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一庭奇葩办案日常》林大白

11、第11章 五条内裤案件 方知淇住院

　　方知淇住院的第二天，民一庭的办公室安静了不少。

　　上午贺鸣把方知淇住院期间积压的案子排了一遍，挑出今天下午能处理掉的。温婉跟着他对了一遍材料，把当事人信息、证据清单、调解方案模板都调出来，提前准备好。

　　贺鸣把卷宗推到温婉手边：“还记得吧，下午两点有个买卖合同纠纷……”

　　温婉点头：“记得，具体什么案子？”

　　“孙女士诉刘女士，网购纠纷。”贺鸣把卷宗推过来，“买了五条内裤，尺码不对，要求退款加十倍赔偿。平台调解失败，市监局调解失败，到我们这儿了。”

　　温婉翻开卷宗，快速扫了一遍。孙女士买的是中号，适合九十到一百斤，收到后觉得偏大，客服说纯棉洗后会缩水，孙女士洗了，没怎么缩，试穿穿不下，要求退款。商家以“洗过影响二次销售”为由拒绝。孙女士投诉到平台，平台判商家无责；投诉到市监局，市监局调解失败。孙女士一纸诉状递到法院，要求退款加上十倍赔偿。

　　“十倍赔偿。”温婉合上卷宗。内心：五条内裤，十倍赔偿。这案子标的额不大，但情绪浓度很高。

　　下午一点五十的第二调解室。

　　贺鸣翻着手里的卷宗，指尖在 “买卖合同纠纷” 那一行停了停，抬头跟温婉核对：“相关资料都拷进电脑了吗？五条内裤那个案子。”

　　“嗯。” 温婉点点头。

　　贺鸣把卷宗放下，顺手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等会儿我主谈，你记笔录就行。要是有不对的地方，悄悄碰我一下。”

　　“好。” 温婉应了一声。

　　双方当事人准时抵达。

　　原告孙女士三十出头，穿一身通勤西装，手里攥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五条内裤，脸绷得紧紧的，一进门就带着股 “今天必须讨个说法” 的气势。被告刘女士是做网店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脸上写满不耐烦，进门就往椅子上一坐，嘴撇得老高。

　　贺鸣按程序开场，刚说完 “双方陈述诉求”，孙女士 “啪” 地就把塑料袋拍在桌上。

　　“法官！你自己看！我 95 斤，拍的中号，详情页明明白白写着适合 90 到 100 斤。结果寄回来大了整整一圈！我找客服，客服说纯棉的洗了就缩水，让我洗洗再穿。好，我洗了两回，你看！”

　　她从袋子里抖出一条内裤，拎着腰头扯了扯，“缩哪了？几乎没动！我根本穿不了！我要退货退款，商家说洗过了影响二次销售，不给退。凭什么啊？是你们客服让我洗的！”

　　刘女士立刻反驳：“话不能这么说！内裤是什么？私密物品！别人穿过洗过的，你买吗？我们行业规矩就是洗过不能退，你去哪说都有理！再说了，谁知道你是不是穿了不合适才洗的？”

　　“我穿都穿不上！我穿什么穿！”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吵起来。贺鸣敲了敲桌子，语气平稳：“行了，先别争。事实部分我们都清楚，平台和市监的调解记录也都在。现在就说，双方能不能各退一步。”

　　孙女士气呼呼的，忽然转头看向温婉，眼睛一亮：“小姑娘，你也是女的吧？你说这事换你你气不气？买个内裤尺码不准，客服还瞎说洗了缩水，最后不给退，你能接受？”

　　温婉被点名，脸上没什么表情：“您好，案件调解以事实证据和相关法律规定为依据。”

　　表面上的温婉端庄严肃，实际上她的内心早就各种吐槽：我是书记员，我不能说。还有，能不能不要在法庭讨论内裤，我真的会社死。

　　贺鸣看了温婉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清了清嗓子：“这样，先休五分钟。被告方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里，刘女士一肚子苦水：“法官，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五条内裤，几十块钱，她跟我要十倍赔偿，还追着给我三个差评！我不是差那点钱，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内衣洗了怎么退啊？退回来我卖给谁？这不是讹人吗？”

　　贺鸣靠在墙上，语气温和，道理却讲得明白：“刘女士，我理解您的顾虑，贴身衣物确实有特殊性。但咱也说句实在话，您客服确实跟人家说‘洗了会缩水’，这属于对商品性能的误导。真要开庭判，十倍赔偿法院大概率不支持，但退款那部分，法官可能会酌情考虑。到时候您店铺挂个判决书，影响可比三个差评大。再说了，来回应诉举证，搭进去的时间精力，远不止这几十块钱。”

　　刘女士抿着嘴不说话，过了会儿才哼了一声：“我就是气她态度太差，上来就骂人，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样您在这坐会，我去劝劝孙女士”

　　刘女士同意。

　　贺鸣转身回调解室。

　　孙女士正坐在椅子上生气，见他进来，立刻挺直腰：“法官，我为了这事儿，特意从外地赶过来，请假三天，明明是他们尺码标错了，客服还瞎说缩水，凭什么我活该吃亏？现在网上买内衣，十家有八家尺码不准，我们每次都得赌运气吗？”

　　温婉坐在记录位上，本来在刷刷地记，听到这儿，忽然顿了顿。

　　她抬了抬眼，淡淡插了一句：“确实，目前很多内衣商家尺码标准不统一，对消费者来说确实容易造成困扰。”

　　贺鸣瞬间理解温婉话中的意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顺着话头往下说：“孙女士，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气的不是商家不赔偿，而是是商家没把尺码标清楚，没把缩水情况说明白，常常让消费者踩坑，对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戳在孙女士的心坎上。

　　孙女士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就是！就是这个意思！”

　　孙女士没想到法官能说到她心坎里，“我要求其实很简单：一、全额退款；二、她们商品详情页把平铺尺寸、水洗缩水率都写清楚，别再用‘适合多少斤’这种模糊话。”

　　“还有，我那差评是如实评价，就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不能删。”

　　贺鸣心里有了数，表示再去找刘女士谈谈。

　　他没直接说诉求，先拉了句家常：“刘女士，您家里有姑娘吧？”

　　“有啊，上高中了。” 刘女士愣了一下。

　　“那您肯定也知道，小姑娘买内衣内裤最头疼尺码，买大买小都麻烦。等她以后网购，说不定也会碰到尺码不准的情况，肯定也希望商家把信息写得明明白白的。”

　　贺鸣语气很平和，“您想啊，这次您把尺码标细了，把缩水率写清楚，看着是麻烦点，其实售后能少一大半。买家买得合适，差评自然就少了，生意反而好做。总不能每次都让消费者赌运气，对吧？”

　　“再说了，你把尺码、缩水率都写清楚了，以后万一有其他老板也跟着学了，你女儿和其他消费者买东西不是更方便了吗。”

　　刘女士沉默了。她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就按她说的办。其实我早就想改尺码表了，一直嫌麻烦。这次就当提个醒。”

　　调解成了。

　　温婉把调解笔录递给贺鸣：“你看看笔录，有没有问题。”

　　贺鸣接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点头：“没问题。”

　　贺鸣坐回调解席，刚要说话，忽然顿了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有个情况先跟二位说明一下。原本这个案子的承办法官突发高烧住院了，我是他的法官助理，只能主持调解，没有权限出具调解书。我需要跟法官和跟庭长汇报，申请安排其他法官过来审核材料、出具正式文书，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二位要是不方便等，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和地址，后续我们邮寄送达。”

　　孙女士和刘女士对视了一眼。

　　“我都请假三天了，不差这一小时。” 孙女士摆摆手，“等吧。”

　　刘女士也点点头：“我也等，正好…… 有点事想问问。”

　　贺鸣没多想，点点头：“行，那二位先在这儿坐会儿，我去处理。温婉，你先在这儿照看一下。”

　　“好。” 温婉应了一声。

　　贺鸣刚走没五分钟，气氛就开始不对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忽然就聊上了。从 “你也觉得现在尺码乱是吧” 开始，一路聊到 “纯棉的容易松还是莫代尔的容易松”，越聊越投机，跟认识了多少年的闺蜜似的。

　　“妹子，你说尺码表要改，你觉得怎么改比较好？我记一下。”

　　孙女士愣了一下，然后真的开始说：“你那个腰围平铺尺寸写的是多少？我量了一下，跟页面上差了两厘米。还有水洗缩水率，你就写个‘纯棉洗后缩水’，缩多少你得写清楚。”

　　“对对对，我记一下。”刘女士打开手机备忘录，一条一条打，“还有呢？”

　　“还有你这个裆部的设计，希望能长一点，穿起来会更舒服。”

　　“这个我也记。”

　　两个人越聊越起劲，从尺码聊到面料，从面料聊到款式，最后刘女士拉着温婉问：“小姑娘，你也说说呗。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喜欢穿什么面料的？我记一下，以后进货有个参考。”

　　温婉的指尖 “咔” 地一下敲错了键。

　　孙女士也凑过来，一脸热心，“你就说你平时穿的，给她提提意见，省得她以后再坑人。”

　　刘女士连连点头：“对对对，消费者意见最宝贵。你说，我记下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眼神热切地看着她。

　　温婉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假装认真看电脑，内心已经开始脚趾抠地。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内心：我是来当书记员的，不是来当产品体验官的。但嘴上还是说了句：“这个不属于案件范围。”

　　内心：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在法院调解室，跟两个刚打完官司的陌生人，讨论内裤的面料和尺码。

　　刘女士没在意，继续在备忘录上打字。孙女士在旁边补了一句：“她不好意思说，我替她说，无痕的，纯棉的，高腰的，别太花哨。”

　　温婉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救命。前一秒还吵得要打官司，后一秒就开始聊心得。

　　俩人越聊越投机，最后居然互相加了微信，说以后刘女士上新了给孙女士发链接，孙女士帮她试尺码。

　　温婉：“……”

　　内心：所以这官司打了个寂寞？最后还交了个朋友？

　　女人的友谊，总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贺鸣带着承办法官过来的时候，一推门就看见这副 “其乐融融” 的景象，差点没忍住笑。

　　他清了清嗓子：“张法官来了。”

　　张法官五十多岁，笑呵呵的，看了看笔录和调解协议，又跟双方确认了一遍诉求，没问题，就签字盖章，出具了正式的调解书。

　　双方签字的时候，刘女士还跟孙女士说：“等我改完尺码表，给你寄两条新的，你试试。”

　　孙女士笑着说：“行啊，合适我再回购。”

　　温婉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内心：真好，打官司打出客户来了。

　　送走当事人和张法官，都快五点了。

　　俩人收拾东西回办公室。贺鸣把卷宗往桌上一放，笑着冲温婉竖了个大拇指：“今天可以啊。笔录和调解书草稿都没出错，尤其是你那句‘尺码不统一容易造成困扰’，刚好踩在孙女士的诉求点上，一下就把话聊通了，省了我好多事。”

　　温婉面无表情地坐下，把电脑里的文件归档：“笔录和调解书有模板。而且你早上说过容易出错的点。”

　　贺鸣拉了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问：“对了，我走那一个小时，没什么事吧？我回来的时候看俩人聊得挺热乎。”

　　温婉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那几十分钟。社死，太社死了。

　　她面不改色地抬起头，语气平淡：“没什么，双方就商品优化交换了一下消费者意见。”

　　贺鸣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抖：“交换消费者意见？我怎么看着，人家拉着你问内裤偏好呢？”

　　温婉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笑，笑死你算了。

　　贺鸣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拿起手机就看到给方知淇发来的消息。

　　【贺鸣哥，我想吃医院门口那家糖水铺的冰糖雪梨，你下班能不能帮我带一碗啊……】

　　贺鸣笑着打字：【行，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跟温婉说：“方知淇还在医院惦记吃呢，烧刚退一点，就想着糖水铺的梨汤。”

　　温婉点点头，没说话。

　　内心：果然，不管烧得多高，都忘不了吃。

　　弟弟实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