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一庭奇葩办案日常》林大白

14、第14章 法官当庭训诫 温婉正式坐

　　温婉正式坐在书记员席位上的那天，是个周四。

　　早上八点四十，她提前二十分钟进了第三法庭，把笔记本电脑打开，键盘擦了一遍，又调了调屏幕角度。文档模板已经建好，案号、当事人信息、审判人员信息，都提前填了。

　　这是贺鸣上周教她的 —— 正式庭审和旁听不一样，旁听可以手写，正式庭审必须用电脑记录，而且要把庭前能填的信息全部填好，省得开庭时手忙脚乱。

　　贺鸣坐在法官助理的位子上，面前摊着卷宗，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核对证据目录。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专注而沉静。跟平时在办公室里那个慢悠悠讲案子的大哥哥形象不太一样。

　　温婉抬眼扫了一圈庄严肃穆的法庭。国徽悬在审判席正上方，法槌稳稳放在红木案上，旁听席空着 —— 离婚案涉及个人隐私，双方都申请了不公开审理，符合《民事诉讼法》关于不公开审理的规定。

　　入职大半个月，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以书记员身份参与完整庭审。之前要么是调解，要么是帮着整理卷宗，真坐到这个位置上，听着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说一点不慌是假的。内心默默祈求：终于解锁正式庭审副本了。希望别出什么幺蛾子。

　　法官助理席上的贺鸣抬眼望过来，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温温和和的，像在说 “别紧张”。温婉也轻轻点了下头，指尖稳了稳。

　　九点整，方知淇从审判席侧门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法袍。黑色的袍子，领口绣着金色的法徽，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他走到审判席中央坐下，目光扫过原被告席，神色平静，却自带一股威严。就像切换了模式。

　　温婉站起身，按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条规定的法定程序，逐一核对了原告、被告及双方代理律师的身份，确认均已到庭。核对完毕后，她朗声宣布法庭纪律：“全体人员在庭审活动中应当服从审判员指挥，尊重司法礼仪，遵守法庭纪律，不得鼓掌、喧哗、吵闹，不得拨打接听电话，不得未经准许录音录像。违反法庭规则的，人民法院可以予以训诫、责令退出法庭，情节严重的处以罚款、拘留。”

　　纪律宣读完，她转向审判席：“报告审判员，当事人及诉讼代理人均已到庭，法庭准备工作就绪，可以开庭。”

　　方知淇微微颔首，拿起法槌，轻轻一敲。

　　“咚 ——”

　　一声脆响，沉甸甸的，落在安静的法庭里。

　　“现在开庭。”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原告赵某诉被告李某离婚纠纷一案，依法适用简易程序，由审判员方知淇独任审理，书记员温婉担任法庭记录。”

　　接下来是告知诉讼权利义务、询问是否申请回避，一套程序走得规范流畅，没有半点拖沓。方知淇坐在审判席上，背脊挺直，眼神平静。温婉指尖飞快地敲着键盘，把每一个程序节点都准确记入笔录。

　　内心：业务还挺熟练。看不出来平时笨乎乎的，开庭这么稳。

　　进入法庭调查阶段，刚说到财产分割，气氛就不对了。

　　原告赵女士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又快又急：“法官！那套房子是我婚后一起还贷的！必须分我一半！还有他那笔年终奖，也是夫妻共同财产！”

　　被告李先生立刻反驳：“凭什么分你一半？首付是我爸妈掏的！你那点工资够还几个月贷款？还年终奖，我那钱都花家里了！”

　　“你花哪了？你天天抽烟喝酒花的！”

　　“你买包买化妆品就不是钱？”

　　两人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方知淇敲了一下法槌：“肃静。发言需经法庭许可，原告先讲。”

　　赵女士顿了顿，刚要开口，她的代理律师突然插进来，开始绕着法条玩文字游戏：“审判员，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案涉房屋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对应增值部分，原告方有权主张分割。我方当事人对家庭付出较多，依法应当予以照顾……”

　　“什么叫你们付出多？” 被告律师立刻抢话，“我方当事人是家庭主要经济来源，原告所谓的家务劳动根本没有实际价值……”

　　原告律师又站起来了：“审判长，这是对全职家庭主妇的歧视！我当事人十年操持家务、抚养子女，这是法定的家庭贡献 ——”

　　“我说的是经济贡献。” 被告律师冷笑。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

　　“你 ——”

　　法槌敲下。“肃静。” 方知淇说。

　　这是第二次警告。

　　两个人安静了一秒，又吵起来了。

　　“你当事人十年不工作，家里开销全靠我当事人一个人扛 ——”

　　“你当事人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面应酬，孩子发烧住院他来过一次吗？”

　　“那是工作！”

　　“工作比孩子重要？”

　　两个律师你一言我一语，语速飞快，互相抢话。两个当事人也跟着插嘴，法庭里乱糟糟的，像个菜市场。

　　“够了。” 法槌又敲了一下。方知淇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度。

　　可双方都在气头上，压根没听进去，吵得更凶了。赵女士甚至站起来指着被告骂：“你要不要脸！孩子你不管，钱你倒要争！”

　　“我不管？孩子跟你亲吗？他天天找妈妈，跟着你能有什么好教育！”

　　“咚！——”

　　这一声法槌敲得很重，响声震得法庭里都有回音。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方知淇脸色冷峻，目光扫过原告、被告，又扫过两位律师，语气冷得像冰：“刚才已经两次警告，发言需经法庭许可。你们两个，作为执业律师，不知道《人民法院法庭规则》？”

　　两位律师脸上一僵。被告律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方知淇的目光压了回去。

　　方知淇坐在审判席上，腰背依旧笔直。他把法槌稳稳地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原告扫到被告，从原告律师扫到被告律师。

　　“都听我说。”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了。不是因为他声音大，是因为他的语气变了。跟刚才 “肃静” 那两声不一样。刚才是在警告，现在是在宣告。

　　“法庭是讲法律的地方，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你们离婚，有争议，可以。但这是法庭，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法律后果。刚才你们互相辱骂，我已经警告过两次，你们没有停止。”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法院法庭规则》第十九条，对违反法庭纪律且不听警告的，予以训诫。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诉讼参与人违反法庭规则的，人民法院可以予以训诫、责令退出法庭。”

　　方知淇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个人，“今天，对原告赵某、被告李某，以及双方代理人，一并予以训诫。训诫的内容，书记员如实记入庭审笔录。”

　　温婉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刚才吵得不可开交的一群人，被方知淇几句话就压得没了声音。她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直到胳膊肘旁传来轻轻的动静 —— 贺鸣偏过头，冲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她把训诫内容记入笔录。

　　温婉立刻回神，指尖飞快落下。内心：厉害。平时看着软乎乎的，凶起来还真有气场。

　　法庭里鸦雀无声。

　　方知淇目光落在原告赵某身上。“原告赵某。你在庭审辩论阶段，在对方及代理人发言时，多次未经法庭允许高声插话，指责对方、辱骂对方当事人，经审判员两次警告后仍未停止，违反法庭纪律。法庭理解你们夫妻之间矛盾较深，但法庭不是宣泄情绪的场所，本案只审理离婚及夫妻共同财产分割相关事项，与本案无关的感情恩怨，不要在庭审中陈述。你是否清楚？”

　　赵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听清楚了。”

　　温婉的手指立刻落在键盘上，记录下训诫内容和当事人回复。

　　方知淇转向被告李某。“被告李某。”

　　李某抬起眼。

　　方知淇看着他，语气不变：“你同样多次擅自打断对方发言，发表情绪化指责，偏离本案争议焦点。法庭审理依靠证据，不是靠情绪化控诉。后续没有法庭准许，不得随意开口，明白吗？”

　　李某抿了抿嘴，声音低低的：“明白了。”

　　温婉继续记录。训诫对象变更，内容对应，回复完整。

　　方知淇转向原告律师。“原告代理人。”

　　原告律师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

　　“你作为执业律师，应当引导当事人理性诉讼，遵守庭审指挥。刚才对方发表辩论意见时，你多次擅自打断，并且发表没有证据支持的推断性言论。你的当事人在法庭上辱骂对方当事人，你作为代理人，没有履行制止义务。作为代理人不能放大双方对立情绪，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必须在法庭规则框架之内。听清楚没有？”

　　方知淇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原告律师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听清楚了。”

　　温婉记录下第三段训诫内容。

　　方知淇转向被告律师。“被告代理人。”

　　被告律师脸色变了变。

　　“你在对方当事人陈述期间多次打断、抢话，经审判员提醒后仍未改正。且在庭审中与对方代理人争吵，不是在发表代理意见，是在扰乱庭审秩序。作为诉讼代理人，应当服从法庭指挥，精简意见。你听清楚吗？”

　　方知淇看着她，声音沉了半度。

　　被告律师抿着嘴，沉默了两秒，最后说：“听清楚了。”

　　温婉记录下第四段训诫内容，一条一条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本次训诫由独任审判员决定，记录在案。” 方知淇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后续庭审，任何人发言必须经本庭允许，一人陈述，其他人不得打断。如果再有扰乱法庭秩序行为，法庭将视情节采取责令退出法庭、罚款等强制措施。其中罚款、拘留须经院长批准，对决定不服的可向上一级法院申请复议。你们四人是否都清楚？”

　　原告、被告脸色都悻悻的，两位律师也收敛了神色，低声说了句 “清楚了”。

　　方知淇敲了一下法槌：“双方情绪不稳定，继续辩论容易再次发生冲突。现在休庭二十分钟。”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法庭：“休庭期间，双方当事人及代理人不得在法庭走廊及等候区发生争执。如果再有扰乱法庭秩序的行为，法庭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的规定，予以责令退出法庭、罚款或者拘留。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四个人异口同声。

　　“休庭。” 法槌落下。

　　方知淇站起身，转身走进后侧的门。贺鸣也站起身，冲温婉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一起回办公室。

　　三人前后脚回到民一庭办公室。

　　刚关上门，方知淇就松了松领口的扣子，往椅子上一坐，瞬间卸了法庭上那股威严劲儿，垮着脸吐槽：“这都什么事儿啊…… 两个律师也是，出庭前都不给当事人讲讲法庭规矩吗？在法庭上对骂，当这儿是菜市场？”

　　不得不说跟刚才审判席上那个威严的人，又判若两人了。

　　贺鸣给他倒了杯温水，笑着说：“离婚案都这样，牵扯到孩子和钱，容易上头。刚才训诫得刚好，再晚两分钟，估计就要拍桌子了。”

　　“孩子都没人要，就盯着那点钱。” 方知淇喝了口水，皱着眉，“等下开庭不能顺着他们的节奏走。先把抚养权的问题定下来，再谈财产。不然扯一下午都扯不完。”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 贺鸣点点头，“等下我先跟两边律师分别聊两句，压一压他们的情绪，让他们别跟着当事人瞎起哄。律师稳了，当事人就稳了。”

　　俩人三言两语就把接下来的庭审节奏定了下来，专业又高效。

　　这边商量完，贺鸣转身走到温婉工位旁，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温和：“第一次遇上这种场面，没慌吧？”

　　温婉摇摇头，把刚才的笔录调出来：“还好。就是刚才训诫的时候，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要记全流程。”

　　“正常，第一次都这样。”

　　贺鸣笑了笑，耐心跟她讲，“以后再遇到法官训诫，记住四个要点都要记全。第一，训诫的理由 —— 当事人做了什么，违反了哪条纪律，之前有没有警告过。比如今天说的是‘经审判员两次警告后仍未停止’，这是核心前提，必须记。第二，训诫的内容 —— 法官具体说了什么，适用的什么规定。你不用一字不落地记，但核心意思要准确。比如‘违反法庭纪律’‘予以训诫’这些关键词必须记下来。第三，当事人的回复 —— 他们有没有听清楚，有没有表示接受。今天四个人都说了‘听清楚了’，你记了，对。”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 训诫的全过程要完整记录。什么意思？比如今天，方哥第一次说‘肃静’的时候，你有没有记？”

　　温婉翻了一下记录，摇头：“我只记了开庭时间和第一轮陈述。”

　　“这就是问题。”

　　贺鸣语气温和，但很认真，“庭审笔录要反映全部审判活动，包括法庭对违反纪律行为的警告、训诫、制止处理的完整过程。你今天记了训诫的结果，但没记训诫之前法官的两次警告。如果后面当事人再闹，要采取更严的措施，笔录里缺少‘经两次提醒仍不停止’这个前提，训诫的合法性就不完整。而且今天是对四个人分别训诫，每个人对应哪段内容、怎么回复的，都要在笔录里一一对应，不能笼统写一句‘予以训诫’就完了。”

　　温婉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训诫记录要记全过程 —— 提醒、警告、训诫、当事人回复。多人被训诫的，逐人逐段记录，一一对应。

　　“还有，” 贺鸣补了一句，“如果旁听席有人辱骂法官，你作为书记员首先要记下他的原话、时间、法官的反应。法官一般会先警告，警告不听就训诫，训诫无效可以责令退出法庭。如果出现攻击行为，比如扔东西、冲撞审判区，法警会第一时间控制。你这时候要做的，是记录事发时间、行为人的具体动作、法官的指令、法警的处置过程。这些记录将来可能作为追究责任的依据。”

　　他补充道：“记住，训诫、责令退出法庭，独任审判员就可以直接决定；但罚款和拘留，必须报院长批准，不能当庭直接决定。这一点别搞错。”

　　温婉一笔一笔记下来，内心：原来书记员不只是打字。每一行记录，都可能成为法庭采取强制措施的事实依据。

　　贺鸣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今天第一次正式上庭就遇到这种情况，不容易。你稳住了，挺好。”

　　温婉面无表情地合上笔记本。内心：稳住了。手其实有点抖。但没让你们看出来。

　　此时距离开庭还剩几分钟。贺鸣起身往外走：“走吧，回去开庭。我先出去跟两边律师打个招呼，你进去准备。”

　　温婉点点头，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方知淇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法袍，正对着镜子调整领带，神色又恢复了庭审时的平静端正，半点没有刚才垮着脸吐槽的样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章的法徽上，亮得很。

　　温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无论方知淇是什么性格，都不能否认他是个合格的法官。他穿上法袍、拿起法槌，站在他应该站的位置上，履行着他作为人民法官的义务。

　　法庭的威严，从来都不是那把法槌给的。

　　果然国家严选，必属精品。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审判庭走去。

　　走廊里，贺鸣先走进法庭，跟双方律师分别说了几句话。两位律师都点了点头，脸色比刚才收敛了不少。

　　温婉坐到书记员席上，打开电脑，重新调出庭审笔录文档。

　　法槌即将再次敲响。

　　这一次，该步入正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