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片羽》叶微生

2、第 2 章

　　含光宫内殿。
　　淡青色炉烟渐起，丝丝缕缕游转于居内。
　　半月窗，窗前一钵黄水仙花，清水没白石。梨花案，案上一枝小绿萼，斜倚着青花描金澹瓶，淡淡梅香清如水温如玉，暗暗浮于空气之中。雕木榻，榻上茜纱帐红罗被冰瓷枕，整整齐齐却显透出一份寂冷之意，一两道抹不平抚不去的褶纹，是眉间起伏的胭脂残记，又或是眠与不眠间的辗转？
　　“娘娘。”
　　一身湖蓝色宫装的女子步进屋来，周身的清淡仿佛旧珠上的微光，冲淡了这一室辉煌的冷寂。
　　凌香跟在她身后，声音中带着一分忧心。
　　谢语栖不语，径直在红木妆台前坐下。青黛绘出起伏和缓的山脊，轻抿的唇有如零落雪间的红梅，明静的眼眸中是一片湖光水影，让她想起故乡一湖静默而肃穆的灰蓝。然而整张脸却漠然得如同冰冷的玉石，如此的陌生。她怔怔地伸手去抚那铜镜中的虚像，忽然叹一声。
　　“娘娘……”凌香心中不忍，去握她的手，迟疑片刻，改了以前的称呼，“小姐，您是谢家三小姐，皇上却这样对您……”顿了顿，青衣的小婢眼中闪过一抹怨色，“林妃她算什么？没落萧家之女如何能与您比——”
　　“凌香！”
　　凌香自觉失言，沉默片刻，语意中带着委屈，“凌香也为小姐不甘啊，小姐的舞不知比林妃好上多少倍，却作了当日的陪衬，而皇上也不知作何打算，竟将那日沈家呈上的宝贝赐予林妃！凌香知小姐不喜争斗，可……可是……凌香就是为小姐不甘！”说着鼻子一酸，眼眶竟隐隐发红。
　　“不必说了。这几日你也累了，歇着去吧。”

　　看着凌香掩门而出，玉石般漠然如面具的神情终于碎成齑粉，落寞的苍白漫漫而起，轻愁百绕成结坠于眉间，唇边凝起一道苦涩的弧度。
　　谢家小姐么 ……也不过是“生母不详”的谢家三小姐，而所谓“不详”二字，或许只是卑微到让人连询问都不屑罢了！若不是她秉承了娘亲的才貌，或许早已在某个破败的角落不为人知地生灭吧！
　　她想起隔着朱红的薄纱回望谢家时，再怎样穷极奢华金碧辉煌落于眼中也是浓郁地让人窒息的黑暗。那高门深府如同巨兽黑洞洞的口，自她无知地走出随澜院的那刻起，便已将一生时光尽数吞没。而她逃不掉，她自知逃不掉。那年中秋宴前大夫人的话信誓旦旦仍犹在耳，“让他看上，你便什么都有了，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拦你。”多好听的诺言，多好的计划，一切按照十年前就已定下的轨迹按步就班，完美无缺。她只是笑，始终在黑暗中又何以脱身？
　　又一声轻叹，叹身不由己，叹世事不定。
　　景蓝色琴布拂开在一旁，指尖漫漫划过梅枝的雕饰，硌上冰冷的弦线。闭上眼，便浮现出一双黑眸，如不见底的潭水，满是化不开郁色，何尝不是又一片她无法跳出的黑暗？当年宴前献曲，她隔着纱帘望进那一片黑郁，抚琴的手便不由一缓，指间流水便转入幽涧，泠洌之意渐平透出一分清和柔婉。
　　自那时起，自己的心便是渊涯之上一株兰草，每一阵自谷底升起的风过，都会禁不住轻颤。
　　一曲流水尽，她拂衣而起，旋身而舞，云水袖间如挽流光，裾角轻扬宛若飞花。空隙间，她瞥见那双星眸中的光彩和深重，忽然觉得或许真有一天可以跑出这盘桓了十年的黑暗。
　　可笑她的一厢情愿。
　　谢家持势而傲，连与皇家攀亲也不放在正眼里，只送一个身世不祥的女儿入宫。而皇帝想要的又何尝是她？他想娶的不过是她身后庞大的谢家势力罢了。双方有如交易的商人，均是冷眼而观，而天真的她却以为那天夜色中灿若星辰的惊艳便是一切…….
　　可笑她的一厢情愿！
　　谢语栖深深吸气，将纷乱的思绪尽力压下。她仍闭着眼，指下闲闲而拨，乐音碎散随意，不知不觉却成了前些时在沈园一隅听到的曲子。
　　那个揽一身桃夭风流倚树吹叶的女子，清淡平和却还有一分傲然与狷冷，远远一眼，便让人艳羡不已。
　　怎会不想五湖泛舟，踏遍四海山水？怎会不想缧青竹为简，凭秋水而弄弦，赏风荷绎天烟，待白雪藏流年？自由无据，就仿佛小时娘亲讲述的缥缈的传说一般，可以向往之，但却是她穷尽一辈子都无法真实拥有的。谢家不允许，皇宫更是不会允许。
　　而那人，又是怎样洗汰出且保留下这样一身风华？
　　曲毕。谢语栖却不肯睁开眼，只愿一切不过一个梦，醒来可以看到春风驻桃源。
　　却蓦地听见极轻的掌声。
　　谢语栖睁眼，只见乌瓦矮墙上赫然坐着位女子，“是你！”

作者有话说

　　很久没写心理描写了，这么一大段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累......几天都沉在“风语深山，月栖老梧”的意境中不可自拔，于是专为这两句绉了首“秋山”：天高雁迹远，叶零云自悠。风语深山静，月栖老梧秋。
无关平仄，只取意境~