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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校园软暴力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贺鸣和温婉就站到了第三中学门口。

      温婉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头搭了件白衬衫。她肩上挎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只是包底被什么东西坠得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微微往下坠。贺鸣也换了便装,浅米色针织衫搭着挺括的白衬衫,金丝眼镜擦得锃亮,看着不像去办案的,倒像去给自家孩子开家长会的温柔家长。

      贺鸣对温婉叮嘱道:“等会儿进去我主说,你听着记就行。别绷着张脸,吓着老师,回头人家反而不敢说实话。”

      温婉点点头。内心:我长得有那么像坏人吗?不就是面无表情了点。

      当然这话她没说出口,跟着贺鸣往校门走。

      保安室里的保安打量了他们两眼:“找谁?”

      贺鸣掏出工作证,语气温温和和的:“您好,我们是区法院的,昨天跟初三(二)班班主任约了。麻烦您通报一下。”

      保安看了一眼工作证,又看了他们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没过两分钟,一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从教学楼里快步走出来,穿着灰色卫衣,手里还攥着一支红笔,一看就是刚从办公室出来的。

      “贺助理是吧?您好您好,我是初三(二)班班主任,姓刘,教化学。” 刘老师把他们往教学楼里引,一边走一边解释,“学校是公共大办公室,好几个老师在一起,说话不方便。年级主任让我们用德育处的小会议室,那边安静,也没人打扰。”

      “刘老师您好,打扰您了。” 贺鸣上前两步,语气温和客气,“我们是南江区法院民一庭的,今天过来想了解下李萱同学在学校的平时表现。她家里的案子您大概也知道,涉及抚养权归属,得核实下孩子的真实状态。”

      “知道知道,校长昨天特意跟我打过招呼。” 刘老师边说边把两位引进小会议室。

      德育处在行政楼二楼,是间单独的小会议室,只有简单的桌椅设备。

      刘老师拉了两把椅子过来,“坐,坐。哎呀这孩子…… 怎么说呢。”

      他叹了口气,指尖揉了揉眉心:“我是初三才接的这个班,接过来的时候她成绩就已经偏下游了。这孩子比较安静,不爱说话,上课从来不会主动举手,点她回答问题也只是站起来低头不说话,下课就坐在座位上看书,要么趴着睡觉,从来不跟同学扎堆玩。”

      “成绩排名大概在什么水平?” 贺鸣问。

      “班里倒数 10 位徘徊。” 刘老师摇摇头,“不是笨,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作业时交时不交,跟她谈过几次,每次都低着头‘嗯’‘啊’答应,转头还是老样子。”

      温婉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记录。她把包放在脚边的时候,胳膊明显往下沉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包带往椅子腿边靠了靠。

      “那她在学校有没有要好的朋友?或者和同学起过冲突?” 贺鸣又问。

      刘老师想了半天,摇摇头:“没见她跟谁走得近,也没见她跟人吵架。太安静了,安静得像班里没这个人似的。”

      贺鸣点点头,接着问:“刘老师,您知道她以前的班主任是谁吗?我们想多了解下她前两年的状态。”

      “这个班以前有过两个班主任,初二的班主任是张老师,教体育的,现在应该没课。” 刘老师说,“初一的班主任是王老师,教英语的,这会儿应该在上课。”

      贺鸣沉吟了一下:“那麻烦您先帮忙联系一下张老师行吗?我们先跟他了解下情况。王老师那边我们等课间再找,不耽误他正常上课。”

      “行,我给张老师打个电话。” 刘老师拿起手机拨了号,说了两句就挂了,“张老师说马上过来,他就在操场,离得近。”

      没五分钟,办公室门就被 “呼” 地推开了。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走进来,穿一身蓝白相间的运动服,额头上还带着薄汗,风风火火的:“刘老师,你找我?”

      他目光扫过贺鸣和温婉,眼里带着点疑惑。

      “张老师,这两位是法院的同志,想了解下以前你带的初二(2)班时李萱的情况。” 刘老师介绍道。

      “李萱啊?” 张老师拉了把椅子坐下,抓了抓后脑勺,想了半天才开口,“那孩子我没太大印象,好像比较安静。我带了她一年,没听她说过十句完整话。”

      “那她初二的时候,成绩波动大吗?有没有跟同学发生过比较大的矛盾?” 贺鸣问。

      张老师想了半天,摇摇头:“成绩…… 反正一直不算好,中游偏下吧。矛盾没印象,她那么蔫,没听说过谁跟她闹矛盾。”

      贺鸣又问了几个细节,张老师都答不上来。毕竟李萱太没存在感,能记住名字都算记性好。

      “行,麻烦您了张老师。” 贺鸣站起身,伸出手,“今天我们问的这些事,麻烦您别往外说,也别跟李萱提,免得给孩子造成心理负担。”

      “放心,我懂。” 张老师摆摆手。

      贺鸣和张老师沟通的间隙,旁边的温婉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便携热敏打印机,连接上电脑开始打印。

      她把张老师的笔录内容打印出来,递过去让张老师确认签字。

      这台二手便携打印机是她自己花几百块钱买的。

      基层法院外勤对打印机不是标配,每次出来做笔录,要么回院里打,要么找学校、社区借打印机,来回折腾。经历过几次之后,她干脆自费买了一台二手的,出外勤时就带着。

      几百块钱,省了不知道多少麻烦。

      张老师签完字,风风火火地走了。贺鸣转头对刘老师说:“刘老师,还有个事想麻烦您。我们想调取李萱同学从初一到现在的历年学业成绩,作为案件审理的参考材料。您放心,所有材料只用于本案审理,严格保密,绝对不会外泄。”

      “这个啊……” 刘老师有点为难,“成绩档案归教务处管,我这边调不了。得跟年级主任和德育主任报备,还要出示法院的正式手续才行。”

      “手续我们带了。” 贺鸣从公文包里拿出法院出具的调查令和介绍信,递给刘老师,“您看这些可以吗?”

      刘老师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可以可以。我带你们去教务处找王主任,他专门管学籍这块。”

      跟着刘老师去了三楼教务处,王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核对完手续,痛快地给学籍管理员打了电话。没十分钟,一份盖着鲜红教务处公章的历年成绩单,就递到了贺鸣手里。

      贺鸣当场翻开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温婉凑过去扫了一眼,心里瞬间了然。

      初一上学期期末年级排名 96 名。全年级三百多个人,妥妥的偏上,英语单科甚至排到了年级前五十。

      初一下学期期末,排名滑到 201 名。

      初二上学期期末,267 名。

      初二下学期期末,298 名。

      温婉盯着那张成绩单,这不是慢慢掉,是断崖式下跌。

      贺鸣把成绩单收好,低声对温婉说:“关键在初一下学期。看来初一的班主任很是关键。”

      “谢谢王主任,麻烦您了。” 贺鸣把成绩单小心收进公文包,“我们这边还有个事,等会儿大课间想找初一的班主任王老师了解下情况,您看方便吗?”

      “王老师啊?他在三楼大办公室呢。” 王主任说,“大课间应该在。你们直接过去找就行。”

      “太感谢了。”

      没一会儿,广播里响起了熟悉的运动员进行曲,大课间到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潮水般从教学楼涌出来,乌泱泱地往操场集合。

      班主任刘老师带着贺鸣和温婉往三楼大办公室走。这会儿老师们要么去看操,要么在办公室休息,走廊里人不多。

      此刻大办公室里只有一个老师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正低头批作业。

      刘老师介绍了一下,英语老师姓王,教龄二十多年。

      贺鸣把来意简单说了,王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李萱…… 我有印象。”

      王老师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鲜活的画面:“刚上初一那会,她比较活泼,上课也爱举手回答问题,英语成绩特别好,发音也标准。我那时候还打算培养她当英语课代表,帮我收作业带早读。”

      温婉抬了抬眼。活泼?爱举手?和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真的是同一个人。

      “那后来呢?” 贺鸣问。

      王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叹了口气:“初一下学期吧,她突然就不对劲了。上课不举手了,下课也不跟同学玩,整天蔫蔫的。我记得还来找我,说班里的女同学骂她。”

      “因为什么事起的矛盾?”

      “具体也没说太清楚,好像是因为起了争执,宿舍里几个女生就带头排挤她,不跟她说话。” 王老师摇摇头,“我当时把那几个女生叫过来批评了一顿,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

      王老师继续说,“批评完之后,她们不骂李萱了,但是不知为什么班里其他女生都不和李萱玩。李萱还来找过我,说想换宿舍。我同意了,可她还是越来越沉默,成绩也掉得特别快。”

      “我找她谈过好几次,问她什么她都不说。” 王老师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后来升初二,我不做那个班的班主任了,也没再关注了。现在是出了什么事吗?”

      贺鸣没直接回答,只是说:“谢谢您跟我们说这些,对我们帮助很大。”

      温婉把王老师说的内容一条一条记下来,整理好后把调查笔录打印出来递过去:“王老师,麻烦您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在下面签个字,按个手印。”

      王老师接过笔录,看了一遍,签了字,按了手印。“李萱这孩子…… 我也一直没搞清楚她到底怎么了。希望你们能帮她。”

      温婉把笔录收好,语气温和但认真:“您放心,法院会考虑未成年的情况,同时为了保护学生隐私,也请您这边也请务必保密。”

      “明白,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广播操的音乐正好到了跳跃运动的节拍。两人顺着走廊往楼下走,路过操场边的时候,温婉下意识地往学生队伍里扫了一眼。

      一眼就看见了李萱。

      李萱站在班级女生队伍的最末尾,明明不是班里最高的,却硬生生退到了最后一排。和前面女生的间距宽出将近一步,别人胳膊碰胳膊地跟着节拍跳,她的胳膊永远比别人低半寸,抬起来也蜷着点,生怕擦到谁的衣服。

      跳到跳跃运动,她慢了半拍,鞋带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松松垮垮拖在地上。她低头瞥了一眼,没敢出列,也没敢弯腰,就那么踩着鞋带做完了全程,鞋帮蹭得全是灰,全程没抬一次头。

      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裹在宽大的校服里,像被不小心遗落在鲜亮人群里的一小块灰影子。

      贺鸣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轻声说:“走吧,先回去。”

      两人没说话,并肩走出校门。一路上车里都很安静,贺鸣没开音乐,车子平稳地穿行在落满梧桐叶的老城区街道上。

      温婉靠在副驾驶座上,右手轻轻揉着左手手腕。帆布包看着不大,装了电脑、打印机、印泥还有一沓空白文书,沉得坠手,一路拎过来,指节都勒出了浅红的印子。

      回到法院的时候,刚过十一点。

      推开民一庭办公室的门,就看见方知淇在办公室里对着卷宗努力奋战。他看见俩人进来,“噌” 地就放下笔,几步凑了过来。

      “可算回来了!怎么样,问出点什么没?”

      他目光先扫过贺鸣手里的公文包,往下一落,正撞见温婉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的动作 —— 她手指节勒得泛着浅红,卸包的时候胳膊明显往下沉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扶了扶包带。

      方知淇眉头一下就皱起来,转头佯装训贺鸣:“我说你怎么回事?一大男人,不知道帮着拎下包啊?那么沉一堆东西,让人家小姑娘一路拎着,像话吗?”

      贺鸣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温婉先淡淡打断:“不怪鸣哥。包里有打印机、印泥还有空白文书,沉是沉,但我自己拎着方便。真让他拎个大包进进出出,太扎眼,遇上老师或者家长,气势先差一截,不好控场。”

      方知淇噎了一下,小声嘀咕:“你倒是半点不矫情。”

      “行了行了,别贫了。” 贺鸣笑着打圆场,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赶紧捋案子,一上午没在,下午还有调解和开庭,再不梳理材料就来不及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语速平缓地把学校的情况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初三化学班主任说的沉默寡言、成绩下游,到体育老师印象里的没存在感,再到英语老师回忆里初一时的活泼开朗、遭遇女生排挤、成绩断崖式下滑,条理清晰,细节分明。

      “学籍成绩也调出来了,初一上还偏上,初一下学期开始断崖式下跌。” 贺鸣指尖点了点成绩单上的排名曲线,“没有证据证明有校园暴力,大概率是校园软暴力,孤立、排挤那套。”

      “并且她可能一直没从初一下学期那件事里走出来。”

      温婉站在一旁补了句:“软暴力,不见血,却伤人。大人总觉得是小孩子闹别扭,没什么大问题,可对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不一样。”

      方知淇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 “哒哒” 戳着桌面,像只犯愁的仓鼠,脸颊都鼓着点:“你说这俩家长,真的一点都没发现孩子的变化?”

      温婉凉飕飕地补了句,语气平得没波澜:“也许发现了,但俩人都觉得是烫手山芋。”

      贺鸣指尖敲了敲卷宗:“下午我联系家事调查员,把学校这条线索同步过去,让他们重点核实平时家庭相处状态,看看孩子在家是不是也这么沉默。”

      方知淇点头同意:“抚养权的事也不能光听俩家长瞎掰,得按最有利于孩子的原则来。”

      他说着,又蔫蔫地垮回椅子里,小声嘟囔:“这俩大人当的,还没学校老师上心。”

      温婉低头整理笔录,听见这话,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贺鸣抬眼瞥了方知淇一眼,笑着补刀:“你现在说这些没用,真心疼孩子,就想想判决的时候怎么安排才能最大限度不影响她中考。”

      “知道知道。” 方知淇摆摆手,坐直身子继续查看卷宗。

      温婉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方知淇和贺鸣对视了一眼:“什么?”

      “李萱会不会因为这些事导致抑郁呢?”

      “会不会因为性格变化,让家长以为她精神有问题,会不会认为她是个包袱,唯恐躲之不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知淇指尖的笔顿在卷宗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点:“有可能。这事儿不能光猜,我找个认识的心理咨询师问问情况,就说个案,不透露孩子信息,先听听专业的判断。真要是有这方面的倾向,判决的时候得把干预和疏导也考虑进去,不能光判完就完了。”

      他说着拿起笔,在便签纸上草草记了 “心理咨询师” 五个字,笔尖重重圈了两下。

      窗外的阳光斜斜落进来,落在那张薄薄的成绩单上,“李萱” 两个字被光影轻轻笼着,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6章 校园软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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