妈。”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你说同样是离婚，同样是闺女，怎么差这么多呢？”他皱着眉，一脸想不通的样子，“有的爹妈拼了命抢，生怕孩子受委屈。有的爹妈拼了命推，跟烫手山芋似的。那些推的人，到底怎么想的啊？”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温婉想了想，淡淡开口：“可能也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方知淇抬头看她。

　　“嗯。”温婉点点头，指尖轻轻划过桌上的卷宗封皮，“有的人自己日子都过得一团糟，怕接了孩子，两个人都过不好。怕担不起这份责任，怕养不好，索性就推出去。不是坏，是没本事。”

　　方知淇愣了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李萱她妈在工厂倒三班，她爸常年出差。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活得很吃力。养孩子需要的不只是钱，是精力、耐心、稳定的情绪。他们觉得自己给不了。”温婉语气平平的，“给不了，又不敢承认，就说是对方更合适。”

　　方知淇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贺鸣把今天下午联系心理咨询师的结果，整理成文字，递给方知淇：“下午咨询师说的，我记下来了。第一，初步判断是青少年抑郁前期，但不能确诊。第二，需要更多信息辅助判断，尤其是家庭方面的——父母和孩子的日常相处模式、孩子在家里的情绪状态、有没有亲近的家庭成员可以支持她。第三，建议法院如果有家事调查的渠道，尽快做一次实地走访，了解孩子平时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

　　方知淇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手指在“家庭信息”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所以现在证据链是这样的——”他掰着手指头数，“学校那边，证明她初一下学期开始被孤立，性格大变，成绩断崖。心理咨询这边，初步判断抑郁前期，但缺家庭信息。剩下的，就等家事调查结果了。”

　　贺鸣点头：“对。家事调查员如果能把家里的情况摸清楚，跟学校这条线对上，这个案子的判决就有依据了。”

　　温婉坐在旁边，语气还是平平的，但说得很慢：“我觉得，对现在的李萱来说，中考不是最重要的。”

　　方知淇和贺鸣都看她。

　　“中考还有半年，考砸了可以复读，可以上职高，路还长。但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她不是包袱，她值得被接住。”

　　“一份足够份量的爱，才能治愈她受到的伤。才有机会有以后的任何可能。”温婉停了一下，“虽然这话听着挺矫情的。”

　　方知淇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扬着，眼神很认真：“不矫情。很有道理。”

　　贺鸣也笑了，语气温温和和的：“温婉说得对。判决解决的是法律问题，但解决不了孩子心里那个洞。”

　　贺鸣轻轻叹了口气，“心理机构那边也说了，这种情况，家庭支持是最关键的。要是家长都觉得孩子是包袱，就算干预，效果也有限。”

　　温婉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整理笔录。内心：中考哪有那么重要，成绩哪有那么要紧。能有机会有未来，比什么都重要。

　　方知淇把心理咨询师的建议和温婉的话一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贴在电脑屏幕边框上。

　　温婉远远看了一眼，那张便签上写着：“李萱——先看家事调查，再定。”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那盆绿萝的叶尖又滴下一滴水，落在温婉下午整理好的庭审笔录封面上，慢慢洇开一个小圆点。

　　方知淇看了一眼那个水痕，拿起纸巾擦了擦，然后把卷宗合上。

　　他伸手把电脑边框上那张便签纸撕下来，折好，夹进了李萱案的卷宗里。

　　“明天等家事调查报告。”他说，“然后该做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