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一庭奇葩办案日常》林大白

15、第15章 十五岁的意愿 休庭结束，

　　休庭结束，三人回到法庭。

　　温婉坐到书记员席上，指尖已经稳稳搭在键盘上。原告律师和被告律师都坐得端正，不再像刚才那样一副随时要拍桌子的架势，两个当事人的神色比刚才收敛了不少。

　　“现在继续开庭。” 方知淇的声音平稳清冷，没有多余情绪。

　　法槌再次落下，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法庭里荡开。

　　方知淇没有让双方自由辩论。他拿起卷宗，目光扫过原被告席，语气平稳：“先就夫妻共同财产部分进行法庭调查。原告主张分割存款及房屋增值部分，举证；被告答辩。”

　　节奏被他牢牢攥在手里。一方陈述三分钟，时间到了就抬手打断，换另一方补充，不允许扯题外话，不允许互相攻击。
　　财产部分虽有争议，但毕竟是数字上的拉扯，双方都还算克制。原告律师拿出一沓银行流水，证明婚后共同还贷的记录；被告律师翻出转账凭证，证明首付系父母出资。

　　温婉指尖跟着庭审节奏起落，举证、质证、争议焦点，一条一条记得清晰规整。她一边记一边内心感叹：这人庭上庭下简直是两个物种。庭下被贺鸣一句话噎住，庭上一个人把两个律师、两个当事人压得死死的。

　　半个多小时，财产部分的争议点基本理清了。

　　“财产部分暂计至此，双方如有补充证据，于七日内提交。” 方知淇翻了一页卷宗，抬眼看向原被告席，“现在审理婚生女李萱的抚养权问题。原告方先陈述意见。”

　　话音刚落，原告赵女士立刻往前倾了倾身子，语速飞快：“法官，我真的没法带孩子！我在工厂倒三班，白班夜班两班倒，早上六点走，晚上十点回，根本顾不上孩子吃饭学习。她爸坐办公室，朝九晚五，时间稳定，跟着他肯定比跟着我强！”

　　方知淇没有打断她，目光平静地听着。

　　被告李先生立刻接话，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行！我经常要出差，一个月半个月在外地，家里没人做饭。孩子是女孩，跟着妈妈生活方便，我一个大男人，怎么照顾青春期的小姑娘？”

　　“我怎么照顾？我下班都半夜了，她作业谁管？”

　　“那我出差更顾不上啊！”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往对方身上推。跟财产部分的寸步不让不一样，说到抚养权，俩人都争先恐后地说自己 “条件差”“没时间”“照顾不了”，仿佛孩子不是女儿，是个烫手的山芋。

　　温婉敲键盘的手顿了顿。内心：合着俩人来法院不是争孩子，是甩包袱。十五岁的大姑娘就坐在外面等着，要是听见爹妈这么推来推去，心里不知道得是什么滋味。

　　方知淇眉头微蹙，敲了一下法槌。

　　“肃静。”

　　他目光扫过两人，语气严肃：“我先跟你们明确一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四条，父母与子女间的关系，不因父母离婚而消除。离婚后，父母对于子女仍有抚养、教育、保护的权利和义务。这是法定强制义务，不是你们可以互相推诿的包袱。”

　　“拒绝抚养未成年子女，不只是民事纠纷。”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分，目光从原告扫到被告，“对年幼、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未成年人负有抚养义务而拒绝扶养，情节恶劣的，会涉嫌遗弃罪，要承担相应的刑事法律责任。”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别以为把孩子推给对方，你们就没责任了。就算离婚，不直接抚养的一方也要支付抚养费，享有探视权，义务跑不掉。你们的孩子十五岁，属于未成年人，没有独立生活能力。你们双方都有抚养义务，也都有抚养能力。如果你们继续互相推诿，法庭会依法作出处理。”

　　赵女士和李先生都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一脸不情愿。

　　赵女士小声嘟囔：“不是我不想带，是真的没时间……”

　　“我也是啊……” 李先生附和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温婉指尖顿了顿。内心：好家伙，连刑事风险都点出来了。这俩大人是真把法官逼急了，不然谁愿意在民事庭说这话。

　　方知淇没接话，翻了下未成年人的身份材料，继续说：“本案婚生女李萱已年满十五周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四条第三款，子女已满八周岁的，应当尊重其真实意愿。庭前本院已经通知孩子在等候区等候。现在休庭十分钟，本院将在接待室单独询问孩子本人意愿，原被告双方不得在场，不得靠近接待室。”

　　他看向贺鸣：“通知大厅法警，带李萱到二楼接待室。”

　　“是。” 贺鸣站起身，拿起手机出去打电话。

　　法槌落下。“休庭。”

　　方知淇站起身，冲温婉递了个眼神：“书记员，跟我过去做记录。”

　　“嗯。” 温婉带上电脑跟了上去。

　　二楼接待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门外站着两名法警值守，防止父母凑过来偷听或者敲门。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窗边站着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扎着低马尾，低着头抠手指，肩膀绷得紧紧的。

　　听见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惊慌，像只受惊的小鹿。

　　温婉扫了一眼，内心轻轻叹了口气。十五岁的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肩膀处空荡荡的，脸颊凹下去，颧骨显得很高。瘦得不正常。一点青春期的朝气都没有。

　　方知淇放轻了脚步，特意把法袍的下摆收了收，没让它发出声响。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小姑娘对面，语气尽量放得温和，跟法庭上的清冷判若两人：“你叫李萱对不对？别紧张，我们就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好不好？”

　　小姑娘点点头，指尖还在抠衣服的衣角。

　　温婉坐在旁边的桌子后，打开电脑，准备记录。

　　“叔叔问你啊，” 方知淇声音放得很软，“爸爸妈妈现在要离婚，你知道吗？”

　　小姑娘又点点头，嘴唇抿了抿。

　　“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你愿意跟着谁生活？爸爸，还是妈妈？”

　　小姑娘没说话。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肩膀开始微微发抖。过了好几秒，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能不能不选？”

　　方知淇没有催她。

　　小姑娘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砸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不想…… 我不想他们离婚。”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肩膀一抽一抽的，“法官叔叔，能不能不让他们离婚呀？我会听话的，我好好上学，好好学习…… 他们能不能不分开啊？”

　　方知淇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他转头看了一眼温婉，眼神里带着点无措。

　　温婉低头看着笔录本，尽力忽视方知淇的目光。内心：要命，最应付不来这种场面。让我记笔录可以，哄孩子真不会。
　　方知淇缓了缓，往前坐了坐，尽量让语气更柔和：“叔叔知道你难过。但是爸爸妈妈的感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就算他们分开了，也还是你的爸爸妈妈，也都会爱你的。”

　　“不一样的……” 小姑娘摇摇头，哭得更凶了，“我不想去爸爸那，也不想去妈妈那…… 我就想我们三个在一起。”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恳求：“叔叔，你能不能再劝劝他们？我什么都听他们的……”

　　方知淇心里揪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放得更轻：“李萱，叔叔跟你说实话。离婚不离婚，法院会依法判断。如果爸爸妈妈的感情确实破裂了，法院可能会判他们离婚。这个结果，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你的责任。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需要选边站。你也不欠他们任何人。你只需要好好上学，好好吃饭。”

　　小姑娘抬起眼看他，眼泪还在往下掉。

　　“今天先这样。” 方知淇站起来，声音很轻，“你先回去。后面的事情，叔叔会处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温婉一眼。温婉合上笔录本，跟上去。法警推开门，小姑娘站起来，低着头，慢慢走出去。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校服外套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方知淇站在接待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很久没说话。

　　十分钟休庭时间到。

　　三人回到审判庭。方知淇坐回审判席，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的情绪，又恢复了平静端正的样子。

　　“复庭。” 法槌轻轻一敲。

　　他目光扫过原被告：“刚才本院依法单独询问了婚生女李萱的个人意愿。关于抚养权归属，双方是否还有新的意见？”

　　赵女士立刻说：“法官，我还是觉得跟着她爸好。我真的没时间照顾。”

　　李先生紧跟着：“我出差太多，真的不方便。还是跟着她妈妈更合适。”

　　俩人还是刚才的口径，谁也不肯接这个 “包袱”，甚至没人问一句孩子说了什么。

　　方知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再多说，拿起法槌：“本院认为，本案涉及未成年子女重大利益，双方对抚养权归属争议较大，且案情存在特殊情形，不适宜当庭宣判。现宣布本案择期宣判，宣判时间另行通知。各方当事人等候本院通知，按时到庭领取判决书。”

　　“庭审笔录可当庭阅看，确认无误后签字。现在闭庭。”

　　“咚 ——”

　　法槌落下，庭审正式结束。

　　回到民一庭办公室的时候，刚过十一点半。

　　方知淇关上门，松了松领口，往椅子上一坐。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上午休庭后那样垮着脸吐槽。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案子不对劲。”

　　贺鸣给他倒了杯热水，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不对劲？”

　　“大多数离婚案，总有一方想要孩子，就算俩人都不想带孩子，也总有一方老人会抢。这倒好，俩当事人全往外推，跟孩子不是自己的似的。” 方知淇看着水杯中的波纹，“双方都不要的，有，但少。而且那个孩子，十五岁，瘦成那样。不是残疾，不是重病，就是瘦。瘦得不正常。”

　　温婉坐在工位上，听着。她想起李萱坐在接待室里的样子 —— 衣服空荡荡的，脸颊凹进去，手指绞在一起，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贺鸣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孩子的实际生活状况可能有问题？”

　　“我不确定。” 方知淇说，“而且那孩子…… 虽然说不上来，但感觉精神头有点不对。”

　　温婉坐在自己工位上，转着笔，淡淡插了一句：“有没有可能，不是没时间带，是不想带？”

　　“不想带也得有个理由吧。” 方知淇歪着头，像个纠结的小朋友，“亲生闺女啊。总不能俩人都心这么大吧？”

　　贺鸣沉吟了一下，开口：“还有个疑点。孩子十五岁了，正上初三，按理说学习最要紧。就算父母离婚，一般也会先考虑孩子上学方便。俩人都在说自己没时间，没人提学校离谁家近、谁能管作业，这不太符合常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知淇忽然坐直：“不对，肯定有事儿。大多数离婚案，就算父母撕破脸，对孩子也不会这么冷淡。俩人都推得一干二净，跟躲什么似的。”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这样，启动家事调查。我下午跟庭长打个申请，让家事调查员去家里实地走访一趟，看看孩子平时的居住环境、到底跟着谁过、家里什么氛围，跟街坊邻居也了解了解情况，出一份家庭调查报告。”

　　他看向贺鸣和温婉：“你们俩跑一趟孩子学校，找班主任问问情况。孩子平时表现怎么样、跟家里关系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都了解一下。”

　　贺鸣点点头：“行。等会儿我给学校打个电话，约一下班主任时间。”

　　“嗯，注意方式方法，别太张扬，别影响孩子上课。” 方知淇叮嘱着，皱着眉碎碎念，“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好好的姑娘，怎么看着那么蔫儿呢……”

　　他那副认真又纠结的样子，像只操心的小仓鼠。

　　温婉看着他，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内心：可真是弟弟。办案子还自带老父亲滤镜，人家孩子瘦不瘦都要操心。

　　贺鸣站起来，拍了拍方知淇的肩膀：“行了，先别想了。我先联系学校，你下午去找庭长批家事调查的申请。温婉，你把今天庭审笔录整理出来，重点关注抚养权那部分的记录。”

　　“好。” 温婉点头。

　　贺鸣去打电话了。方知淇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温婉打开电脑，把庭审笔录保存归档。

　　方知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五岁。初三。还有半年中考。”

　　温婉看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父母离婚，对孩子影响最大。” 方知淇皱着眉，“她那个状态，不像是单纯因为父母离婚哭的。更像是 —— 长期处于某种压力下，绷不住了。”

　　贺鸣打完电话回来，正好听到最后一句：“班主任明天上午有空。我跟她约了十点。”

　　“行。” 方知淇站起来，拿起卷宗，“我去找庭长。你们明天去学校，问仔细点。除了班主任，看看能不能跟心理老师也聊两句。那个孩子瘦成那样，精神头不对，可能不只是家里的事。”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皱着眉补充：“哦对了，明天去学校别穿制服啊。便装去，别吓着孩子，也别搞得兴师动众的。”

　　“明白。” 贺鸣应了声。

　　温婉头也没抬地 “嗯” 了一声。

　　内心：还用你说。我又不傻。

　　方知淇抱着卷宗推门出去了，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温婉盯着屏幕上的庭审笔录，目光落在 “李萱” 两个字上，指尖顿了顿。

　　明天去学校，总能查出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